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舟专栏·血缘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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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当代女作家金炯璟小说:《根之三种》

◎薛舟



金炯璟,1960年1月22日生于江原道江陵市城南洞一户教师家庭,幼年时代的金萤晶从母亲那里接受了最初的文学启蒙,母亲教诵的时调与江陵海岸的波涛声一起留在了她的记忆深处。中学时期,为了读小说而逃学,时常受到老师的责罚,这一时期的阅读给她印象深刻的有《世界文学全集》和《战后问题作家全集》,并直接导致她从文的愿望和决心。1978年以文学特长生身份考入庆熙大学国文系,与她同期的还有另一位著名女作家李惠京。大学毕业后,曾到南方担任过中学教师,不久返回汉城。1983年即以诗歌当选《文艺中央》新人奖,随后以诗人身份开始文学活动。1985年开始使用现笔名,并以长篇小说《死亡盛宴》入选《文学思想》新人奖。1988年出版诗集《所有的绝望都不相同》。1991年出版小说集《端宗个子不高》。1993年以长篇小说《鸟群叫着自己的名字哭泣》当选首届《国民日报》长篇小说大奖,并于1994年出版单行本。该小说以作者亲历的80年代学潮为背景,集中展现了充斥着自杀、失踪、逮捕和非自愿婚姻的时代风貌,描写出一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成为当时韩国文坛上的一道亮丽风景。韩国评论家普遍认为小说家金炯璟有着比一般男性作家远为宽阔的观察世界的视野和视力,当别的作家把眼光投向记忆与故乡、都市与幻想或者近/现代史的时候,她早已领先一步,直接与此时此地相对视。她既有女性作家纤细入微的悲悯,也有可与男性作家比拟的雄浑。介绍的《根之三种》就以狭小的篇幅浓缩了韩国社会生活的一角,透过一个被裹挟在出国热潮中的知识分子的思考,反思韩民族传统心理,展示传统意识与现代文明的矛盾与碰撞,表现出强烈的忧患意识。


根之三种

金炯璟

薛舟   徐丽红   译


队伍看来不容易消退。一直顶到前面拐角处,大约有50米长。它是一定要倒塌的,郭智亨心想。队列里,特别是由人组成的长龙中,有一种类似怅惘的东西。这个队伍贯穿着不再美好也不再有所期待的生活,清楚地展示出来的只有虚妄。
右边,美国大使馆的围墙高高地耸立。从围墙外两三米处开始,队伍长长地延伸。墙上面粗大的铁丝网神色跋扈地俯视着底下的人群。绕过丁字形的拐角,队伍就更长了。
穿短裙的少女,西装革履领带整齐的年轻男子,过时的裙子上配着羊毛衫的老奶奶,老奶奶旁边站着拄拐杖的老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黄色的袋子。看起来这只是一个漫长的队伍,而不是单个的男人、女人或者老人。萎缩而寒酸的队伍。从清晨5点开始,人们怀着悲壮的心情穿破黑暗,排着长队,在那里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天能放晴,真是幸运啊。太冷了真不好办呢。老人们冻得直发抖,看起来撑不大住了,义警们连护送车都借给了他们。老人们等着一轮到他们就一个一个地进去……”
旅行社职员用下巴颏朝左边示意。那边,车道以外被三辆整齐排放的义警汽车占领了。车内的义警们零零星星地坐着,头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他们的额头上是竖直的褶皱。被囚禁的青春,凝固的时间。相对而坐沉重地看着下面的两个义警好像在下围棋或者象棋。放在车窗上的吉他和不知是谁读过还没合上的书显得和这里不大协调,像是生硬的小品。他们属于第一师。本队可能在东大门体育场附近。
出动了几台护送车?光老人在里面等吗,还是所有的人都上去?但是郭智亨没问。勉强按捺下去的情绪总让人感觉别扭。就像裂开一角的垃圾袋,里面的东西不可控制地倾泻而出,郭智亨感到自己的感情被那些破烂东西搅混,都要沸腾了。
他时常觉得所谓的生命其实也就像这绳索。像绳索一样长而且坚韧,看起来像绳索一样的粗糙,像绳索一样由细细的几股拧在一起……就这样,直到最后让他产生了一种欲望,他想把这绳子套在脖子上,结束自己的生命。郭智亨抚摸着袋子的封口。
“走算了。反正这些事都要我一个人来做完……做完后再联系就是了。”
他把右手拎着的袋子夹到左腋下,然后用左手握住冰冷的右手。旅行社的职员们徒然地盯着他拎在手里的袋子。
“再过三十分钟就走。我要去前面的墨西哥大使馆,十点半到那儿就行。”
旅行社职员用下巴朝他做了个比刚才更明显的示意。明确地指向左边。但是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敞着门的消防署。透过门看到红色的消防车,人一紧张就显得更加可怕。即使就那么停放在那里。
在消防署对面,整齐地排列着三四个办公室,上面挂着“签证·旅行业务”的牌子。再往远处是综合外语学院的大楼。这里从清晨到傍晚一直聚集着一群年轻人,他们为了去韩国以外的某个国家,到这里学习陌生的语言。后面是蔚蓝的晚秋的天空,晴朗却又显得冰冷,散发着寒气,好像要渗入人的皮肤。
郭智亨按照旅行社职员的示意放弃了。大约三个月以前,美国大使馆在国内一千多个旅行社中,指定了其中的一百个,可以代发签证。没有事先的通报,也没有与国内机关协商,也没有可以让人信服的理由。郭智亨选择的旅行社不在那一百个之列。
“墨西哥大使馆里,办理签证的人也这么排队吗?”
