薛舟专栏·血缘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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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当代小说家译介:尹大宁的《三月的传说》

◎薛舟



三月的传说

[韩]尹大宁
薛舟  徐丽红  译

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么去花开(地名—译者注)看一看吧。顺便也看看山茱萸、梅花和樱花。到时候蟾津江里不是会有香鱼群出现吗?”
花开。听到这话的瞬间,我心里一阵眩晕。

无论是哪里我都去过很多次,可为什么直到现在这个地方还是初次前往呢。我重新整理了行囊,准备去双鸡寺所在的花开石门村。我翻了翻日历,那是三月十五日。
对我提起花开的是二月份在江原道洪川遇见的那个二十五岁多的女人。听说她的故乡是马山。但她几乎不说方言,她的南道音调少得就如同黑蛤汤里的盐粒一般。
她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女人,在读女子高中的思春期深深地陷进了一场恋爱,然后出家到位于和顺的云走寺。那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只一年她就接受了受戒,几年来也一直学得很好。有一年春天她来到花开,连个投奔处都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地过生活。这里是智异山(韩国名山—译者注)河东(地名—译者注)的双鸡寺,求礼(地名—译者注)的华严寺还有周围的莲曲寺、泉隐寺、七佛寺汇集之处,所以她应该是去了某座寺庙。快到黄昏时分,尼姑恰好从山茱萸村经过。”
“山茱萸村?”
“是的,那里有一个春天一来就被黄色山茱萸花覆盖的村庄。”怪不得叫花开呢,原来差不多所有的花都要开放。开过以后也许会有些花因为经受不住劳累而哭泣呢。
“反正从这个地方经过时,尼姑和一个从汉城来的什么绅士并肩走到了一起。两个人好不容易搭上讪就一边说话一边赶路,天色已经很晚了。尼姑觉得这样不行,于是疾步走到前面。却被跟在后面漆黑路上的绅士抓住了手腕。”
“哎呦!”
“刹那之间两人就产生了感情。快到寺庙的时候,绅士终于对尼姑说了这样的话。明天是求礼逢集的日子,我们在集市上会合然后一起逃到汉城去。”
“然后呢?”
“沉默了一阵子,尼姑沙哑着嗓子说那就这样吧。花开得眼花缭乱,只一会儿工夫月亮已经爬到屋顶上去了。”
这尼姑也真是的。
“后来怎么样?”
“在山茱萸村口,他们因为不同路分开了。晚上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听说第二天尼姑破了戒,在和绅士约定的地方像石头一样站了整整一天。穿着染成黄色的圣服。绅士最终也没露面。”
“真是个差劲的人。”
“……也不一定是这样。他大概也想了整整一夜,受了一夜的煎熬。不管怎么说,你先听下去。市场上夜幕降临,尼姑没有地方可去。于是她来到山茱萸村在那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回到求礼,乘上直达汽车,干脆自己去了汉城。三番五次都不能皈依佛门,只好还俗了。”
“就这些吗?”
“不止这些。那以后每年一到三月,她都要乘直达汽车南行去山茱萸村和求礼集市转上一圈。”
“到现在还是吗?”
“是的,到现在也还这样。所以如果你去花开蟾津江的话,一定要赶在求礼逢集的日子到那儿去逛逛。你听过没有?从前有人看见过一个尼姑徘徊的样子。”
听完这番话,我的心又生出阵阵茫然。去花开已是半月以前的事情了。

