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 ⊙ 伊沙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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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爬过山口》(短篇小说)

◎伊沙



蚂蚁爬过山口

伊沙

       世界杯冠亚军决赛结束的那天早晨,孙晓斌走在去吃早点的路上,他忽然感到有一小队蚂蚁正从他的裆下行军而过。他停下脚步,伫立街头,镜片后面的小眼眯缝着,那是想落实和明确一下自己的感受,当他做到了这一点并且脑中迅速闪现出这么一个镜头时,他的后背一阵发晾。作为意大利队和罗伯特·巴乔的支持者,巴乔踢飞点球而使意队兵败带给他的颓丧感,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了。看了一夜转播,腹中空空的饥饿感也变得不那么明显了。此刻裆下的感受是从未有过的,他知道自己出现了问题,但不知道那是什么问题。继续朝前走,路上行人稀少,太阳出来之前的清凉晨风他已经感受不到了。这是一个特别知道爱惜自己的人,自己的病再小因为是自己的所以是大事,足球的事再大因为是别人的所以是小事,这是真理——这样的真理在他身上尤其能得到应证。这也难怪,一个二十八岁既没老婆又没情人连个一般意义上的女朋友都没有的真正的“单身汉”,他不爱惜自己难道还能指望别人吗?
        拐入一条小街,那里有一街的早点。他照旧去了第一家,早点,他永远都会去第一家。油条豆浆,豆浆油条,他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好的早点。在食物的选择上他是如此保守的一个人,除此之外他又能开放到哪儿去呢?坐在露天一张平衡已有问题的破旧的桌子上,他忍受着手指的灼烫感把一根刚炸好的油条一点点掰碎在豆浆碗里(泡着吃是他传统早点的习惯吃法),他的脑袋还没闲着,他还在琢磨着自己裆下的那点破事儿,究竟该如何是好?
        炸油条的小伙计早就记住了这个胖敦敦戴眼镜的文化人,他总是一个人来,主要是在星期天(当时尚未实行双休日)和节假日,早点油条豆浆,午餐一菜一汤一小碗米饭,晚饭西红柿鸡蛋面,还是听老板娘说,他在省府大楼的一个什么厅坐办公室,那个厅的家属院就在附近,所以他住在附近。小伙计还知道他最近总是在夜里起来看球,看完球上这儿来吃早点,然后再去上班。都是听老板娘念叨的,老板娘比较爱和他搭话,他倒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一人儿。
        又看球儿了吧?小伙计的口音怪怪的,甘肃还是宁夏,他一直分辨不清。
        唔。他正把浸泡在豆浆中的软油条往嘴里送,懒懒地应答。
        谁赢啦?小伙计平时话也这么多,但今天问得不是时候。
        中国赢了。他也不是有意要跟小伙计过不去,他只是考虑到说出巴西他也不一定知道这国家,他只是希望他能早点闭嘴。
        大哥你骗人哩!中国就没参加。看来小伙计也不是一点不懂。
        我是做梦梦见中国队赢了。他真是烦透了。
        他的精神还在裆下。他注意到如果他老老实实坐着不动,裆下就没有蚂蚁爬过的感觉。但只要稍微一动,蚂蚁就爬起来,是在他肉里爬过,痒在心头。这是怎么回事儿呢?去医院看看?饭吃完了他还没有考虑好。
        付钱时老板娘说他一个月来熬夜看球都看瘦了。这话提醒了他的困劲儿,毕竟又是一夜没睡。就算是要去医院也等睡一觉起来再说吧。这天正好是星期天,班是不用上的。
        往回走时蚂蚁又爬了起来,走得越快痒得就越厉害。他的心绪又再度烦乱,但困字当头他也顾不了许多了。没准儿是因为太累的缘故,睡一觉起来可能就好了。在一瞬间他还这么想。
        进了他所住的交通厅家属院后他上了趟厕所,是单身宿舍楼的公用厕所,小便时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裆下,痒的感觉从会阴(此前他不知道这个部位的具体所指,通过此病他完全精通了)开始,在会阴里面直通尿道——准确地说应该是整个尿道在痒。尿虽很憋,但尿量却没多少。抖尿时发现龟头有灼热感,低头一看果然有些发红。除了体内的那些蚂蚁,龟头上的这些属于小问题,他以前也遭遇过。吃点氟哌酸就好了。他自我诊断道。