“不是。墨西哥不需要签证。同我们国家签订免签证协议的国家还有很多。欧洲、东南亚都免,澳大利亚、新西兰也免。非洲大陆、美国、日本、俄罗斯、中国,只有这些地方需要签证……”
旅行社职员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为什么,他有什么可抱歉的呢……。他又一次强调说,就在三个月前还没有这么麻烦。三个月前,应该是北朝鲜坚持拒绝接受核察的时候吧。那时候有传言说,韩国很可能爆发战争,美国驻韩国大使馆离开时用的直升机都已经处于待命状态。
“像印度这样的国家,只要递交护照和往返机票,就可以拿到签证。对我们国家办理签证业务要求最苛刻的是美国、日本、俄罗斯和中国。”
郭智亨好像能理解这四个国家为什么对韩国办理签证业务要求苛刻。俄罗斯和中国大概是因为与韩国建交时间不长的缘故。但是对于美国和日本呢……
在他们看来韩国人都是些短期的不法滞留者。韩国的第一批移民中,大部分都是想摆脱战争的危险而离开这片土地的。他的岳父就是这样。他觉得到了美国,可以得到更多关于北朝鲜的消息,怀着说不定可以回家乡看看的期待。当然,这只是他岳父的想法。妻子和她的姐姐大概就不一样了。一想到这些,美国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限制韩国人来访的理由就很清楚了。
为了申请签证而准备的许多文件都让人可以猜到这一点。在职证明书,甲种勤务税免缴证书,财产税免缴证书,这些文件都是检查申请者的财政情况的内容。在签证申请书上,甚至有这样的问题:家庭月收入是多少?家庭用的汽车一般几年换一次,是什么车型。郭智亨拿着文件看了很长时间,旅行社职员问道“很无耻吧?”。而他的话,好像是在说,即使无耻你也得忍着。
“日本大使馆更无耻。他们干脆通过观察面相来决定是否发给签证。看上去稍微风骚点的女子,一概拒签。要不然,旅行社职员怎么会告诉大家,拍照的时候不要化妆,打扮得朴素一些呢。”
郭智亨看着旅行社职员带有白点儿的T恤和像白点儿一样又白又圆的脸。经过工作,还有这次直接出入几个国家的大使馆,经历了很多肮脏的事情、委屈的事情、令人窒息的屈辱。他没有回答,旅行社职员也就暂时沉默了。
“亲爱的,你一定要在这个地方碌碌无为地生活吗?世界这么大,要做得事情不是很多吗?”
