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邪 ⊙ 生活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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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4月诗稿10首

◎康邪



《学会歌唱》

静静地,静静地坐下来
让周身每一个毛孔松弛成
童年自由的梦,然后
掏净喉咙深处累积的烟垢

天黑着。
阳光灿烂着。
雨倾盆着。孤独在左
乐谱在右
寂寞的人调整坐姿
椅子吱丫一声

声音多么安静。世界
多么洪亮
腐烂的心情与纸屑
一同浮在水面
谁的双耳
能在醉酒后及时支起来?

03/03/30
《日历》

农历三月十四。历书上标明----
宜祭祀,忌竖柱上梁,喜神东南,财神正北,马冲鼠。
灯光下,一把勺子惯例地搅动坚硬的方糖
我躺在自己的怀里,坐在腐烂的夜里,不要人陪。
还有一个时辰就是三月十五:诸事不宜,忌远行
三年来,我一直坐着未动,一直一直地在翻看日历
其间,哭的人走远了,笑的人远走了
我立在原地用黑乎乎的手掌擦拭着镜子,只因
真的想看清自己。玻璃未碎,而镜中人
浮躁的面容日趋模糊,内心空悬
我在日历上记叙----
日子平躺着身子,日历迂hui折腾
然后熄灯,听一只耗子在房间里吱吱呀呀
它活着,只为了弄出一些声响

03/04/15

《仇恨的夜》

他不一定会说出什么,但必须默默地忍受,青筋暴凸
一声不响地抡起巨斧沉闷地伐楮
一声不吭地抡举自己的头颅、胸腔和四肢
撞上生活的铜墙铁壁。
大多时候,我能听见体内的闷响,一棵树
或是一具身体倒下,耳朵获得片刻的安宁之后
无棵树就会踩着贫脊的身体尖锐地立起来
仇恨,没有间隙,大地,负重得发慌
四月的意象杂沓而纷乱地一头扎进黑暗中
坐着,躺着,站着,行走。在黑暗中双目微睁
他失去了敌人的踪迹,被湮没的四周发出
一阵阵微弱的声息,而我困意正僵,僵得
松不动晨曦以泻下一缕光亮,好让我朝个方向
向他幸福、愉悦而平静地问一声早安

03/04/17

《方式》

天渐渐黑下来。霓虹灯下像我一样焦灼与疲乏的
一群人均在盲目地扫视着城市的僵硬
我们在等待一由路东开往西的公交
天下着细雨。时间安静地衬着来回交叉的身影
我大叫一声,招徕众人不解的目光,尔后
我步出站牌,向西行至一百米时
一辆公交车嘎然停下,人们蜂踊而上。
雨越下越大。我在两站之间驻足
镜片被雨水淋得愈发模糊。现在
我只能摘下眼镜,深一脚,浅一脚
缓慢地由东向西。一路上,行道树上的枝条
不停地刮向我的脸。时间依然很静
隐约中传来公交的马达声

03/04/11

《夜》

白天过去了,所有被洗劫一空的人到了夜里
包括:杀人犯,小商小贩,苦力工,以及
政治掮客们……也早早到来
二十二点过后,有闪电划过窗棂,天上开始打雷
电视正在播报,伊拉克战争已进入第十六天
英镑对欧元的汇率仍在持续下中跌。此时,
我正从一堆平庸、呆板、浑浑噩噩的词中
蹒跚穿过
时间失语之后,鼾声四起
白枕巾,花枕巾,黑枕巾枕着大脑袋
第十次雷声滚过,雨仍未落下来
窗外已是蛙声一片。我有些口渴,有些无助
在黎明抵达之前,我需要一件玩具,而不是
一只空空且坚硬如铁的高脚杯

03/04/04

《废墟》

雨落下来。雨打在废墟上。谁家的废墟?
我刚巧路过这里,像一些无声的风或是草籽
在旅途中的间歇。一股剌鼻的泥土潮气
裹着英雄美人的泪水袭向我时,又一股风
从很遥远的地方吹来,湿漉漉的夹带阵阵霉味
风拉着我的手,风拽住草籽的手真切地叙述
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些着急但无力摆脱。