在汉城南部汽车站,我乘上下午两点半经求礼去河东的汽车,中间在花开下车时已经七点多了。汽车一过求礼我就不时向窗外看,看到山茱萸稀稀落落地开放着。下了汽车我直接坐出租车到达必须从两块石头中间穿过的石门村。我看到双鸡寺入口处的兽票所,就在那里下了车。听说我要去里面的青云山庄,售票员没收票钱就放我进去了。四周已经很黑了,我摸索着脚底下的路向上大约走了十分钟,山庄的牌子映入眼帘。
青云散枋门外,有小溪昼夜不停地流淌着。直到清晨,我都是醒了睡,睡了醒。中间还做了这样一个梦,梦中幽静的枕边来来回回地响着绚烂的声音。那是几十头牛叮当叮当响着铃铛慢吞吞地穿过树林的声音。
我想大概是因为枕边有一座寺庙的缘故,就把身体翻转过来,直到清晨才轻轻睡去。这次却是扑腾扑腾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像是追赶什么似的哒哒声从门外传来。我睁眼开门,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溪对面一棵开得正灿烂的梅花进入我的视野。昨天走进房间时,因为黑暗没来得及看。
在山庄餐厅,我喝了黑蛤汤权当早餐。为我端饭来的大娘悄悄问我来这里做什么。我拿着勺子吱吱唔唔地搪塞她。
“到香鱼上来的时候了吧?”
“哪里,要等到樱花开了呢。”
她说樱花开放要在每年四月上旬,今年天气暖得早大概也得三月末。我放下餐具准备离开,并向她打听早晨把我吵醒的鸟鸣声。她的回答非常奇怪。她说从一星期以前就有一只鸟早晨飞来,胡乱地啄那面贴在屋脊上的镜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我带着这样的疑问出去看,果然有一面车窗般大小模糊不清的镜子贴在房门旁边。
向镜子里一看,令人恐惧的是早晨推门时见到的梅花赫然就在里面。
洗过澡,去看佛日瀑布。之前我先进双鸡寺浏览一番,首先看见院子一旁盛开的冬柏。还有梅花和山茱萸小心翼翼地避开八咏楼黑色的瓦盖,或白或黄,直耸云天。
在大雄店拜过三拜,然后我踏上到佛日瀑布去的路。我带着对八咏楼的疑惑转过头来到台阶底下,盯着院子里的不锈钢牌子看。这个地方是我国佛教音乐创始人真鉴禅师从中国学习佛教音乐归来后创造出适合我们民族的佛教音乐(梵呗)的发祥地,也是培养优秀梵呗名人的教育场。真鉴禅师看见蟾津江里跳跃的鱼,用八音律作渔山梵呗之曲,于是就被传成了八咏楼。据记载,该楼由真鉴禅师于新罗文胜王2年(840)创建,朝鲜仁祖19年(1641)僧人碧岩加以重修,后于1978年又由僧人高山进行全面重修。
那我整夜翻来覆去听到的就是渔山梵呗的声音了。这么说,真鉴禅师从蟾津江中创作的八音律原形也许就是香鱼跳跃的样子了。
我被各种各样的想法折磨着,从佛日瀑布回来,下午又乘公共汽车到距离双鸡寺十里远的地方看樱花,直到晚上我一直都在蟾津江岸边游荡。在江上能看见稀稀疏疏的用椽木形铁板支撑在地面上捞蛤的人们。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从求礼上游流下的水仍然与沙子相互碰撞着向河东方向流淌。江对面好不容易捱过冬天的全罗道翠竹林在风中左右摇摆,用讥讽的目光注视着这边尚未完全清醒的庆尚道樱花。
夜阑人静的时候,我回来了。忽然想起那个把我送进花开的女人。明天或者后天我应该前往山茱萸村,那就得赶在求礼逢集那天先去打听打听。