妻子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那里,把她姐姐寄来的信、衣物,岳父一家人的照片摆出来。他们灿烂地笑着,后面是绿色的草坪,还有一角的绿色的游泳池。
妻子把鼻子顶在照片上,嘴上说着“碌碌无为”这样的字眼,时常让他心里觉得沉重。单纯为了活命吃下去的饭,套上绳索无奈地被牵引的小牛,甚至在某一部电影里看见的火腿肠工厂,穿着校服的孩子们按顺序走进一个称为“教育”的工厂入口,然后从另一面的出口涌出了完全一样的火腿肠,他似乎看到了这样的情景。碌碌无为……或许比起妻子的话来,是她的声音里埋藏着的叹息更让他隐隐作痛。
“我们也去吧。去那里的话,只要付出相当于现在一半的努力,就可以比在这里过的好得多。”
去年春天,妻子剪下了一块报纸要他看,上面首选新奥尔良作为第一理想移民去处,投资移民条件从一百万美元降到了五十万美元。
“五十万美元不就是四亿元吗?去掉房子的租金,你的退职金,储蓄加在一起有一亿五千万,其余的我向娘家去借。我们这个房子的价钱到美国可以买到比这个大四五倍的。到了那里站住脚以后,把在乡下的妈妈也接过去。”
郭智亨不理妻子,把视线转移到卧室的外面。妻子没说让农村的妈妈把地卖掉,已经是万幸了。窗外杂树林里生长着的树,上半身看起来很凄凉。它们终于脱掉了一身水气,好不容易才干枯成黑色,现在到了春天,又要一点儿一点儿地从黑色中摆脱出来。他无法告诉妻子就是因为这片杂树林,他才选择了外面一栋房子的事实。对于经常抱怨说超市太远游泳池太远等诸多不方便的妻子,这样的话说不出口。他正看着的时候,窗外的一棵树慢慢地倒下了。开始他以为是看错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看到旁边又一棵树向一边倾斜,然后倒了下去。像是投身于蔚蓝的天空,将身体放到天空蓝色的毯子上。
他走到窗边,向外看去。野山上,四五个伐木工人正在砍树。他们拿着电锯,朝着树的底部弯下腰,不一会儿,又一棵树倒下了。就像一个谎言。
“亲爱的,不要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在这个地方,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地干,最终也不过就能买上一间房子。汉城的房价是年收入的9.3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挣的钱一分也不花,攒上九年多,才将够买一间房子。但是华盛顿是3.9倍。即使这样你也还是要在这个国家住下去吗?”
锯倒的树被其他的工人拉走,按顺序放好。沿着泛起浅纹的溪谷整齐地放着的树枝,就像躺着睡着了的家人。瘦小的家人们,只要一看见就会让我心里湿漉漉的家人们,长得和丑陋的我如此相似的家人们。
      “那里为什么要卖?”
      “说是要搬进公寓里。那也要用去一个人一生中十年的时间呢。”
妻子看也不看一眼,搔着后脑勺说。我们也快要买合住房了。这样的话郭智亨不能和妻子说。要合住房干什么?还买房贷款又要浪费五六年的时间。妻子的回答可想而知。
从第二天开始,山上来了挖土机。挖土机开始挖土,每次它插入地下再出来的时候,伴随着红色的土,埋在地下的树根直冲向虚空。郭智亨每天下班后,都站在卧室窗边,久久地注视着被黑暗埋葬的荒山,以及逐渐失去山的形状开始变成平地的树林。那么多的树和树根都到哪里去了呢?
“听说有些没有主人的坟墓。挖土机不小心碰到了尸骨……工人们买来豆腐和烧酒举行了祭祀活动。骨头火化后撒到周围……反正到处都很脏,无法忍受。”
那天,妻子又缠着说要去美国。郭智亨看着那些从伐木中侥幸存活下来的树,看着它们用力吸水的样子。还没有完全变绿的树,正艰难地发出黄色的光芒。那黄光就像小时候肚子里生蛔虫时看到的天空一样,遥远得令人眩晕。
“在你和永久居留权之间作选择的时候,我可能错了。我曾经相信,我说服你以后,我们马上就可以跟着去了。”
对这样的妻子,我不能对她说,将来,遥远的将来,有一天我们如果能变成埋在这片土地里的肥料的话,这还不够吗……只要一看见就让我们心里湿漉漉的家人不都在这里吗……这样的话,就像强迫她吞下她讨厌的食物一样。
“大娘,我要两杯咖啡。”
旅行社职员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推着小手推车从队伍旁慢慢走过的大娘,小心翼翼地支起了后面的撑子,停下了车。车上放着保温瓶,纸杯和小手提包,纸杯里放好了粉末状的速溶咖啡。大娘不慌不忙地从一摞纸杯中拿出一个,把它放到保温瓶口。热水一出来,周围就升起了白蒙蒙的水蒸气。她用搅匙迅速地搅匀,然后递给了旅行社职员。旅行社职员又把咖啡递给了郭智亨。纸杯的温暖立即传到了他的体内。他抱着纸杯,仔细地看大娘头上系着的灰色围巾。
这位把围巾一直紧裹到耳朵下面的大娘,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感觉有些面熟。公司里拿着长拖把毫不迟疑地走进男洗手间的大娘,每天早晨送酸奶到大门口的大娘,这几个老人的脸庞重叠成为一体,又变成了另外一张脸。幸州山城里用围裙搬运石头的妇女们,壬辰倭乱时为了向敌人展示自己的实力,手拉手画圆圈的妇女们,韩国战争时背着背包度过结冰的江水的妇女们……
