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杰 ⊙ 我是个兴许去过南方的上海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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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祖父

◎沈杰




      1

终于,你向祖母叫嚷了几十年的
嗓音,被自然之手中断
墙角一溜酒瓶
虔诚的送葬队伍
默立不语
这一天,你无法继续开始
被不断重复的日子


死亡,使你第一次变得庄重
所有的暴戾被撤下
换上了白桌布
一种龙卷风过后的地貌
曾挥起在我哭喊的头发上
你暴躁的手
此时合拢在胸前
符合你最后五年皈依的宗教
像个基督徒一样平静
      
    
     2

长孙女,对于破败的家来说
是一种稀有的恩赐?


一个纪念日。
上午被迫搬家,下午我出生
晚上,热极的夏
剥光了弄堂里人们仅有的尊严


灌了八两乙曲
你才从白天的动荡中缓过劲来
蹒跚着去医院
中途摔了一跤
把竹椅认作了你的孙女


小护士的责备声响起
嗤笑的脸、冷漠的脸、疲惫的脸
在四周晃动、重叠
稳住神,你向那个婴儿伸出手
眼泪、酒气是你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3

心情还好时
你会抱着我去小酒馆
一碟花生,一碟豆腐干
用筷子沾着白酒让我舔
辛辣、吵闹、形形色色围拢的表情
是我的启蒙


楼上那对老夫妇,旧时的小业主
愤愤于我家被塞入他的私房
清晨五点钟,比公鸡报时还准
小解、咳嗽、重物拖地┅┅
生活的杂音规则排列
直到你从醉乡返回
咕咕哝哝,用木棒向上回敬
彼此身份相当
谁又怕谁?


园子里并非个个巧妇
隔夜,总有一户人家煤炉熄了
第二次醒来,我常常搞不清
异味的云是否从梦中而来


      4

我家无需窗帘
一扇天窗上只有野猫会窥视
米缸、床、纸箱之间的隐私


七点钟,你从电焊厂回来
刚进门,甲虫纷纷退避
五斗橱灰了脸战战兢兢


总是满肚子怨气,你伏据那张方桌
酒杯、筷子与桌面交恶
祖传的无线电嘶叫到深夜
一个人的世界里,你高声怒骂,喃喃自语
或是涕泪四流


用被子蒙住耳朵
我瞪着天窗上的黑影
它们会幻变成各种可怖的图案
那时我还小
还不会保护自己


      5

星期天,是孩子们的节日
我的受难日
你要在家呆一整天
过两顿酒瘾


和邻居的孩子过于亲近
是不允许的
我被搁在凳上,脚悬空,鼻下一本书
耳朵伸向屋外
小朋友们在玩造房子?写王字?


三代人眼睛对眼睛
在十平方米的瓦片下呼吸
我总梦想变成童话书里的拇指姑娘
那么微小,可以──


把脑袋埋入沙发破口处的棕里
拿张旧报纸一盖
钻入蜂窝煤的迷宫
谁也找不到我


      6

房门前,硬纸板盒里
我家养了一年的两只母鸡
倒是融洽喜乐
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作为全家唯一的男孩
常常在玩兴正浓时被唤回
去十分钟远的店铺打酒
姐弟俩本应互相亲近


我们家的孩子远远就能认出
发育不良、患奶痨、不合群
有一双受惊的眼睛


看别人家围着矮桌吃泡饭
一碟腌西瓜皮,欢欢喜喜
看老师布置的作文题
年年有“我的童年”
看八岁时我得到的一本连环画
里面有个大肚笑佛
我总想哭


        7

我十八岁了,用一只紫绛红纸板箱
你送我上了南去的列车
它,曾跟随伯父读大学、上西北
最后装着几只白兰瓜
功成而退


车轮移动的时候
你开始真正老了
以后,你念私塾时练就的字体
出现在我们的新关系中
如同祖母整日沉湎于补缀


每次回家,乐呵呵地
你总为我摆上一只酒杯
吆喝祖母烧一桌菜
然后,仍然毫无节制地去破坏


一切又回到原样
我的心,像你在厂里焊的铁条
执拗、坚硬
尽管我分明看见
灰黄在你的眼里扩大着面积


        8

多年前在去无锡乡下过年的火车上
你难得地朝我笑,握着我的冰手
却一句没听清我讲了些什么


而此时,我和祖母在秋天的阳光里
给你穿上白色的殓衣
动作柔和,面容平静
压抑是我们家族的标识


你没有回应我们笑或是怒
为着这种回报
我情愿让你的手保持握酒杯的形状
情愿让整个不愉快的童年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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