        回到宿舍,他找到一小袋氟哌酸。是他前几天吃了邻居给的一根生黄瓜而引起腹泻时在对面的一家私人诊所开的,尚未吃完。他倒了一杯凉白开,将其服下。而且还多服了一片,这是父亲教他用于治疗感冒的特殊办法。父亲说病刚发起来时药要下得重,如此一来就可以把病压住。吃了药他心定多了,迅速脱去衣服,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第一天里他除了睡觉还是睡觉,黄昏时被饿醒,起来找方便面吃。第二天白天睡觉,下班回家仍是睡觉。第三天白天上班,因情绪烦躁和一位同事吵了一架,到了晚上心绪极糟,再也睡不着,眼看那小半袋不管用的氟哌酸也快吃完,而蚂蚁的小队仍在络绎不绝地行军,孙晓斌熬不住了,他毅然做出了去医院的决定。
        第四天早晨孙晓斌到达医院很早,是西京医院,28路公车可以直达。8点钟一上班他就挂上了号,泌尿科普通门诊,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泌尿科在那家医院的地下室,他到达那里的时候发现自己排在了第二名。大夫很年轻,大概有三十来岁的样子,小个子,普通话里有云贵川一带的口音,白大褂里一身军服,这是因为所谓“西京医院”不过就是第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大夫高喊“下一位!”的时候,上一位(也就是那个第一名)还没有看完,所以孙晓斌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一幕令他反胃恶心的情景,那是一个男人蔫头耷脑的阴茎,上面长满了“菜花”——那种东西他是初次见到,但也明白是什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年轻的大夫用手指点着那个东西对它一脸迷茫的主人说:我叫你赶紧去做激光,听见没有?除了做激光没有其它办法。第一名提上裤子,系紧皮带,出去了。
        你怎么回事儿?大夫的口气不像大夫,倒是很像他的另一重身份:军人。是不是性病患者看得太多了?
        下边痒。他一脸真诚地望着大夫。
        哪儿痒?裤子解了我看看。
        他照办了。一只冰凉的手伸进了他的裆下。他没有丝毫反感,他认为这是一名大夫认真负责的表现。
        哪儿痒?说话!哪儿痒?
        这儿。不对,是这儿。对,对……
        好了,提上裤子,先去查尿。
        大夫完成了他的工作马上便去旁边的脸盆那儿洗手,非常仔细地打着香皂,一边告诉他的病人是在二楼的5号窗口查尿。孙晓斌觉得做大夫也怪不容易的。
        孙晓斌在二楼5号窗口领到了一只小号的塑料杯,然后跑到厕所解尿。他遇到的麻烦不是一般泌尿系统病人的尿不出来,而是尿多杯小——以他的排尿量来看,那个杯子实在太小了,结果是大水冲了阎王庙。温暖的尿液溅了他一手,杯中却没留下多少。他只好鼓足干劲,把余尿排出来。把尿样从窗口递进去,五分钟后结果就出来了,他拿着化验报告单就往地下室跑。
        还好,大夫还没有把他忘记,还特意中止了对一位尿道口流脓的病人的诊断(性病!性病!性病真多啊!),接过他的化验单。三个加号,大夫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这么重?
        孙晓斌顿时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知道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大夫指着“尿口流脓”说:你先出去,我过会儿叫你。
        孙晓斌更紧张了。莫非自己也是性病?
        请坐,大夫说,我问你,希望你能说实话,嫖过没有?
        嫖?
        对,我是说和妓女发生关系。
        没,没有。
        你敢肯定?
        没有,绝对没有。
        那你就是很花。
        花?怎么花?
        我是说性伙伴很多,你别装糊涂。
        不,不是很多,不是,是没有。
        那你就是结婚了,跟老婆做得很多,一天一次以上?