她拾起扔在走廊一角的纸杯,装进手推车上挂着的黑口袋里,然后面无表情地推着车朝后面走去。她的脚步看起来好像没有承受任何的重量,郭智亨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在转头的一瞬间,好像在身后看到了一望无垠的绿色大麦田。母亲种下的大麦田。在周围支起的白色塑料大棚中间,母亲的大麦田变得更加葱翠了。
“今年的大麦还算不错。幸亏冬天来得是时候。”
母亲把头上戴着的围巾朝空中用力地抖了抖。妻子让他去美国的事,他无法对母亲说。
“妈妈,您也尝试一下大棚栽培吧。蘑菇或者花卉什么的,既不费力,又更赚钱……”
“那是年轻人做的事。我们这辈子都快过完了,以前怎么过,就怎么过下去就是了。把大地都用塑料罩起来,看起来没有以前那种爽快的感觉了。”
母亲扬着头远远地望着大麦田。麦田旁边,塑料大棚圆圆的额头,正发出银白色的光。这个季节,有些人家的地里,都已经开始收获草莓和甜瓜了。
“光费力气不赚钱的活儿,别再做下去了。到汉城来,参加老人厅,老人大学什么的,也好休息一下了……”
“不。一辈子都是干活儿过来的,荒废土地,浪费自己的身体……这都是罪过呀。而且……”
母亲顿了顿,把白围巾戴在头上。那样子就像一只白色的鸟。
“你们怎么打算的?就这样分居两地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注视着母亲头上系着的围巾。一条腿抱在胸前,嘴埋在肩上,睡成一团的鸟。戴着围巾的母亲的样子像一只鸟。从父亲去世后,直到现在,母亲一直独自生活,独自包揽了所有的庄稼活儿。从母亲身上浮现出鸟的形象,并不是因为流行歌曲中唱的那些老一套的东西。母亲和父亲真的是一对鸟。有一次,他看到了并肩蹲在田野里的两只鸟,就从那个时候起有了这种感觉。
远远看来,很明显地两只鸟。并肩坐在田野里的两只白色鸟,互相衔着彼此的羽毛,给对方挠痒痒,为对方捉去羽毛中的虫子。白鹳为什么要飞走呢……两只鸟一点儿一点儿沿着垄沟向前移动着。可是走近了一看,那不是鸟,而是母亲和父亲。母亲头上围着白色的围巾,父亲穿着白色的T恤衫,两个人沿着田垄慢慢地向前走着,给麦田除草。
当然他不能向任何人讲这个关于鸟的故事。一个不识农家辛苦的农民之子,一个把世界当成风景画来看的都市工薪族。他无法表达出这一切。
郭智亨又一次回过头,去寻找那位大娘的影子。不知不觉间,后面也排出了像前面一样长的队伍。队伍成长的速度,似乎比大娘的脚步还要快。大约在队伍的最后,大娘把手推车停在那里,伸了伸腰。蔚蓝色的天空里,阳光火辣辣的。
“一楼在审查材料,看完材料后马上就会作出决定。业务上出差的,很快可以拿到签证。特别是对美国国籍的跨国企业。如果在访问目的栏里写上‘商业’的话,那就简单多了……”
旅行社职员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着郭智亨。郭智亨默默地喝着咖啡,又向前迈了一小步。像被队伍裹挟着。队伍慢慢地挪动,不知不觉间,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快到了墙角处。
在墙角处,有一个修理军靴的老人。老人膝盖上铺着塑料纸,手里拿着斧头模样的刀,正在给军靴上拉链。他面前大约有二十双军靴,摆成扇形放在那里。可能是等在保护车里的义警的军靴。在军靴上安拉链,这至少是上等兵以上军衔的人才可以有的特权。
郭智亨盯着老人手上的动作。在皮革上扎一个洞,然后穿过线,再扎一个洞,然后再穿过线……手背上就像随意卷起的塑料长满了细小的皱纹,手指甲里夹着黑色的泥。尽管如此,他缓慢但是认真的动作……美丽而又高尚。
“访问目的是旅游的话,不仅要审查材料,还得面试。审查材料时,如果没有通过,就去二楼参加面试。那里是复审。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就是时间长一些。”
一会儿功夫,纸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微凉的液体顿一顿,再顿一顿,当它进入到嗓子眼里时,感觉格外新鲜。一个去了咖啡之国——巴西的朋友,喝他寄来的咖啡时也是那样。
到巴西来吧。南美还有纯洁的地方。没有人种差别,机会也很多。还有庆典,韩国有过真正的庆典吗?国民们敞开胸怀,共同参加的真正的庆典,这种庆典巴西有。好好想一想吧。生活是什么呀。那不就是和庆典一样吗。到这里来在采摘咖啡果实中度过一生,怎么样?人生就是庆典,记住。
一直到朋友寄来的咖啡喝完为止,每次喝咖啡的时候,妻子都张罗着要离开韩国。只尝尝咖啡的味道就这样了。而我们国家的咖啡,那是哪儿的咖啡呢?是毒药。咖啡也要换着产地喝。每当这个时候郭智亨就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感觉。
“如果决定发给你签证的话,你的材料将由他们保管,发给你一个蓝色的类似票据的单子。把那个东西给我……”