黄昏时分,一个平民踩着贵族的瓦片自由离去
身后的马蹄声肆意,刀光剑影,箭矢如雨
平民顾自行走,偶尔停下啃几片饼干,喝口溪水
他的左脑流出荣华富贵,右脑塞满残垣败瓦
他的步子迈得不缓不急,始终
保持着一颗草籽的姿势。

03/04/12

《什么让我想起了衰老》

绿色正在大幅倾斜。从一片叶子
一截枝头,一座森林的中央开始。
这是四月下旬,一个词战栗于夏天的门槛上
很快将遁入秋天,远,更远。
多年以后,我只能从目睹青蛙的嘴边衔着的
点星暗绿中,慢慢地
接近历史。那时,我会被突然楔入的春天
扎得满眼泪花
村庄。河流。木筏。巷弄。青石板。
忍不住念出口的辞都在漂浮。那一刻才会
注意到,童年隔着静寂而昏聩的空气嘻闹正欢
碰落一地的绿

03/04/23

《午睡时光》

正午时刻。身体紧帖着贫困区域
一座座平房上的瓦砾在飘浮。几声犬吠
自深巷传出,瞬间被城市密集的喧嚣声所吞没

低空飘浮的感觉很不爽,被自身的影子拽住
下坠、消遁,注定要错过更远更多更美的风景
以及像唐朝女人一样好看的石头

我需要世界的任一粒尘埃,在时间之外
给我浮力,一步步,攀援着空气向上
直至城市的制高点,放开嗓子大喊

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之后,我赖在床上
一直对着光滑的镜面窃笑,叶片上
黄昏正悄然掠开爪子

03/04/21

<夜记>(十题)
01
胸闷,心慌,伴有虚汗,我肯定是病了。
需要一杯白开水,几片药,最好有个大夫
在药铺转进转出
来回折腾,直至打烊
我还是空手而归

02
夜真黑,黑得没有一丝风。
这样的夜其实也没什么
一个人,一盏灯,一张纸,一枝笔
画上鼻子,耳朵,眼睛,嘴巴
署上名,死亡日期留白

03
夜包裹着黑,黑卷着城市
城市包围着楼房
楼房紧箍着煞白的灯光
我爬上灯光,泻下来
泻进夜的黑中

04
石头对身下的草发出衰求的声音
---别再动弹了!这声音让我兴奋
我拼命地用烟头扎自己的掌心
屏住呼吸,听
阳光在夜里松动
风缓缓地向南向北向西吹
草缓缓地吹过石头跟上风
遗落一地沾血的烟蒂

05
一个窗户一盏灯
十个窗户九盏灯
八盏灯,七盏灯,六盏灯……
全灭的时候
月亮卷走童话

06
拉灭灯,打开,再拉灭,再打开
我看见一个侏儒
在够不着拉绳的地方仰着脖子
我抱起他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拉绳,然后
掩面而泣

07
该睡了。我摘下眼镜,脱去外衣
爱人吐哝一声翻个身接着又一个咕哝
爱人的睡姿很阳光
闪了一下夜

08
靠在床头抽烟,吐烟圈
听钟声滴哒
我在等待发条嘎然而断的一刻
钨丝钻出玻璃罩
内心空范荡荡地滚远

09
坚硬的石头,坚硬的夜
无数的牙齿被迫脱落

10
做个好梦吧。乌鸦送来翅膀
飞起来,很舒服,像在云端
离太阳很近
一只乌鸦接着一只乌鸦
从身边飞过,声音很轻
像落叶

03/04/28凌晨

《自圆其说》

我以低廉的价格
售完了所有的色彩
现在
独对一截截
杜鹃的空枝头
画地为牢
等待天黑
然后
作一个快乐的瞎子
在明亮的世上
走来走去
寻找坚刺
扎聋双耳
让所有的熟悉的习惯
变成陌生
比如孩子
比如冬天
比如城市中的美人
老人与乞丐
都绿得透明

03/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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