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舟专栏·血缘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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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女作家金仁淑小说:《阿尔卑斯旅馆》和《给游戏的人》

◎薛舟



阿尔卑斯旅馆

薛舟    徐丽红    译

韩国流行文化的发达也波及到文坛。为了迎合读者趣味,不少作家放弃严肃写作立场,转向流行文学的写作。以甜蜜诱人的性和纯情之爱为主要内容的情爱文学充斥文坛,家族复仇故事、小人物历经波折向上奋斗的故事等,也是十分常见的题材领域,也有的作家在故事中插入适当的玄学因素,以满足读者在智力上的虚荣。同时,为了获得更大的金钱利益,作家与出版社动辄推出3、5卷乃至7、8卷本的长篇,或者改编成流行电视剧本。有评论家惊呼,韩国小说企业化的时代已经到来。当然,也有不少立场坚定,态度端正的作家始终如一地坚持纯正文学的写作方向,探求人生,剖析社会,在世事纷扰中进行着卓而不凡的人性思索。他们聚集在《现代文学》、《韩国文学》、《文学与知性》、《创作与批评》等著名纯文学刊物周围,创作、发表了大量富有美学价值的优秀作品,值得人们关注。这里集中介绍两位在韩国文坛具有一定地位和影响力的女作家和她们的作品,见微知著,希望读者朋友们能窥见韩国当代文坛之一斑。
金仁淑,1963年生于汉城,毕业于延世大学。大学一年级时,即以短篇小说《丧失的季节》入选《朝鲜日报》新春文艺,并开始文学活动。出版小说集《一起走过的路》、《等待铜管乐队》、《刀刃与爱情》、《玻璃鞋》,长篇小说《血脉》、《火花》、《79'80,从冬天到春天》、《长夜,迫近的黎明》、《把你拥抱》、《树阴深处》、《花之忆》等。1995年长篇小说《远路》获得第28届韩国日报文学奖,小说以感性的语言描写了移民澳洲一族的生活,通过他们的伤痕和疼痛深刻揭示出一种无可定着的漂泊感。2000年,中篇小说《开学纪念日》获得第45届《现代文学》奖。其作品往往并不局限于单纯的女性世界,而是善于以宽广的视野探求多种多样的存在危机,刻画现代人在现代社会中的无根性。在她的小说中,纤细的心理描写与高超的小说技巧高度融合,被誉为最值得读者信赖的作家之一。刚刚颁布的第27届李箱文学奖是韩国当代文坛最具影响力和号召力,同时也是最权威的纯文学奖项,专门奖掖在中/短篇小说领域取得突出成就的优秀作家和年度内优秀作品,继2002年颁发给女作家权知艺(获奖作品为《炖鳝鱼》)之后,今年又颁发给金仁淑,其获奖作品为《海与蝶》。故事讲述一个因与丈夫不和而带着儿子到中国来的韩国女人,以及另一个为了寻找未来而到韩国结婚的中国朝鲜族女人,作者借此为读者揭示了生活中不安定的存在感。参与评审的评论家认为,这篇小说对人间生活和人的存在这一普遍主题做出了新的诠释,特别是在当今消费文化席卷一切的背景下,作者探讨人生之轻的思想深度更加弥足珍贵,在《海与蝶》中,金仁淑成功地将“个体的悲伤”升华为“时代的痛楚”。这里介绍的《阿尔卑斯旅馆》堪称作家的代表作。小说通过一个与婆婆不和的年轻妻子,在丈夫因建筑事故失去生活能力之后无家可归的故事,道出了现代人在生活水平日益发展、物质文明日益丰富的现代社会中越发无足轻重,难以立足的真实状况。作品外柔内刚,在温柔、幽默的笔调中蕴藏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阿尔卑斯旅馆



