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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可供阅读的写作提纲——中国现代诗1968-2002》

◎伊沙



一份可供阅读的写作提纲
——中国现代诗1968-2002

伊沙


前年春节前后的那几个月,写《十诗人批判书》写得飞起来的那些时刻,我萌生了想写一部当代诗歌史的念头,就用我一贯的方式去写,真实而且好看,既有历史感又有现场性。当时,曾把这个想法告诉一位友人听,收获的是一脸木然的表情。重新鼓起此念,是两年来每次逛书店的时候,站在那些越出越多的由大学教授或社科院研究员编写的丑陋的文学史面前,我怎能不想重写一部呢?我在等待着一个好的写作契机,有出版保障,稿酬也不能太薄,最好能在事先被列为我所在学院的学术课题从而获取一笔可观的经费,这样就能够出行做些采访当事人的调查工作了。楚尘创办《面孔》,通过韩东约我写篇5000字的“北岛以降的诗歌史”,我刚好可以趁此机会拉出酝酿中的该书的提纲。

1968-1971年

状况
1968年,日后取名“食指”的北京青年郭路生写出了他最著名的诗篇《相信未来》,我将这一年视为中国(内地)现代诗的一个真正开始。“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我要用手掌那托起太阳的大海/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不是全部,仅仅是在这段诗里,汉语出现了它此前从未有过的全新的修辞秘密——这个秘密到了三十年后,在中国妇女的偶像濮存昕那里还没有得到正确的掌握,因为他总是读不顺该段的头一句。这是日后在电影演员所代表的庸众那里得到的见证,而在当时他是被18个省的知青以手抄传播的方式见证着,被身居高位一言九鼎的江青“一个灰诗人”的结论见证着,被北岛为代表的后启者的写作见证着。这位当时就成为北京青年地下沙龙“桂冠诗人”的郭路生从来就不是传说,而是被很多人见证过的史实。
“中国(内地)现代诗的一代先驱——食指”。我的诗歌史也只能也必须如此写道。

存疑
我不能说这是食指一个人的诗歌时代。因为尚有“北有食指南有黄翔”的说法流布民间。我不怀疑这种说法,但我怀疑黄翔在这个时期是否写的是严格的现代诗,因为他在几年以后才写出的《火神交响曲》显然不是。钟鸣为鼓噪“南方诗歌”而高抬黄翔,哑默等人的回忆文章,都未举出太多具有说服力的真凭实据。

背景
    以贺敬之、郭小川为代表的“十七年新诗”。

1972-1981年

状况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北岛写于1976年的《回答》里能够听出食指《相信未来》的回声以及试图超越的声带,留下了以他为代表的后起的一代人师承的印记和来历。
这个时期的前数年,“白洋淀诗歌”成为最大的一个标志,芒克做了那里的王子:“生活真是这样美好。/睡觉!”、“酒/那是座寂寞的小坟。”那时候,多多是芒克每年交换一次作品的对手,以诗决斗。还有灵光一现的根子和依群。
1978-1981,新中国的第一份文学民刊《今天》在世的辉煌岁月,这个时期中国最优秀的诗人在此云集,北岛也是在这个时期完成了《古寺》《履历》《八月的梦游者》《一束》等杰出名篇,以史诗书写者和现实质疑者的形象以及精妙绝伦的诗艺,做成了一位“强力诗人”。顾城、舒婷在较小的气象和更多的读者中散布着才气,江河面向变革时代和古老神话的“大诗人姿态”也满足了很多人的期许,林莽、方含、田晓青也有各自的亮点。
严力是另类,他肯定是中国第一个会笑的诗人,也是中国第一位城市诗人。如果说芒克是自然之子、北岛是时代之子、江河是历史之子、顾城是性灵之子,那么严力就是城市之子。他在精神向度和写作状态上与后来的“第三代诗人”有着非继承性的前后关联。
梁小斌是另一个另类,如果说“白洋淀”和《今天》堪称“中国意象派”,那么梁的诗已出现了某种口语的企图,是一种准口语诗。