我见到她是在洪川的大明公寓里。我本来不打算去那里,只是由于种种原因我在前去看望一位住在京畿道光州堆村的女画家的路上,有个人把公寓会员券借给我用让我得以在这里停留一天,我这才来到这里。从堆村到洪川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而且这么近的路上还有温泉。每逢换季,我的皮肤总让我不舒服,一听说有温泉我就马上去了。进了那个邑后,我看着标示板一路沿弯弯曲曲的山道向上走去,到达公寓时正赶上晚饭。我把提包往房间里一放就去了地下餐厅。拱廊里的购物中心和各种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前来滑雪的人把这里搞得拥挤不堪。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占用一张桌子,急乎乎地喝了一碗牛肉汤填饱肚子就从餐厅里出来了。之后,我又悄悄地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正要去六楼的房间,忽然看见服装特价商场旁边写着“世界稀有化石展”的竖条幅。
化石?我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进了展览馆。果然,包括侏罗纪新生代、古生代等各个年代在内的几百件化石——如三叶虫,树,树叶,蛤蜊,蚊子之类的昆虫,恐龙蛋和骨头——漂亮地展示在那里。各种各样的化石分别出自南美巴西、非洲、美国、中国、欧洲等地。另一边的柜台前非洲木偶展也同时进行着。不知道这样是否合适,从贴着价格标签这点看来好象还在售卖。大约有一个小时我在里面到处看,连时间都忘记了,最后将目光停在一个置于木头支架长约三十厘米的鱼化石上。
化石凝固下来的是两条手掌般大小的鱼即将相遇的瞬间,那情景让人觉得遗憾。通过下面的说明可以得知,这块化石从美国怀俄明州出土,大约形成于新生代五千万年前。 说新生代五千万年我还不能马上算出来,也许是佛家所说的尘墨劫时期吧。那么遥远的时间以前,两条鱼尽情地张大了嘴,马上就要相遇了,却因为地震或者火山爆发等天灾而变成了化石。前面我把多久说成是“遥远的时间以前”了呢?哪怕只是其中的一条在那里一动不动,是否我用力撕扯它的石鳞它就会吃力地醒来?展览馆里只剩下几个人,已经到关门的时间了,女店员们正在整理柜台。这时,不知是谁在专注地盯着我看。那种感觉停留在周围的空气中,一会儿又像水波的余韵一样向我涌来。我回头一看,在非洲木偶中间,有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正凝望着我这边。无耻的是她竟然不回避我的目光。
我先悄悄移开视线出了展览馆,然后踩着通向一楼大厅的楼梯往上走。有一个瞬间,我的全身都被汹涌的波涛如同天灾一样的波涛驱赶着。然后,逆行于惊涛骇浪之中的白色鱼群像曙光一样闪现在我眼前,又消失了。
我踉踉跄跄地回到展览馆,拿起那个两条鱼的化石缓缓向外走去。要不是店员在后面拉着袖子拖住我,我可能就连钱也不付直接拿着化石回房间了。在他们包装的空当里,我转头看了看,那个站在非洲木偶中间的女人不见了。
那时她正站在玻璃窗外面。
我提着压花塑料袋里包得严严实实的化石来到外边。她站在门旁边。哎。她先和我说话了。我条件反射似的一下子停在那里。或许因为身体发热,尽管没有涂口红,她的嘴唇看起来格外发红。
首先进入我视野的是她的嘴唇。
“那个是前年押鸥亭洞的现代百货商场卖完剩下的。”
什么?那又怎么了?我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
“我见你看得很专心,心里感觉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我是说你的样子。而且刚才你上楼梯的时候象是要摔倒似的向一边倾斜,我甚至让你吓了一跳。当时我正要出来。”
我渐渐地被她楼梯式的语调所吸引。
我手里拿着化石,迟疑地爬上吱扭吱扭乱响的梯子。
“我觉得在你的表情里,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由。当然我在这里说这些话是不合适的。”
“哪有什么事由啊。”
我和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不知不觉地面对面坐到了紧挨大厅的咖啡馆里。她的同伴们正在房间里喝酒做乐。我问她是不是来滑雪的,她做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摇摇头说不是。
“我不过是被别人硬拉着来的。我这样的人,又不善喝酒,又受不了吵闹,为了消磨时间就这么东瞅瞅西望望。”
不到三十岁的女人,说话语气里竟偶尔带点古味,并且掺杂着庆尚道的调儿,听起来噼里啪啦的。刚才在展览馆入口处遇见时,让人感觉有些不正常并且凌乱的模样消失了。她的语调像把石头放在椴木围棋盘上一样坚硬,而且经常说错。我认为对方是在耍花招的阴险心理也顿然消失,反而气氛开始转变了,似乎到了由我来找话题聊天的时候。
很久以前我曾见过这样纯洁的女孩儿。常常坐在对面江堤上的女孩儿,从来不朝后看的女孩儿,偶尔有水花在眼前飞溅,她“哎呦”叫着拔出脚来。对,名字就叫南贤舟,眼睛像春天的水光一般明亮。
话题又回到化石上。从语调来看,她应该是本地人。于是我想都没想,就随便地胡诌起来。
“你经常看蟾津江吧。”
“蟾津江?是啊,怎么了?”
“刚才我觉得这个化石应该是从那里出土的呢。”
她眼睛闪了闪,粉红色的两颊之间,露出排列得密密麻麻的雪白牙齿。这时,她问我花开这个地方怎么样。
“也不过如此。”
一转眼的工夫,她清澈的目光不见了,偷偷地窥视着坐在对面的我。我不知道她在看我什么。一盘围棋下完,她和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围棋是没有平局的。我们两个都低着头走到大厅里,我装做写住宿登记卡却写下我的电话号码混水摸鱼向站在我身后的她递过去。她很吃惊,分明是用瞪视的目光盯着我手里的住宿登记卡。她知道那不是房间号码而是电话号码以后,忧郁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接过去了。
“看来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因果。我先请你说话,所以也就不能不接受了。看起来你是个经常望风而动的人。”
她说着话,却是一幅仿佛因意外失败而扔棋子的表情。我真的不是望风而动。我也不会期待什么电话,只是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以后才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我也不是要借此机会问她的电话。她难堪得红了脸,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索然无味地一直走到电梯前。
等她先上去以后,我抱着化石进了我的房间。