        没有,我没结婚。
        小伙子,我跟你说,病人必须对医生说实话,否则你这病就没法看了。
        大,大夫,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也实话跟你说吧,最近在一些妇女——主要是妓女身上发现了一种新的病毒,传染给男的就是你这种症状,我们医院是把它列为科研项目来研究的,希望你能配合,也是为自己的身体负责。明白了吧?
        我明白,可是大夫,我确实没嫖过,也不花,别说老婆、情人,连个性伙伴都没有。
        你都二十八了,总不至于还是个童男吧?一个童男得这种病,我可从来没见过。
        那倒不是,我谈过恋爱。
        把事儿办了?
        办了。
        那你是经常手淫?
        唔。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两三次。
        拷!你真是身体好。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是说你的手淫史有多长?
        十二岁。
        我拷!还好酒?
        不好,不怎么喝。
        老骑自行车?
        唔。我骑自行车上班,每天来回一个小时。
        上班老坐着?是沙发吗?
        老坐着,是软椅。
        最近你身体是不是比较累?
        是。看世界杯看的。
        情况基本清楚了,估计是急性前列腺炎,但需要确诊一下,我要提取你的前列腺液,有点难受,希望你配合。大夫一边说,一边从消毒筒里用镊子镊出一副塑胶手套出来,他拿出其中的一只套在自己的右手上,然后他伸出右手的中指在一个塑料杯中蘸了一点透明的液体。他说,到床这边来,裤子拉下来,上去,对,跪着,两只手撑在前面,对,两腿分开一点,屁股撅起来,好,好,不要紧张,一会儿就完。
        我——拷!孙晓斌一声嚎叫,那是在大夫将其右手中指一下插入他的肛门中的时候,他感到那个家伙在使劲用力(那叫他妈的“指诊”是他在事后才知道的)。这不是在操人嘛!
        喊什么喊?你太紧张了!液体没出来,还得来一下。
        我——!
        还没出来,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尿道长得比别人细?来,来,直起身,我看看。大夫将左手伸到他的裆下会阴部,往上一摁,尿道口出现一点白色的液体(像精液)。大夫赶紧拿过一个小玻璃片来接。
        这时的孙晓斌已是满头大汗。治病就是受罪和受辱。这个青年知识分子想得还挺多。
        前列腺液的化验也是在二楼5号窗,这回他已经跑不动了,撇着两腿,手持小玻璃片上那点珍贵的液体,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的屁眼已被人掏过了,里面有挺深的灼痛感。
        化验结果出来了,两个加号证明了大夫的诊断是正确的。大夫给他开了两盒名叫“悉复欢”的药,是印度引进广州生产的,可以吃十天,十天后来复查。大夫还叮嘱他不要喝酒,不要吃辣椒,自行车干脆别再骑了,戒掉手淫,房事也须节制,适当增加一点身体锻炼,多喝水,保持裆下卫生。他离开时进来了一位排尿困难的老头,从装束上看像是附近郊县来的农民。
        他已经走到了楼道里,看周围的每个人(其中不乏女的)都像是性病患者,这时他听到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从医生办公室里传来,那用古朴结实的陕西方言发出的衰老之声,像是字字血声声泪的控诉:我的爷呀!大夫你日人哩!