存疑
我不怀疑杨炼这个时期的个人成就,也曾激赏过《诺日朗》。但我怀疑他的来历和意义,走向历史之前他几乎是《今天》派中最无才气的一个,平庸而又生硬,请出《易经》之后似乎就有所不同了,他采的什么气?背靠的又是什么?他本受江河启发,而众多诗人却是受他影响而走向“东方史诗”、“现代汉大赋”,其中有宋炜、宋渠、石光华、刘太亨、欧阳江河、廖亦武、海子、骆一禾、岛子、海上——这支“史诗派”终于不知所终,其中的人员或封笔不写,或另寻他途,或殁于生命事故。杨炼本人在走出历史之后,再度重返平庸。

背景
五四以来到食指出现之前的“新诗传统”。

1982-1989年
状况
   “假如我要从第二天起成为好学生/闹钟准会在半夜停止跳动/我老老实实地去当挣钱的工人/谁知有一天又被叫去指挥唱歌/我想做一个好丈夫/可是红肠总是卖完”——又是一个开始,这个开始的难度丝毫不亚于食指的那个开始,王小龙写于1982年的《纪念》标志着中国口语诗歌写作的一个开始,从此汉语有了一个更新的秘密——而且不仅仅属于修辞。
继王小龙之后的第二年,韩东写出了在文化的深度上和语言的意味上更具经典性的作品,那就是《有关大雁塔》和《你见过大海》,同时写出了对一般读者而言深具感染力的作品:《我们的朋友》和《一个孩子的消息》。1983年,年仅22岁,在西安南郊的一所大学里教马列主义的韩东忽然变得惊人的成熟,就在前一年他还是《山民》,更早的时候还是《昂起不屈的头》;而在这一年里,他几乎为自己开创了一个诗歌时代,中国现代诗具有“火车拐弯”(沈奇语)意味的一次行动是在韩东这里完成的。“第三代”的“秘密领袖”是这样一个比女人还要白皙的清矍智者,让运动爆发之后那无数的大胡子显得无力。
1983年,于坚也写出了《作品第39号》《远方的朋友》等优秀之作,只是没有韩东的名作更具代表性;1986年,他以头条的位置,以《尚义街6号》等诗在官方《诗刊》上大出风头,但那些诗明显有着“生活流”的散漫和粗糙。身为“第三代”中最年长者之一的于坚,却是晚熟的。他作品的整体质量和数量在这个时期不输于任何人,底气十足,更大的潜力尚待开掘,而更为可贵的是,他的写作已经呈现出迷人的开放性,对生活的消化力惊人地强,在当时有识者即能看出于坚写作日后的长久与开阔,不是“挺住意味着一切”的那一种。
1986年,徐敬亚一手缔造的“两报大展”揭示了“第三代地下诗歌运动”的更多秘密,使天才的李亚伟一夜成名,《中文系》在各地的大学里广泛传诵。1988年,成书之后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杨黎和默默,前者是非非诗歌的秘密核心,在语言的纯度上甚至比韩东走得更远;后者的诗歌属于王小龙的“海上风”,只是出神入化至本真可爱。丁当是又一个散漫的天才,他的诗比于坚少了些文人气而多了些当代性。写过十首好诗的王寅,他的独特视角和异国情调,他的优雅气质也是迷人的。柯平写过很多在官方那里投机取巧的诗,他为“第三代”贡献的好诗却不容置疑。柏桦、吕德安在人们可以接受的“后退”中丰富了“第三代”,女诗人翟永明、唐亚平、陆忆敏、小君、小安以及再出发的王小妮,则在她们的“软”的性别上表现出了十足的“硬”。

存疑
以黑大春为首的圆明园诗社中的一位后来移居香港的诗人,在当时诚实地供出了一种心态,他说他们以为中国的诗歌将在《今天》的旗帜下向前发展,没有想到在南方已经有人另辟隙径,重新开始。他的话可以代表当时北京地区所有从诗者的自以为是,好诗人出北京,是“今天诗群”留给大家的印象,一转眼,在下一代诗人的创新者中已经找不到一个北京人了。
几乎所有的北京诗人,外延至四川“七君子”中的几个人,外延至全国各地的一部分诗人,以为诗歌将在《今天》的旗帜下前进——最起码是以为将在“中国意象诗”的固有形式下展开写作的竞技,结果是他们放弃了创新的任何尝试。诗歌史是诗歌的发展史,所以在此我将无法涉及他们的名字。