旅行社职员一边含糊地说着,一边掀起了上衣的衣角,朝腰间看去。他低下头看无线寻呼机的窄小画面,整齐的刘海儿散乱了。刘海儿间夹杂着几缕白发,闪着光。他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完,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把纸杯小心翼翼地放在走廊的拐角处。
“那我先走了。如果接到那个蓝色的单子,就给我送过来。其它的事情由我们为你办理。”
他瞟了一眼手表,急匆匆地离开了。郭智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只见他左手拿着文件袋,腰里挂着寻呼机,右手向上捋了几下头发,就这样越走越远。他的步伐很快。他的背影里埋藏着一种类似于凄凉的什么东西。笔挺的西装后面,从脖子到肩膀的那条线上,结了四五道褶子。藏在西装里的后背看起来也有些弯曲。
郭智亨又像被队伍裹挟着,向前踮了一步。总算到了队伍拐弯的地方了。转过拐角处,眼前有一些白色的粉末弥漫着、飞舞着。好像是悬铃木的种子。又好像是春天漫天飞舞的白色小棉絮一样的东西。可是当郭智亨意识到现在早已经过了悬铃木种子飞舞的季节以后,他才明白那是雪丝。
雪丝就像谎言一样。碧蓝晴朗的天空,只有几朵白云高高地飘着,雪从哪里来呢。郭智亨又向前踮了一小步,抬头望着天空。他抬头仰望天空时,雪丝变得更加粗大了。就像是从圆心分离器中散发出的物体一样,以更快的速度,越来越多地向下飘落。天空中有个类似圆锥顶点的东西,忽隐忽现,雪花飘落下来,好像可以看到圆锥的中心被雪覆盖了。郭智亨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他似乎看到了,他看到了一圈儿一圈儿旋转的飞镖盘。
如果说生活或者命运也有着一副脸孔,那这张脸是不是和飞镖盘一样呢。预备,发射!随着这样的口号声,开始了紧张的比赛,就在这一瞬间,旋转的飞镖盘展示出隐隐的笑容,像是嘲笑,又像是蕴含着同情,这样的隐约笑着又略显眩晕的脸,在他的感觉里,就是命运的脸。看着这张笑脸停下来的瞬间,脱离了弓弦的箭,已经开始向一边倾斜,生活逐渐以此画了一个钝角,偏离了它的轨道。
“有人愿意要郭智亨吗?我再也不想带他了。人总得有点儿变通性吧。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还那么不懂人情世故……”
那一年在定期人事会议前夕的部长会议上,自己成为拍卖的对象,这件事他是最后才知道的。就像所有的流言一样,这一次也是,在当事者不知情的情况下,传了几个来回之后,终于到最后到达他的耳朵。至于部长要把他放出去的理由,他猜测到了几点。
这个原因不会是因为和员工们一起会餐,或者月初闲暇时到碧蹄、长兴去吃狗肉,打牌。问题在于他把其中超额支出的部分作为业务花销报告了上去。郭智亨是负责管理经费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他知道部长每个月都要自己挪用一部分公款的事情。这其中的大部分钱都被部长聚会打牌用掉了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他说他再也不管部里的经费了。这是唯一能做的抵抗。但是部长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最后在认识听证会上把他开除出去了。而且他在人事考查课上又只得了D级。其他的部长理所当然不会也接受他,最终他被留职查看。
有人愿意要郭智亨吗?他听到这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好像是拍卖会上公开展出的古董,或者清晨的鱼市上一千元一箱的冷冻明太鱼一样。一个人的生活怎么能被那么微不足道的事情,还有别人的私人感情所支配呢。虽然没有太多委屈,却还是很不可思议。
生活仍然被那些琐碎的小事牵引着,向前流动。人力咨询公司的干部,四十岁上下干练而气派的干部也是这个样子。他也就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而且也从未想象过他会介入到自己的生活,可是现在他已经介入到自己的生活里了。
“那个公司是完全以经历和能力来评价一个人的。重视毕业学校、家庭住址、出身等等,这些都是公司发展的障碍。必须立足于西方合理主义经营公司,彻底以能力为主管理人才。”
听了人力咨询公司干部的话,郭智亨才认识到,对于这次的人事内幕,他比自己了解得多得多。这个世界……
“国内的跨国企业正为本土化作业忧心忡忡。总公司派过来的所有职工,除了几个技术职务之外,都派回去了。因此这次招聘也是很必要的。社长也由韩国人担任。是个公正合理的公司。”
他又补充了关于工资比现在提高百分之二百,提供私人轿车的条件。可是郭智亨还是犹豫不决。他的梦想就是在现在的岗位上,踏踏实实地干下去,然后当上副部长,部长,以专家或是常务的身份退休……这就是全部。就像父母一辈子在这片土地上耕作一样。
“哇,是跨国公司?那么工资一定很高,条件也会很好吧?”