        服药五天之后他裆下的蚂蚁不再爬了,症状全无。十天后他来复查时大夫又给他开了辛诺明。大夫建议他配合以按摩治疗(就在本院专家门诊),他了解到又是在肛门里掏来摸去的那一套,便一口回绝了。他这也是蚂蚁不爬忘了痒。

        次年春节期间,孙晓斌和一帮大学同学在竹园火锅城(是全市最好的火锅店),席间惟一的正题便是给他这个老光棍介绍对象,一位大学同学领来了他的一位中学女同学,惹得孙晓斌颇为不悦。事先他全然不知,再说对这种介绍对象的方式他早就深恶痛绝,不论谁(包括他的顶头上司)跟他提他都是一口回绝。谈过三次最终失败的恋爱,也都是他自己找(包括人家找上门来)的。他知道自己既不缺胳膊少腿,模样也还算周正,胖点矮点也算不上多大的缺点,没准儿还是当代的时髦身材。再说其它方面的条件也不算差吧。和所有大龄青年一样,他信奉“宁缺勿滥”的哲学,这么多年不能白等,冥冥中他感到有那么一个可心的人儿在等他。贼眼一瞟,桌上的“对象”绝不漂亮,而且竟像他本人一样死板,这样的成色绝不会使他放弃原则,就是再见一面也绝无可能。他暗自决定一言不发,低头猛吃,对酒也是来者不拒。以至于最终吃饱喝高,大吐不止,被同学送了回去。
        喝酒加上吃辣,半年来他公然犯了忌讳。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他就感到下面不对劲了,伸手过去仔细一摸,完了!那一小队蚂蚁已经悠然爬过了山口。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自责也已没用,他又不是为了贪吃贪酒而遭此惩罚。想到这里,他真是沮丧极了。
        他感到渴,起身喝了一大杯凉白开,然后打开电视,那几年只有山东卫视有通宵节目,他就盯着一个大舌头的新闻播音员播送着山东各地的消息。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在想该如何对付那些苏醒的蚂蚁。
        半年多来他十分注意搜集有关这个病的信息,他了解到它的难治性在于那个前列腺所处的位置,医生从肛门而入的“指诊”能够摸到它,那个板栗状的玩意是用来为精子提供营养的,所以此病对一名男子的最大危害在于不育,以及阳痿!都是最要命的!能让人不着急吗?能让人处之泰然吗?那玩意真是一个板栗,外面有一层厚厚的“壳”,本来药到那个神经末梢的位置已经变得绵软无力,又遇到那层“壳”,药难以进去,里面的细菌难以出来,所以它很难彻底治愈。前列腺和尿道的上方相连,所以它一有炎症首先影响的便是尿道,尿道里有蚂蚁在爬(医学术语叫“蚁痒”)正是这方面的原因……
        想着想着他便睡着了。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办了。办公室的人知道他得了这种“老年病”——这完全是很多人的误解,把“前列腺炎”与“前列腺肥大”混为一谈,后者属于“老年病”,前者多为年轻人所得,据说在已婚男子中发病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对每一位误解者他都要耐心地做以解释,像是在普及此病常识的义务宣传员似的。有多位好心的人士告诉他说这种疑难病西医是看不好的,西医嘛,只知道下猛药,结果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治其表不治其里。要彻底治好还是得看中医,慢慢来,慢慢调理,听说南郊有一家仁爱医院不错,曾治好了他所在楼里的一位副省长。他在睡着前决定去试试,他准备去投奔中医。
        还是一位年轻的大夫,只是这一个个子很高,相貌堂堂。
        还是没有免得了被人抠屁眼的屈辱,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嚎叫,已经有点习惯了。
        还是两个加号,只是这一次尿里不带加号。
        他在第一天里就带回了一大袋子的中草药和一盒中成药,大夫还给他开了一个星期的先锋2号。中药加消炎针,就是这所医院的传统疗法。比较麻烦的是,打针还必须得上那家医院,因为大夫要随时复查,还有就是这家医院因为是私人性质的,单位也无法报销,他必须花自己的钱来为自己看病了。只要能把病治好,钱无所谓。他对自己说。
        他在第二天去打针时认识了老梁,因为他在第一天打针时就见过他。
        在那间农民盖的二层简易楼上的病房里,吊着瓶子的老梁斜靠在床头的被子上,面带微笑地向他致意:来了?
        来了!他选择了与老梁相邻的空床躺下来,等着护士来给他扎针。
        好点儿没有?老梁扔过来一根烟。
        还那样,你呢?