背景
北岛以降的“朦胧诗传统”、杨炼代表的“史诗传统”。

1990-1999年

状况
在一片肃杀中,我的90年代来了。
一个优秀的批评家将如何评到作为优秀诗人的自己,这永远都不会成为臧棣的困惑,而是此刻我的困惑。
可以这么说:我是“第三代”的最后一位诗人和“新世代”的第一个诗人。1988年我就写出了《车过黄河》——那几乎是大部分“第三代诗人”成名的时间,可是我在滚滚浪潮中黑暗孤岛的北京,无法找到革命的组织,所以缺乏运动的经历。
90年代,我那么快速现身的原因仅仅在于:在80年代末期,我为今后一生的写作所需要的基本准备已经都做好了。
1989-1992年,在所谓“历史的真空”中,我和80年代未有突出表现的“第三代诗人”孟浪是最有所作为的两位诗人。孟浪在拼刺刀一样的诗句中找回了北岛的强力感觉——在借历史之力力争成为“二北岛”的方向上,等而下之的是周伦佑向“红色写作”后退,王家新提着手帕哭得像个老孩子,欧阳江河左也可解右也可解的政治修辞学。与孟浪们不同的是,我无意做回北岛,我只想在韩东、于坚开创的道路上继续向前去完成这次无法回避的承担。
政治就是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与其说我是在对西方后现代诗歌的借鉴中做出了对“第三代”的初度超越,不如说我是在当时自己的写作中破解了这一严峻的课题。我注意到习惯了表现日常的“第三代”主将们在这个倍感压力的时期的失语和沉默,偶有佳作但已经无法像80年代那么重要。
我在同时开始的对海子带来的“死亡神话”和“麦地狂潮”的颠覆走到了1994年,与于坚的《0档案》相会,那时走出“真空”的孟浪也开始变得失语了。在我眼中,《0档案》是于坚最后一次带有冒险性的写作经历,在“历史真空”的三年中,《对一只乌鸦的命名》也无法让他重要的遭遇把老于逼急了,常规武器玩不转了,他放胆造颗原子弹,我要说:他造成了!这一年,是于坚《0档案》的发表和我处女诗集《饿死诗人》的问世送走了海子之死带来的满眼垃圾。
1995年以至稍后,我后来命名为“新世代”的一些诗人开始在报刊上集中亮相,首先应该提及的是这代人的最年长者阿坚,和我一样,他也是自90年代伊始便一路杀将过来,成为北京保守诗歌传统的最大叛逆。素质与才华决定了老资格的唐欣始终是优秀的,作品少和作品中的“第三代”色彩过重使他在90年代被忽略了,重新引人注目是在新世纪以后。徐江在告别了前期北京学院诗歌带来的迷茫之后,开始进入他个人文本的自觉并有着十分稳定的表现。是朱文守护了《他们》后期诗歌越加江南地域化之后的尊严。住在北京的侯马似乎更像是一位“后《他们》”诗人,而他真正的迷人之处却是柏桦式的言语飘忽。贾薇是这一代女诗人中惟一具有创新意义的一位。岩鹰的玄思、杨键的冥想、宋晓贤的吟唱,都在“后口语”的策略上丰富着口语诗,而在“后意象”的向度上,余怒、秦巴子、叶舟、唐丹鸿的成就也值得肯定。
1995年以后,与90年代前期的“死亡神话”、“麦地狂潮”一脉相承的是“知识分子写作”、“中年写作”在舆论上的聒噪和这个流派的结成——一支由两个年代素无创新贡献的专注于论文胜于诗歌写作的平庸者组成的集体。
1999年,“盘峰论争”爆发。

存疑
有没有人在“后退”和形式的无创新中写出好诗?
有。海子算一个。个别“知识分子”的个别篇什也算。
但他们是自觉的吗?前者的佳篇都产生于赴死前的走火入魔,后者的产生往往得自于策略之外的即兴而为。
据此我更加怀疑他们的写作理想及其策略。
后起诗人沈浩波曾质疑作为90年代中坚力量的“新世代”不够“先锋”、不够“狠”,我想说:我的“先锋”和“狠”就是“新世代”的“先锋”和“狠”——这样的“先锋”和“狠”在他作为参照列举的“第三代”中有没有?有几人?“伟大的80年代”不是神话,如果是的话,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它连一支职业化的诗歌写作队伍都造就不了?“第三代”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退伍兵和下岗者?
我真正想说的是:到80年代结束的时候,世界上现存的诗歌品种基本上都程度不一地在中国找到它的回声,是《今天》派和“第三代”完成了这项工作,健全品种总是比开发功能更容易而又能得便宜卖乖的,当你经历了群众性先锋运动的80年代的推助,当我经历了“历史强行进入”的90年代的折磨,你不要对我说一声“平庸的90年代”——那样的话,我觉得你就是在玩老撒娇!