妻子的话中露出了令人恐惧的喜色。她还就此讲到了在跨国公司工作的朋友。奖金是百分之一千,提供贷款买房,定点上下班,每周五天工作制,公司里的福利设施也很完善,甚至对子女的学费都一直资助到大学。
“我知道你为什么犹豫。你想说资本的从属理论是吧?可那已经是落伍的理论了。看看那些发达国家吧。在法国,本国的美国跨国企业要把工厂转移到英国,连村民,甚至舆论都行动起来抗议。法国政府主张以英国违反公平交易原则为由把英国从国际组织中撤销。国际化的时代了。能看到多远直接决定能走多快的社会。”
能走多快……。郭智亨并不想走得快。走得那么快,最终最终又能到达什么地方呢。
“不要光想着资本的从属,雇佣关系扩大,技术高度发展……看看这些肯定的方面吧。不要被无可奈何的反美主义感情牵引着,把自己的人生给毁了。”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妻子的说服。他无故旷工一周再重新上班时,自己的办公桌被孤零零地放在了窗户旁边的一个角落里。他在那个位置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尽管他低头看着报纸,但还是察觉到了从身边擦过的人们的视线,以及在自己周围形成的那股僵硬而又冰冷的气流。最终他拿出一张纸写下了辞职书。
“这个对人事安排不满而辞职的家伙, 这种家伙就该在辞职书笔迹未干之前马上滚蛋!”
大约一周以后,郭智亨听到了部长对他辞职一事说的这番话。不用说,这些话也是在公司上下转了几圈儿之后才到了他的耳朵里的。
郭智亨又向前挪了一步。到了前面的入口处,或许是那里有更多阳光照射的缘故吧,人们的面容看起来也更明亮了。阳光依旧火辣辣的,天空更加明净,天空中依旧飞舞着漫天的雪花。真是奇怪的天气。穿透寒冷空气的阳光,就像用钢铁做成的箭矢。
“那个人大概拿到签证了吧。”
从前面传来一个女人满是羡慕的声音。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跟着一唱一和,高亢而尖锐,也充满了羡慕。他们看着从入口走出来的年轻人们。几乎要把那张蓝色的单子贴到脸上看的年轻人们,脸上蕴涵着笑容。充满自豪的笑容……郭智亨似乎看错了。
那不过是那个年轻人的生活方式而已。妻子这样说过。他在美国公司上班,做着艰苦的工作为了使公司在韩国扎下根,这一切让他感到脸红,每当这时,妻子就这样说。那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所有为生活所付出的努力都是崇高的。
这家美国计算机公司,在全世界一百三十二个国家设有分公司,在韩国已有十年历史了。它把为了本土化而进行的斗争放在首要位置,就是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所以他们为给人们树立一个正面的公司形象,全方位地采取了各种促销战略。在办公室里挂上太极旗,向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提供奖学金,让工厂建筑地的居民们参观总公司,工厂开工时和韩国人一样买猪头来祭祀,年末分发的挂历上印上韩国农村风景。自然,郭智亨参与了这些战略的策划与实施。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有一种感觉,似乎还有另外的一个自己在身边注视着他。那道视线似乎在指责他,说他的这些技俩不过是浅薄的小聪明,不过是个骗术而已。
“那都是来自根深蒂固的反美情结和盲目排外思想的一种拙劣的受迫害意识。冷静地想一想,对于他们来说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只不过是一种生存方式而已。”
郭智亨没有对妻子讲什么真实的相对性。关于一个人的真实世界在另一个人看来可能会成为伪善或者虚构世界的相对性。
队伍的右边,队伍和大使馆围墙之间,放着三张长木椅。其中的一张长椅上,旅行社职员和三名年轻女子并排坐着,一边翻着材料,一边说着什么。他在重复刚才和自己说的差不多的话。郭智亨看了看他的斜纹领带。像雪花一样倾斜着垂下的花纹。晴空中降落的雪花依旧像个谎言,越发茂盛起来。
旅行社职员和女子们坐的椅子旁边那张椅子上,放着一些杂志。主要是一些周刊杂志。民间故事与真实的故事,演艺界等等。每本杂志的封面上,都有一个丰满的女人在笑着。那种笑容尽管像假的,但如果说那是人工制造出来的话,不知怎么,还让人觉得比人本身的要更真诚一些。看看我吧。模特们的笑容在向不特定的群体撒娇。
有一版是韩国新闻。好像在哪里读过。上面登载着外国报道,仅去年一年,就发现了四具从墨西哥偷渡到美国国境落入江中死去的尸体。
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空着。郭智亨想坐到上面去。站在队伍里的人们,都看一眼那张空椅子,大概也都想坐到上面去。可是他们谁也不想离开队伍。像生命一样长的队伍,长而且结实的队伍……