        我?我是治不好喽!都八年了,要能治好早就治好了。
        老梁的病史惊出了他一身冷汗,八年了,他的症状一刻也没有消除过,什么药也不管用。也就是说那队蚂蚁一直在他的肉里爬着,爬了八年。
        老梁说,他在一家运输公司跑长途,挣钱不少,可八年来几乎全用在看病上了,家中一贫如洗。他现在是有点钱就出来看看,主要是为了安慰家人,他有老婆和一个女儿,他说因为这个病他在家里情绪烦躁得成了一个火药桶。
        护士进来了,一看就是一个训练无素的农村妞,扎了两针才给他扎上。
        老梁一面奚落护士,一面继续他的故事,那两个小时里,病房里只躺着他们两个人。
        老梁说,我这是报应。老梁说,八年前我那是第一回跑海南,一到哪儿当地的一帮司机哥们儿请我喝酒,那时候我是真能喝啊!一斤不醉。喝完酒哥几个说一块儿去玩玩,我那时还不知道玩玩是什么意思,哥几个笑我老土,说今儿晚上一定要让我开开荤。后来就去桑拿,他们给我选了一个北京姑娘,谁知道是哪儿的,她自己还说自己是大学生呢!说话倒是挺好听的,高佻个儿,皮肤很白,我忍不住,就上了,当时倒是挺痛快的。她没备套子,我想那么白净的一个姑娘能有什么事儿?第二天早起我就觉着下面不大对劲,火辣辣的,到药店随便买了点消炎药,挺一挺就过去了。都怪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当时要是好好治一下就没有这八年来的麻烦了。我当时染上的是淋病,并不难治,打几针就好了。可一耽误,那淋菌就往上面跑,顺尿道一下跑到前列腺里去了,所以我现在得的是淋菌性前列腺炎,比你们这种非淋性的难治多了,这叫难上加难,唉!我这是报应,报应啊!谁让我馋那一口呢?八年这么一折腾,我现在基本上已是武功全废,废人一个!我觉着最对不住的就是我老婆,跟着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啊?!再怎么着也得跟一男人啊!说着老梁把头往被子上一靠,眼里有那种可以称之为泪光的东西。
        孙晓斌掏出烟来,扔过去一根,说:老梁,没事儿,现在咱们都多想想该怎么治好病,不就是几个小淋菌么!孙晓斌这人,也是难得这么幽默一回。
        老梁听罢,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像是来了精神:说起治病,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钱都花了,我们一家三口除了吃饭穿衣,钱全花在我治病上,弄得家徒四壁啊!什么地方都跑过了,我是跑车跑到哪儿病就看到哪儿,真是跑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什么罪都受过了,吃药打针吊瓶子,都是家常便饭,抠屁眼也不算什么,屁股一撅就挺过去了,只有你们文人才想那么多,觉得是奇耻大辱。那真不算什么。有一年我到了沈阳,跑到一家大医院,你猜怎么着?大夫用给牛打针的那种粗管子,这么粗这么长的针头从我肛门探进去直扎前列腺,朝那儿推了一针,你猜怎么着?我当场昏死过去。妈的!就是对牛也不能这样啊!唉!你要是得了病你就不是人了,真是比畜生都不如。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老梁的故事讲了一周。
        一周后两人均不见起色。大夫说:针不用打了,回去吃中药吧,一个月后来复查。
        第七天打完针时老梁说:不能就这么散了啊,朋友?咱们得一块干点儿什么啊!也算没白认识一场。
        你说吧,干什么?孙晓斌做出一副豪爽的样子。
        干什么?老梁忽然一脸的坏笑,我想带你去玩玩。
        玩玩玩什么?孙晓斌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别装傻,你知道玩什么,自然是玩点好玩的。趁着你现在还能玩,别到我这一步,也只能摸摸人家啦。男人在世,不就是图个乐儿么?
        我说老梁,你别破罐破摔,咱的病都有治好的一天。再说你这么做对得起你老婆么?我看咱们还是喝顿酒吧,喝醉了算。
        你小子是不喜欢女人吗?