背景
“第三代诗歌”、海子和“知识分子写作”。

2000-2002年

状况
我想把新世纪以来的近三年称为“盘峰后”,韩东则提到了“网络时代”和“自由发表”,我想加起来说或许更有涵盖力。
“盘峰论争”带来了“第三代诗歌”尤其是“非非”、“他们”在世纪之交的“复活”,使“新世代诗人”得到更多的彰显,催化了一拨又一拨“新人”的诞生,使论争一方的“民间”从此走向空前的繁荣和壮大。
2000年,由沈浩波、朵渔为理论倡导的“下半身”诗歌团体成立,他们的存在方式一方面继承民刊这一传统形式,另一方面则由南人创办了《诗江湖》网站,是“下半身”领了“民间诗人”纷纷上网的风气之先。当年及后来,巫昂、尹丽川、李红旗、盛兴、马非、朱剑、李师江、轩辕轼轲、符马活、王顺健、符马活、谢湘南、余丛、阿斐、花枪、欧亚、木桦、冷面狗屎等人纷纷加盟;水晶珠链、巫女琴丝、口猪等也在《诗江湖》上引起关注。
2001年,崔恕创办的《指点江山》网站经黄海改版为《唐》,当年及后来,在此活跃的年轻诗人篱笆、魔头贝贝、鲁布革、江流、冷眼、阿翔、新鲜虫子、旷野、杨过、大草、艾泥、心地荒凉、张玉明、叶明新等开始走向诗坛。乌青创办的《橡皮》得到韩东、杨黎、何小竹等资深诗人的轮番坐镇,竖、肉、离、晶晶白骨精、鲁力、六回、朱庆和、李樯等年轻诗人从上走出。2001年,“民间诗人”还在网上经历了“沈—韩”、“伊—沈”、“徐—杨—萧—韩”、“韩—于”等“四大论争”。
这是老将焕发青春的三年,杨黎写出力作《打炮》,何小竹迎来创作高峰、老非非们的整齐表现、韩东诗歌增产、于坚继续着他的大师规划、萧沉不再消沉……这也是“新人”亮点迭出的三年,盛兴、朱剑、尹丽川、巫昂、轩辕轼轲、马非、魔头贝贝的作品、沈浩波、朵渔的理论和批评,都曾引发诗坛的广泛关注……穿越过90年代荆棘的中间一代的忍性与韧劲是超长的,拿我来说,三年以来的写作已经表明:我是比任何一代人都更适应这个“网络时代”的——一个“自由发表”的时代还不能调动你全部的写作热情吗?我想对所有的人大声说。

存疑
这是一个刚刚开始的时期,所以没有结论。
这是一拨走在途中的青年,所以没有结论。
网络或一个信息发达的时代加快的是什么?是成名而不是成熟。“70后”是晚熟的一代人,在“民间”已成共识的推助“新人”的策略一定过早地催生了一些什么,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我从未有过被人当作“新人”的荣幸,而一直有着被人当作“坏人”的光荣。
我从来都认为沈浩波是这一代人中最有诗歌素养和见地也最有雄心抱负的一个人,但我从来都不认为他已写出了这代人中最好的诗歌文本,因为他在细微之处见出的才华总是无法跟他不错的意图和意识同步抵达。
我从来都认为尹丽川是这一代人中最有创新可能性的一个人,但我从来都不认为她可以在一些出色的前辈面前做到平起平坐的自信,翟永明写《女人》组诗的时候也就是她现在的芳龄,我想指明的是一个不错诗人的业余征候。
“先锋到死”——沈浩波说的,我只是在做。所以我愿意谈论先锋在新世纪诗歌中的指向问题:酒吧,可以!大麻,来吧!妓院当然可写,关键是它的后窗开向了何方?当我在以上两位的诗中读到来自不同性别对于妓女的轻蔑时,我有点坐不住了。
“新人类”是“新”的吗?拿作品!

背景
“第三代诗歌”、“新世代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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