郭智亨把疲惫的腿举起来,伸展着。膝盖和小腿酸疼。没吃早饭的胃,疼得不怎么厉害了。他有一种就此离开的冲动。这算什么呀。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这不一样。和节日时买电影票,中秋时买回家车票排队是不一样。和断水时在一天一次来村子里的送水车前提着水罐排队,也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都想走呢。疲惫的心里停留着这样一个问题。虽然不一定是美国,但一两年来,周围已经有很多人去了外国。不仅仅是去巴西的朋友。那个写着新闻报道,突然觉得不会有什么建树的家伙去了法国。他已经和报社签订了通讯员协议。靠他作通讯员的收入,可以在陌生的外国生活吗?当然他没像我担心的那样,反而生活得很好。一边学习人类学和文化史,偶尔也给以前工作的那家报社发发报道。
在一家大企业担任企业策划调整室代理的家伙去了日本。他说想成为一名国际律师。我们国家开放了,国际纷争会变得频繁,因此与之相应的律师就必须持有国际律师资格证。我们国家目前还没有一名国际律师。我要成为我们国家的第一号国际律师。虽然他说要在五十岁的时候回来,但是律师这个职业又没有年龄限制,大约二三十年,不就成为一名老律师了吗。他也没有消息,看起来是过得不错。
在出版社工作的学弟,去了德国。
“比起法国来,在生理上我更适合德国的氛围。我读大学时,第二专业是德语。到那里,学习德国文学也好,出版学也好,图书学也好……”
“为什么都想离开呢?记住,树拔了根也是活不成的。”
“郭学兄,不要再说根呀根的。知道吗?根的种类也有很多。主根,侧根,支根三种。你说的根,使树直立,撑住地面的根,是主根和侧根。但是吸收地下的水分和无机物质的根是支根。支根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得到。如果要扎根于这片土地的话,就在这里埋下主根和侧根,把支根拔出来到外面去不就可以了吗?”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开玩笑。你出去看一看。就会知道我们就像井底的蝌蚪,蠕动着慢吞吞地活着。井底的蝌蚪无论怎么成长,都不会大过井去。”
实在不行,就算找个长得好看的德国小伙子谈恋爱,也比在这里生活要强。她留下了这样的话,离开了,到现在仍然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写诗的朋友去了印度,写小说的朋友去了新西兰。被撤职的朋友为了学习中医去了中国。他们谁也没有回来。有哪个地方的生活会比这里更差吗?汉城?物价之高能排到世界第三,只在纽约、东京之后。别担心,他们还说了别的话。他们现在已经厌倦了单相思。对这片土地爱了三十多年了,可是这片土地并不爱我。他们留下了这些话,离开了。
妻子也离开了。去年春天,她说,我出去到外面散散心再回来。我想念妈妈,而且姐姐也让我去……于是她一个人奔忙着准备好了所有的材料,出国两天前告诉了他。他把妻子送到机场。周六下午的机场第二大厅。形形色色出国的人和他们的旅行包,以及天花板上闪闪烁烁的灯光……。托运行李,兑换外币,最后为了打发时间坐在咖啡厅里,妻子一直没有和他对视一眼。
“尽情地休息好了,休息好了再回来。到了之后就给我打个电话……”
妻子仍然没有正视他。只是低头搅茶,或者装出喝茶的样子。机场大厅里那么多的人,那么匆忙的行动,却没有一点儿声音。他感到寂寞,一种近乎失聪的怅惘油然而生。
妻子久久地注视着天花板下的玻璃窗。宽阔的窗子里,盛满了天空,冬季的蓝色天空。郭智亨长时间地看着,窗子盛进的天空渐渐黑暗。他漠然地想着。妻子说不定再也不回来了……尽管这样他也毫不畏惧,也不愤怒。妻子说过,想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她的生活也是可贵的。
妻子从出口离开了,就有一次,直视了他的眼睛。而他又像是不理妻子一样,把目光移开了。眼睛隐藏了内心世界,不敢坦然面对对方。分明是因为这目光,他才对妻子说了这样的话。要是不愿回来,你可以不回来。
从机场大厅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仰望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然后有一会儿,他惊呆了。漆黑的天空,却分明地发着蓝色的光芒。比白天见到的天空更蓝,希望也好,绝望也好,无论是什么,都完整地保持着纯粹的颜色。郭智亨第一次看到这么纯粹的蓝色。看得久了,就发现隐藏在天空里的一两颗星星。像是安慰,也像是恩宠。
“各位旅客,请做好入口检查的准备。请您事先取下身上的手表,硬币,打火机,钥匙链等等。”
也许是电波的缘故,广播里女人的声音有着超乎寻常的高压力。这样的感觉是拙劣的受迫害意识。妻子一定会这么说。
他感觉像是脚肿了,仿佛全身的血都汇集到了脚掌和脚踝附近,在鞋里面凝成冷汗。他把脚从鞋里拿出来,举起来,慢慢地蠕动着脚趾头。脚趾头有种麻酥酥的感觉,这时候脚凉了。脚掌的汗变成气体,寒气又加重了。他又穿上了鞋。