窗外是浓浓的黑暗和粗大的雨柱。下午刚过三点,世界猛地沉浸到黑暗之中,雨声开始响起来了。那雨声仿佛分割了黑暗并把天空撕裂。开着空调的房间里,温度突然下跌,让人胳膊上冒出鸡皮疙瘩。尹下意识地抱紧胳膊。雨柱穿透黑暗下落的声音异常猛烈,几乎让皮肤产生疼痛的感觉。
骤雨虽然令人欣喜地荡涤着持续近十天的烟尘,却已经有人盼着它能尽快结束了。街上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偶尔有打伞走过的恋人,却不如说他们是推搡着过去。在漩涡中,汽车忙碌地开着刮雨器,不断地朝着山坡下的车道打转方向。雨让汽车行动迟缓,而打着雨伞的恋人也同样被裹挟进凶猛的波浪中。他们才不管雨呢,哪怕世界被劈成两半,也要立即把爱情分享,他们在突如其来的黑暗和雨水里游泳,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密封空间。
现在,看不见沮丧地向外张望的经理了。他朝门外看了一个多小时,虽然有十多辆汽车进了山坡下面的2号车道,却没有一辆再拐上坡路停进阿尔卑斯旅馆的停车场。尽管大约一年之前曾经大规模地改造过,可一年间新建的高级汽车旅馆实在太多了,阿尔卑斯不得不和改造前一样,始终算不上这一地区给人印象最深的旅馆。仿佛是等待着下雨天情况能有所好转,滂沱大雨一开始下,经理就来到阳台注视着停车场入口,却在心里担心着腾空的客房。十天前,好像雨季在向人们炫耀它最后的淫威,深夜的暴雨让人毛骨悚然,客房意外的漏雨引起了骚动。 床上设置的间接照明灯打开着,雨点啪哒啪哒滴落,到后来倾泻如注。那时,投宿在此的是一对中年男女,很可能还没来得及办事。那个要求退钱的男人的脸仿佛要把经理打死。
第二天清晨,水深齐膝的地下洗衣间里飘荡着几具猫崽子的尸体。暴雨中,客人们骚动着纷纷要求退钱,空荡荡的客房里到处都是白铁罐和洗脸盆,男职员们爬上楼顶去盖防雨布,扬起阵阵灰尘,猫的哭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凄惨的叫声,大概发自一只失去孩子的母猫。男职员打捞起猫崽子尸体的时候,雨势依然的窗框外,一只老猫还在不停地哭着。
大规模地投资改造之后的阿尔卑斯迎来了第一个雨季,经理好像被什么重重地击中,男职员们准备把装进塑料袋的死猫扔出去的时候,他几乎是精疲力竭了,呆呆地站在地下楼梯上,不给职员们腾出路来,一个人在喃喃自语着。
“肯定有人把猫崽子扔到我家里……并且只扔到我们家……”
经理的嗓音很凄凉,年轻的职员们犹疑不定,以为经理不让把死猫埋掉。经理却再不说话。
按职员们的说法,阿尔卑斯关门只是时间问题。因为大楼改造的事,经理拖欠了大量银行贷款,而旅馆的经营状态还是渐渐恶化了。为了挽救阿尔卑斯,经理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动不动就搬出一套新的经营理念,比如在冰箱里放进更多的免费饮料,购置先进的影碟机,不仅免费提供安全套,还设置了女性专用的洗涤器,甚至于每个客房都插上昂贵的鲜花。他训斥清洁工的程度也越来越严重了。他每天都要亲自到客房转上至少一遍,检查空客房的卫生状况,为了看浴缸或马桶上是否留有水渍,他会直接用手去摸马桶,他会把鼻子凑到被单上去闻闻有没有异味。清洁工们都感觉要让他逼死了。平时还说得过去,一到周末,邻近的旅馆几乎找不出一间空客房了,一天之内会有好几拨客人被送到阿尔卑斯,于是倒废纸篓,洗床单,用洗涤剂清扫浴室,然后再用干抹布擦干,所有这一切几乎就是在进行一场战争。那天真是鸿运当头了,经理在心里盼着所有的客人全都能变成回头客,他一遍又一遍地催促清洁工,二十间客房绝大多数都住满了客人。这可是一个月里屈指可数的一天。