从汉城来花开的路上,五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二十岁时与我相遇然后分开的女孩儿。她总是固守着自己的位置,对别人来说,她是一个不存在的女人。为什么要到学校来。她经常像是被谁叫到了不该来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坐着,然后安静地离开,因此大部分人都感觉不到教室里还有她的存在。其实也知道在那里,只是从一开始她就和别人保持明确的距离,别人渐渐地也就把她忽视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她是其他系的学生。她有着白皙的脸,头发弯曲卷到肩膀,个子不高。她经常穿连衣裙,下面配一双短靴。上课时间一到,她准时进入教室,下课了,她马上就离开。虽然我经常向她那边看,却从没有过要和她说句话的念头。
和她面对面走到一起是在第二年木莲花开的时节。熟悉她面容已经一年了,有一次我迎头碰见了她。她正缩着窄窄的肩膀从黑暗的图书馆台阶往下走。她脸色冷寂地瞟了我一眼,从我身边不留痕迹地走过去了。就像是独自一个人走在山路上。
这时,我拍了拍她从我身边经过的肩膀。唉,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施主,是不是偶尔也吹会儿风,然后赶路。”
她走了两三步,然后转过头来眺望远方似的看着我。那样子就像是晚上走在山路上,听见了后面的什么声音。越过她的肩膀,铺在木莲花上的晚霞发出青色的光,肆意散去。她看了看我的脸,好象看出我并没有讽刺或者嘲笑她的的意思。她正正肩膀继续向前走,猛地转身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她微微抬起下鄂,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说。
“刚才是谁和我说话?”
匀称的语调没有高低起伏,全部都用“咪咪咪咪”的音阶连接起来。我想起屋檐下面黄昏时分的毛毛细雨声。对了,就是“咪咪咪咪”的黄昏细雨声。我和刚从图书馆里出来的她一起往学校正门走,我和她说起这些。她零乱地笑了笑。那是三月的某个星期五。
坐在生啤店里,她以我读过不止十遍的童话书的口吻讲起她小学时候死去的弟弟和从此失语的父母的故事。直到最后,她也没有说过任何她自己的事情。她偶尔把耳机插进耳朵里,看来她听音乐的样子就算是她唯一的表达方式了。夏天我们一起逃课,走在滚烫的铁轨上。但也是仅此而已。她就像个永远都只能靠读一本书生活的人。请你想像一下,从出生到现在一天不落地读唯一的一本书会是什么样子。更可恨的是,只靠那么一本书就可以活下去,并且最终它还将成为生命的一切。
我为了能摸一下那本神秘的书而追随她整整一年。一切都是徒劳。她仿佛一颗树,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一如继往。她看我,但从不向我靠近。有时我也能隐隐约约察觉她的痛苦。我也知道,如果看不见我她就会悄悄地四处找我。我有时躲在窗户一边偷偷看她的这番模样。
那年秋天,我们去洛山寺玩了两天一夜。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好象不得不那么做似的,我们结下了裸体之缘。我们就象白天举行过婚礼的新郎新娘。她像被一缕春风吹倒的木莲,无力地向我扑来。于是我知道,尽管我们都赤裸着身体,彼此的意味却并不相同。因为是第一次,慌张自然避免不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悲伤,也没有愤怒。最多就是拿起白手帕,把落在地面上的一滴血珠擦掉。之后,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放进提包。就是这些。在回汉城的汽车上,她一如来时什么也不说。始终把目光朝在窗外,那表情就像在观看世界上的最后道风景。
不久,考完期末考试进入漫长的寒假。过年后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学校,却再也看不到她了。几天以后,我才从系里助教那儿听说她休学的消息。我期待着她的消息,又在学校过了又一年,直到读完三年级,我理所当然地去服兵役。
再听到她的消息是在退伍以后。我毕业后参加了工作,有一天,在互相交换电话才得以重逢的同窗会上,我听到这样的话。
“听说她剪掉头发出家了。在南方的一个寺庙里。怪不得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像个尼姑似的。”
说这话的家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所了解的南方尼姑庵只有以前院绣球著称的清道云门寺和盛产莲花、牡丹的金陵青岩寺,以及和顺的云走寺和升州的仙岩寺。我没有去找她。我知道那没有用。因为当她摘掉背包,短暂地在我这里休息过后,就只能一直往下走去。出家,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而且她自己仿佛也知道,于是悄悄地进山做了佛家弟子。我无法知道其中的原因和理由,这样的人生在我们周围比比皆是。