大使馆的入口又近了二十米左右。这时,两个满怀羞怯的老人的身影出现在大使馆的入口处。他们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站得笔直,正在看报纸,女的耳朵里戴着耳机,轻轻地摇晃着头,他们又一次打开文件袋仔细地审视着上面的内容。他们也是相互对视着,忍受着寒冷,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和外面一样,进到里面仍然要等很长时间,他的耳边浮现出旅行社职员的话。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五十分。但是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时间,这块手表是妻子送他的结婚礼物。
妻子去了美国以后,每星期给他打一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都让他去美国。你没有办法调到总公司去吗?要不然,干脆辞职过来算了。电话越来越少,逐渐减少到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有一天,妻子给他寄来了一封信,这时距她上次打电话已经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那天,在机场,你应该会意我的眼色。我不想再回到韩国了。我所面临的问题是通过申请签证延期,还是通过在美国取得永久居住权来留在这里。取得永久居住权的方法有好几种。和你一起办理移民手续,或者在美国中奖,或者和你离婚后与美国国籍的男人结婚。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个问题。
你换工作从韩国公司调到外国公司,与我从韩国搬到美国居住有什么不同吗?你帮助美国公司在韩国扎根立足的事情,与我想要在美国扎根生活下去,有什么不同吗?你过来一次吧。如果嫌麻烦,你可以把材料整理好之后寄给我。我爱你。”
尽管这样,他还是没有什么感觉。事实明摆着,妻子将这片土地连同这片土地上微不足道的自己一起抛弃了,但是他对此很淡然。妻子也不过是他那些出国的朋友中的一个而已。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会回来,可是却要说永远不回来了,这是为什么呢?更清楚的事实是,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朋友离开这里。
郭智亨听到了一阵混乱嘈杂的声音,抬起了头。距离入口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人插了进来。
“这怎么是夹塞儿呢?这个人不是一直站在这里吗?”
说话郑重的这个人正是刚才坐在长椅上的旅行社职员。他的斜纹领带上,有雪花在飞舞。站在他身后的三名女子周围也有雪花在飞舞。
“排队的只有一个人,可是现在夹在队伍里的人是三个,这不是夹塞儿是什么?你这个人,还有没有良心啊?”
提高嗓音说话的是一个壮年男子。他似乎从旅行社职员郑重的态度中得到了自信,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动不动用手指比比划划着。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特别地把这当成问题来看待,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一直都是这样做?那就是说你一直都是靠这种不讲良心的办法生活过来的了?现在你是在说你做得好吗?”
雪下得逐渐猛烈了起来,两人前后的队伍更加杂乱了。一直注意礼节,态度庄重的年轻人大概没和别人吵过架,他懂得机灵圆滑的处世方法。连一次小小的不义之举也不能忍受的壮年男子,似乎经历过了所有的战争和贫困,他痛苦尖锐的形象正在昭示着他走过的岁月。郭智亨感觉到嗓子眼儿里满满地涌起了一些水气般奇怪的东西。
东方拓殖公司门前关于是否日本帝国主义走狗引发的争斗,美军部队前面因为被偷拿出来的军需品而引发的麻烦……那些争吵中,似乎有一些更贫乏也更缠夹不清的东西。真的是这样吗?
争吵还没来得及扩大,大使馆职员和义警们出来,阻止了这场战争,郭智亨在他们出现以前,想避开这里。把夹在左胳膊下的材料换到右手,他悄悄地从队伍中溜走了。不用这样厚着脸皮排队也可以去美国的时候,韩美两国签订免签证协议的时候,到那个时候……蓦地,他感到落在额头上的雪有一种清爽味道。突然之间,眼前已经一片豁然。(原载《韩国文学》1994年5.6月合并号,总第2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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