        谁说的!不喜欢女人才不会得这种病呢。
        那天他们从中午一直喝到下午。黄昏时他们到了郊外,看夕阳映红了灞河的沙滩。老梁真能喝,开车一点事儿都没有。
        熬药。煎药。苦不堪言。中药治疗孙晓斌没能坚持一个月。他在中途下车自己到药店买了两盒上次吃过的悉复欢,仍然管用,吃到第六天蚂蚁就不再爬了。

        交通厅家属院有个姓温的老青年,是个“职业锻炼者”。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此人是真正做到了冬炼三九夏炼三伏,除了上班,他把业余时间几乎都用在锻炼上了,还有一点时间,他用来看球。院里的人总能看到他努力锻炼的身影,由于他还有着“裸练”(只穿一条裤衩)的癖好,所以各家往往都由男人来执行打开水的任务了。
        孙晓斌和这个温老站在路口说球,每逢一场比赛过后。这个夏天到来的时候,他们谈论最多的是正在英国举行的欧洲杯。有一次在聊球的间隙,孙晓斌说出他想锻炼锻炼的想法,因为医生早就说过体育锻炼可以加强他身体的机能,机能加强,那个鸟病复发的机率就自然降低。这个温听得很认真,他正而八经地问:你想练什么?羽毛球。孙回答说。孙以为温会笑他:怎么选了如此之面的项目?但温没有。仍然十分认真地说:行,每天晚饭后,拍子、球网我家都有,你多准备点儿球。
        每天一两个小时的羽毛球“集训”开始了,起初是胃疼(因为刚吃过晚饭就进行运动),接着是臂疼(反复挥拍的结果),再接着是腿疼(羽毛球的运动量据说和足球相仿),最后是腰疼(什么原因?他不知道)。腰疼出现三天(他没有及时停止运动)后的一个早晨,他在上班去的公车上忽然感到不对劲的,还是在该死的裆下!他想但没法去摸,也用不着靠摸来证实了,凭感觉他就知道那一定是蚂蚁的小队爬出了地洞,已经爬过了山口。
        距上一次的发作已有一年零两个月,真是革命的果实难得保持啊!作为一名富于经验的老病号,这一次他倒没有发慌,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他甚至可以自我诊断道:疲劳,全是过于疲劳造成的,过度的锻炼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从容归从容,治病他可没耽搁,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西京医院,不过这回他看的是教授门诊。他再也不相信咱们的国粹中医了,真是连消炎都做不了。
        什么叫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他领悟了那两个量词使用的准确性,尽管数词已不再是二而应该是三。屁眼也抠了(还是令人魂飞魄散的感受),化验也做了(还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加号),白大褂里穿军装的教授倒是没问太多的什么,若有所思地洗手、擦干,然后坐下来填写病历。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孙晓斌:小伙子,这个病的难治性你是知道的,彻底根治很难,我看你身体好,人又很年轻,完全可以采取一种更大胆的疗法。
        什么更大胆的疗法?孙晓斌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是一台美国进口的仪器,可以把我们特别配制的药剂加热后通过尿道或肛门送到前列腺,循环往复地送过去,这就等于让前列腺浸泡在加热后的药水里,泡上一到两个小时,疗效非常之好,治愈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教授说,我建议你试试,吃药、打针都不是最终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就试试吧。医生的话孙晓斌是听的,他答应的如此爽快的原因还在于他忽略了,没有对大夫使用的“大胆”一词动用想像力并提出质疑,疗效好和治愈率高让他忽略了一个关键——人身都是肉长的。
        治疗就定在当天下午。中午孙晓斌到银行取了一趟钱,治疗的费用要在千元以上,他并未感觉其贵,一是西京医院属于他所在单位指定的医院,可以报销百分之七十,二是他此刻所怀揣的一种心理:一分钱一分货,看病绝不能投机。取了钱,他又赶回到西京医院,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吃饭。吃饭时他注意到天阴得厉害,有风,风带来的是无尽的凉爽,路上的行人显得从容而又安详,当时他是否意识到这一天因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时刻而跟往常有什么不一样?他是否提前获得了某种神秘的预感和提示?他在事后曾无数次的这样想。
        下午两点上班时三个人准时到了,大夫、病人及一名护士。那个护士起初一直在忙忙渌渌,孙晓斌只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漂来漂去。他只在朦胧中得到了一个信号:那个背影特别女人。那时他已在教授的吩咐下趟在里间治疗室的一张床上。把裤子解开,退到膝盖处,对,内裤也退下来,好,把被子盖上。教授在继续吩咐。他关键的部位已经光了,所以特别老实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气不出。那个护士是突然转过身来的,此刻正面朝天花板的他,只隐约地看到她有一头挺黄的卷发和一张挺白的鹅蛋形的脸,仍然是白大褂里的军装,一名时髦的女军人,是她留给他最初的印象。其实她也不是一名护士而是教授的学生和助手,这是他在后来知道的。