从早晨七点开始,那只鸟每天都要啄那面镜子三十分钟,一天也不间断。不要再啄了。这中间梅花都已凋谢了。

“求礼山洞不在那里吗?”
十六日花开逢集,十七日河东逢集,而今天是求礼逢集的日子,双鸡寺入口处“无香”茶馆的老板这样告诉我。过去求礼集和河东集之间喧闹的花开集市销声匿迹已经很久了,河东集也不值得一看,因此人们都是尽量来赶求礼的集,她说。我问她山茱萸村在哪里,她竟然脱口而出说是求礼。
  什么,不是花开而是求礼?刹那间我被一种脚陷深潭般的思绪围绕起来。这时,她看了看我的脸色,又加了一句。
  “从花开走三十分钟就到求礼了。”
  我出了茶馆,马上到对面的汽车站乘坐去求礼的汽车。汽车从樱花路边经过,又经过花开村里,然后就上了通向蟾津江上游的十九号公路。路上只有不多的几株梅花开放,而樱树只管尽情地伸展着枝叶。我从茶馆老板那里还听说花开的樱花是土生土长的国产一号樱花。蟾津江夹在中间,山茱萸开得漫山遍野。我们一路赶来,到达求礼已是下午四点左右。从那里到山东面不是很远。智山万福台岸边的上位村,就是山茱萸的故乡。这是汽车站小卖铺的女人说的。
  在求礼,我又坐上了磨磨蹭蹭的慢车。一进入温泉地带,就是山茱萸村了。从温泉地带入口处开始,黄色的花絮就像鸟的羽毛,轻轻地一直飘散到路两边。我一边想着在修路之前这是一条只能容两人对面行走的小路,一边在求礼郡山东面的下位村下了车。下位村以温泉地带的尽头为起点。从这里开始,胡同里、田地里、山脚下,到处都是山茱萸。我像是得了眩晕症,感到一阵阵头昏脑胀。
  从前,尼姑和汉城男人就是在这里相遇的。夜幕降临,屋顶烟囱里冒出阵阵炊烟,也许那个尼姑没感觉到饭熟的气味,而是嘴里念念有词地思念着俗世生活。这时候跟随在身后的男人走近她,抓住了她的手腕。

  从洛山回来后,她为什么马上出家呢?莫不是她从图书馆出来时,我无意中的一句话埋下的祸根?或者多年前与汉城男人一起经过此地的尼姑不是她。

  从村子转回来,我又想起在洪川遇到的那个女人对我说过的话。如果要去花开的话,就赶在求礼赶集的那天,到那里去转一转。你知道吗?有人看见过一个尼姑在那里徘徊的样子。
  求礼集市同样没什么可看的。汗流浃背地敲打烧得通红的铁块,在屋檐下缝补橡皮靴,推刨机里飞旋而出的刨花儿,被草绳捆住脚的鸡和鸭。但这只是些胡乱的想象而已,也可能是因为到了快散集的时候,但在现代化建筑鳞次栉比的市场里,再也不要指望可以看到过去的痕迹了。眼前所见的只有混合了各种鱼类的鱼展,箭鱼和牡蛎之类与淡水产的各种大鱼放在一起销售。当然,一个身背行囊的尼姑焦急地站在车站角落里的情景我没有看见。过去那些趣味盎然的风景正在经受着岁月的冲洗。
  回到山庄一看,一个高个子男人正坐在餐厅里独自就着煎葱饼喝米酒。我坐到他隔壁的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不很连贯地和我搭话,说他住在富川,在仁川有一个资产雄厚的汽车零配件工厂。二十九岁遇到的女人到三十岁就失去了,于是他独自悠荡了十二年。尽管过去的市场已经消失,似乎还有那么一些人像古董一样被保存下来。
  
  在洪川遇见的女人打电话来是在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之所以清楚地记住这个日期,是因为另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也在同一天发生。一如既往的慎重口气,就像在围棋棋盘上落子。我给你打电话,她说完这句,后面的话有很长像是被她紧紧地握在手里。然后就如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漂亮地咳嗽一声,不合时宜地讲起了有关化石的话题。
  “我一直想知道你把化石放在了哪里,所以最后只能这样做了。”
  谢天谢地,原来是这样,这可是小学生的水平。我很认真地回答说,我把它放在客厅装饰柜的上面了。有一段时间,她像个第一次到洗澡堂来的处女,手里拿着衣服在澡堂里面不停地徘徊着。然后,她勉强开口。
  “原来你还没去花开。山茱萸马上就要开花了,哦,说不定已经开了。”
  这时我才朝话筒插了一句。而她差不多已经走错一步棋了。
  “我正等着哪天去看看你呢。”
  “这样的话怎么能随便讲呢。”
   她是说我太放肆了吗?我装做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不管怎么说,你对那边不是很了解吗,我希望能从你那里听到更多的故事。我是指从传说的故乡传出来的故事。”
  “传说的故乡?”
  她这样反问着,把话筒从耳朵边移开,笑了一下。接着笑声嘎然而止。我说我明天可能就要走了,希望今天晚上我们可以放松心情见上一面。她顿了顿,假装向后退,然后又前进一步,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了。我们约好晚上七点在新村的福利茶馆见面。我洗了澡选好衣服穿上,六点钟出发。那天晚上六点五十分左右,我在约定场所前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意外地耽搁了。仔细想来,也算不上什么事情。我来到一家音像店门口,然后转身往回走。看看手表,距约定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了。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手推车,开始向卖旧型音像的地方飞奔。性能不怎么样的麦克风里,传来阿芙罗狄忒·查尔德乐队的名为《春夏冬秋》的歌曲。尽管如此,能在走夜路的时候听到这样沙哑的声音,我的嗓子还是像被什么抓住似的难受。那里满满地堆着英波特·汉普丁克,卡利·萨尔门,玛丽·霍普金斯,安迪沃尔拉·阿姆斯,平克·弗罗伊德,雷·查尔斯等人的唱片。在被灰尘覆盖四角有漏洞或者撕碎的黑色塑料板里面,我选了几张两千五百元一张的唱片装在塑料袋子里,匆匆忙忙向已经迟到了十分钟的约会地点跑去。
  先到的她就如闻到了橡胶烧糊的味道,紧皱双眉看着我。她一定是暗暗猜测我在路上被什么牵绊住了。并非因为我只迟到了一会儿,而是在我脸上她读出了到达前的这十分钟或二十分钟里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同寻常的变化。她在耐心地等待着,一直到我恢复常态。我平静地举起塑料袋,给她讲了真实的情况,她的嘴唇轻轻地笑了笑。
  “原来这次是唱片。”
  “什么?”我反问她。这时,她说。
  “我说上次是化石,这次是这个黑东西。”
  虽然她说得有条不紊,但我看得出她在生气。我看见在她眉梢下面,有一抹伤心的影子悄悄闪过,流走了。真是个敏感又挑剔的女人。我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尴尬地被她叫着一起出去了。
  “你多大年纪了,还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
  这时候我的心里也很不满。但我不能因此和她一起发脾气。经过刚才的那家音像店,我用哽咽的语气问她想吃点儿什么。她很简单地做了出人意料的回答。
  “素菜。”
  “素菜?哦,素菜。”
  找到素菜店,陪她慢慢地吃完,我又担心下面的事情。她倒空了碗和盘子,整齐地放好筷子和勺子,然后看看情况,放松了下来。
  “下面,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去酒吧也好啊。”
  我带着慢吞吞的她来到了一家名叫“七十年代演播室”的咖啡馆。这个地方播放着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国内流行音乐。她环顾四周,两只眼睛不停地忽闪着,开始说起话来。中间不时地举起酒杯润润嘴唇。
  我听到了有关山茱萸的故事。也听到了几年前一个尼姑在这里被俗世诱惑而还俗的故事。这时候,我的面容又变得像明太鱼一样。
  阿芙罗狄忒·查尔德的唱片,是她在去洛山前不久,或者之后送给我的。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我的行囊四处频繁地移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说不定是用我自己的手把它扔掉了)唱片。即使落入别人手里或者被扔掉,那里却依然收录着她经常听的那首《春夏冬秋》。
为什么那天要让我得到阿芙罗狄忒·查尔德的唱片呢。那是我和洪川女人约会的日子。她又看了看魂不守舍的我,最后伤心地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她想就此回去。
十一点钟,我们从咖啡馆里出来,在新村电车站前分手。她满面愁容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她吃力地忍受着什么的表情历历在目。不过,有些人经常就是这副表情。即使对方并没有什么不对。也就是说,自己折磨自己的人在我们周围多得超乎想象。
  我把住在蚕室蔷薇公寓的她送进电车站,自己坐公共汽车回家。到家后,已经过了午夜,我把阿芙罗狄忒·查尔德的唱片放进唱碟机,坐在沙发上,拿出保存在阳台仓库里的葡萄酒喝。突然,我发现了这张用圆珠笔写在封面上的褪色字条。