        她动作很小的掀开了他的被子,他完全暴露了,他自己做出的惟一反应便是赶紧闭上眼睛。一只温软的小手握住了他蔫头耷脑的阴茎,就那么握着。他甚至来不及去想究竟为什么需要这么做。只是隐约听到她说:你还挺灵敏的。什么叫“你还挺灵敏的”?当时他不明所以,事后才想明白的。当时他压根儿就没有时间去想,一阵钻心的刺痛就在他被人紧握的阴茎头上发生了。
        啊——!他一声大叫,不是他想喊是他不得不喊。
        很疼是吧?请忍一忍!我必须把管子从你的尿道通进去,治疗才能进行。很疼是吧?过会儿就习惯了。她的鹅蛋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我我我我想撒尿。他怀着剧痛中又急于排尿的感觉。
        想撒尿你随时可以撒,尿管也接通了。鹅蛋脸又在他眼前浮现,他发现她很漂亮。
        然后教授的脸出现了,他问他感觉如何。
        他说这哪是治病啊!这是酷刑。你们想让我招什么?快说吧,我肯定什么都招。
        教授面无表情。但有人呵呵呵地笑了,笑得爽朗至极。自然是那鹅蛋脸。
        他显然是受到了鼓励,继续贫起来:你们医院是不是从中美合作所学来的这一套?他们是用猪鬃往革命者的尿道里戳,你们也差不多了,换成一个管子。自打两年前得病以来,孙晓斌的话变得比以前多了,话语也越变越幽默,也许这里有一个更复杂的因素,但有一点与现在有关,那就是无奈。无奈使这个一板一眼的人变得可爱起来。
        那你可要向革命者学习呦!瞧人家江姐,竹签子钉满十个手指头还一声不吭,你还是男子汉呢!
        你一个学医的还不知道,女人的忍耐性天生就要比男人强,再说我总觉着这些革命者多少都会点儿气功,你叫我疼我一发功把这疼给你顶回去。
        鹅蛋脸又很爽地笑起来,她注意到他的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就用一条湿毛巾来帮他擦掉了,做得贴切而又自然,她说:你很难受么?如果说话能够减轻你的难受,你就说好了,我听着。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在他内心所发生的——他都活到三十岁了,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上帝安排他在极度的痛苦中来迎接这一切的发生,上帝啊,你可真够意思!疼痛使他变得勇敢了,疼痛使他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一个人,他必须简洁,简洁仅仅是为了节省那被疼痛削弱的体力?还是他清醒地意识到他只有一到两个小时?他说:你老公有一米八几?
         老公?我看起来很老么?
         男朋友也成,他有一米八几?
         男朋友?你问的是我的哪个男朋友?
         最高的那个。一米八几?
         为什么是一米八几?你怎么不问他有一米九几?
         九几?甭管他九几我只有一米七,按一般北方青年的择偶标准属于半残废。
         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管你是不是一个半残废!
         我很难受,我就是想跟你的男朋友比比身高。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莫名其妙!
         我现在就是特别莫名其妙。我知道。
         知道你还……我要是没事儿就要和你女朋友比漂亮,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我莫名其妙?
         不会,我会认认真真地告诉你说,你没有我的女朋友漂亮。
         比我漂亮的女人多着呢!用不着你来提醒我。我可告诉你,你只是我们的病人,我没有义务在这儿听你胡说八道。说完她离开了。
         孙晓斌抬腕看了看表,才过去二十分钟。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回想自己的——一生?来的路和要去的路,中间站着一个女人,一个他再也回避不开的女人,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意识到一个女人的存在——她刚刚从他身边离开。加热后的药水在他体内来回,也给他下身的痛苦加了热,灼热的痛感延长了时间,利于他回想——他想起了很多很远的事情。
         他在昏睡中感到她来了,坐在离他很远的一把椅子上,他似乎能够听到她的呼吸,带着芳香的呼吸。她来到近前用毛巾给他擦汗时,他才意识到这是真的,他如此痛苦地活在甜蜜的真实里。他是为谁在受此酷刑?他做出很乖的样子,任她擦着,可他又忍不住地说了句:你是一个好人。
        闭嘴!你再胡说我可真走了。她最后两下擦得真狠。
        到一个小时,教授过来了,希望他能够挺到一个半小时,他说,年轻人嘛!