每天晚上给我打个电话好吗?而且星期三的午夜一定要打。与星期三的红玫瑰一起——兰姬。

字条下面记着电话号码和把唱片送给某人做礼物的日期。1989年4月19日,星期三。我反复听那首《春夏冬秋》,一瓶葡萄酒已经喝光,我也有些醉了。我无意地拿起电话听筒,按下那个电话号码,按着按着,突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马上把听筒放下了。
  看看表,快到一点了。她现在在干什么呢。怎么想这都是不合适的醉酒行为,可我陷入了打电话的冲动里。于是一点整,我又一次拿起电话,把记在唱片后面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地按下。
  这个号码的区号已经变了。我想,反正已经开始,就向总机询问变化后的区号。正在半信半疑间,一个简单的新号码出来了。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再不能放下电话了。
喂,过了很长时间,传来一个半梦半醒的女人的声音。大约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就像我亲眼看见镶在化石里的鱼在蠕动一样的瞬间。但我还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那个叫兰姬的女人。可又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问人家的名字。
我迅速地把话筒转到麦克风的方向,打开刚才听过的音乐。春天,夏天,冬天和秋天……歌曲在客厅里回旋,我像是犯下什么罪行似的,直直地盯着电话听筒。
歌曲结束了,我把听筒放到耳边屏住了呼吸。酒意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电话那边也是大约十秒钟的时间没有说话。然后。
“喂,请讲话。”
稍微带一点儿颤抖,还是很利落很平静的语调。像一名女教师批评一个闯祸的学生。我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她竟然意外地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那么请你把它翻过去,让我听一听《雨和泪》。”
我按照她的要求,把唱片翻过来,放进去了。
歌曲停止。这一回,她先对我说话了。
“这是一首无论什么时候听起来都很苦涩的名曲,不是吗?可是今天不是星期三啊?”
糟糕,看来电话那边千真万确就是那个叫兰姬的女人。这下难办了,我这样想着。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残局,踌躇着。这时我至少应该把我不是这张唱片的主人这一事实告诉她才对。我犯了一个预料不到的错误。我苦涩着嗓子开口了。她只是听着。
“我,分明,不是我。那么是什么呢?就是说我不是唱片的主人的意思。”
横说竖说,反正怎么说也不象话。并没有受谁的强迫,深更半夜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她笑了笑,然后说话了。
“我知道。”
知道?那为什么还让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把唱片翻过去听《雨和泪》,一边还泰然自若地躺着呢?
“那么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不能不回答她,于是我就全都说出来了。她听完了。两千五百元,她说着,然后大笑起来。
“可是,你怎么就想到要买这个呢?”
我陷入了一无余地的困境,一边说这是个痛苦的回忆,然后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原来还是痛苦的回忆啊,最多不就值两千五百元吗?”
“……”
很久,这边和那边,被奇妙的沉默连接着。直到这时,我才回过神来,对不起,那么晚安,说着我准备挂电话。这时候,那边传来了急忙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声音。
“请稍等一下。”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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