        他便继续往下挺,有她在此陪着,他感到自己意志如钢。在某些瞬间他甚至觉得革命者也就那回事儿啦,一用刑就做叛徒的人是可耻的。
        外面下雨了。他听到她说,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他说话。
        下雨了?为什么不下雪呢?下冰雹更好。
        你又开始说昏话了。你是不是给疼糊涂了?
        我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都是你们害的。请问芳名,你叫什么?我自个儿的名字可以忘了,你的名字我可要记住,我这罪可不能白受。
        你就贫吧,反正时间也不多了,如果能让你感到舒服一点的话。
        我听见教授叫你“小谢”,那我就叫你小谢吧。我叫孙晓斌,你以后就叫我老孙吧,就是孙悟空的那个“老孙”。
        下面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在哪儿工作,挣多少钱了?
        对,我在省交通厅工作,坐办公室,一个庸庸渌渌的小公务员,胸无大志,挣钱不多。
        还有什么?说吧,说吧。
        还有我未婚,也没有女朋友,是个自由分子。
        还有什么?说。
        还有我刚才不是有意冒犯你——冒犯你的男朋友,我只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就算你有老公或是男友无数,就算我有个女朋友比你漂亮,我也得追你。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说着他鼓足全身的力气坐了起来。
        躺下!躺下!她叫着,这个人——这个她从未见识过的男人,他咬牙切齿的样子让她感到既新鲜又害怕。
        将管子拔出的工作又几乎要了他的命,他发出了最后的一声嚎叫,那嚎叫里有痛,有快。她帮他提上内裤,提上长裤,并扶他坐起来。还帮他把教授开的消炎药取来。他站了起来,他把皮带系紧的时候感到自己尿道的内壁上满是伤痕,可内心却充满了狂喜和甜蜜。
        外面的雨下得正大,门口的檐下聚着很多避雨的人。她撑开一柄花伞,陪他往路边走,因为裆下的缘故,他迈着八字步走得很慢。她招手,停下一辆出租车。在上车前的一瞬间他说:小谢,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等着。

        以下是又一年的冬天出现在西京医院住院部结帐处的一幕情景。
        等待结帐的人很多,排成了一列长队。单子提前已经递进去了,家属们等待着喊病人的名字。看来出院并不比入院容易。
        一个胖胖的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怒气冲冲地朝窗口冲过去,用右手中指的关节重重地敲着窗玻璃,大声地叫喊着:嗨!嗨!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我都等了一个小时了,你不想叫我的人出院是吧?我告诉你,我们也是院里的,不想走谁的后门,可你也别净让我学雷锋啊!插在我前边的是不是都是你的关系?你是不是想让我把院长叫来?
        你是不是谢敏家的?里面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
        是,怎么着?不能出院?
        嗷,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的单子忘在一边了。
        你想存心耽搁我的时间是不是?你给别人走后门也得讲个度对不对?
        小伙子,你可别这么说,我和谢敏认识的。你看,别人住院都是不怎么好的事儿,你们谢敏一下生了个三胞胎,是全院的喜事儿,就算多学几回雷锋也没什么,对不对?
        对对对,没什么,就是耽误时间,大姐你可怜可怜我吧,我都两天两夜没睡觉了。
        你肯定已看出来了,这个胖胖的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胖点老点也憔悴了一点的孙晓斌。是,这一次他是为了奔件喜事而来到这所医院的,他在这儿当医生的漂亮老婆在一夜之间为他生下了三个儿子。
        冬日漂白的阳光照着刚从门诊大楼走出的他,他的眼睛眯缝着,像是满面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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