阿尔卑斯旅馆位于新城的外围。以前这里是水田和旱田交错的田野,后来进来了公寓楼,然后在公寓楼新村周围又有了咖啡馆和夜总会,突然有一天,雨后春笋般地涌来了做爱旅馆。在这个地区,阿尔卑斯称得上是最为悠久的旅馆。别的做爱旅馆进来之前,咖啡馆和夜总会进来之前,甚至在新城尚未成形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那个时候,还没有5层6层的高级旅馆,这里也还没成为旅馆密集地区,阿尔卑斯占据着最好的地段,山坡上的红色砖房显出迷人的风采。当时的阿尔卑斯还在浴室标志上挂着一块写有“阿尔卑斯记”的土里土气的招牌,一年前改造时大理石花纹代替了外壁上的红砖,同时还去掉了招牌上的浴室标志,摘掉了幌子。阿尔卑斯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但是尹仍然记得从前的阿尔卑斯。那时的尹还没有结婚,她男人是个身体健壮的青年,唯一的愿望就是通过什么手段和方法把她抱在怀里。他无时无处不在想着怎样抚摸尹,就是走在大街上、看电影、喝茶的时候,他好像都在挖空心思地想着,背静的街道,偏僻的角落,三流电影上映馆,房间密闭的饭馆……为了抚摩她,他不惜动用充满爱意的忠诚之手,满含希望与失望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悲痛欲绝的哀怨……她知道他是多么热烈地渴望得到自己的身体,她相信那就是爱。为了节省饭钱和电影票,他们到处寻找廉价的旅馆,慌里慌张地办完事,一两个小时之后,再重新返回。在数量众多的旅馆里,他们选中的就是阿尔卑斯,和她现在供职的阿尔卑斯旅馆一样。要不然的话,在别的什么地方,别的什么旅馆就都不重要了。为了确定能够在阿尔卑斯旅馆上班,从第一次走进入口开始,她就相信自己记起了从前的阿尔卑斯。
就是那天,她为了阿尔卑斯的工作去接受面试,附近的居民举行反对做爱旅馆的游行示威。经理室窗户外面就是通向旅馆密集区的坡下2号线车道,原本闪着车灯打算朝这里拐的汽车,发现游行队伍后,赶紧飞快地向前跑去了。当时,周围的旅馆尽管还在营业,却与停业没什么两样。建筑物改造拖欠的银行贷款本来就如同倾盆大雨,又突然面临这样的重大事态,虽然别的旅馆也都一样,但是对于阿尔卑斯来说,真无异于致命的一击。为了挡住游行队伍的口号声,经理重重地关上窗户,用愤怒的嗓音自言自语着。
“叫人到哪里去做爱?车里吗?那没有车的家伙呢,叫他们在水碓房里做吗?”
尽管场合不对,尹还是情不自禁地放声笑起来。气急败坏的经理回头看她,可她还是无法停下来。对她而言,自从那个无法弥补的不幸过后,如此难以抑制的笑那天还是第一次。“你这个大嫂连肺都要笑穿了!”经理大光其火,尹的笑声还没停。真是莫名奇妙啊。或许是因为那句突然冒出的“水碓房”吧,要不就是因为那句关于做爱的话。是啊,叫人家在哪里做呢……难道经理真的相信,阿尔卑斯旅馆20个客房里每天每日都在进行的事情,就叫爱吗。
在阿尔卑斯旅馆,尹每天都要清扫那些和她素不相识的人们流出的体液,收拢扔得到处都是的揉皱的手纸放进垃圾袋里,把粘在浴缸上的头发丝抹掉,然后再清洗马桶内壁。床单被汗水、体液弄脏了,间或还有斑斑血迹。东倒西歪的酒瓶,满是烟头儿、唾沫的烟灰缸,有窟窿的长筒袜,污秽的内裤,汪着精液、弄皱了的安全套,单只耳环,领带夹……在阿尔卑斯旅馆,尹所能看见的只有垃圾。把味道难闻的垃圾放进垃圾袋里,清洗床单,打开窗户通风换气之后,最后就剩下喷洒熏衣草芳香剂了。关上客房门时,尹有一种对于肉体的幻灭感。而这却不是尹所期待的收获。

尹每周只回一两次家。其他的清洁工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一般一两天就回家,而她有时候干脆一周都不回去。尹所以乐于在旅馆做事,其实是更需要一个不用回家也可以睡觉的地方。在旅馆的时间里,她从来不想家里的事。当她在家里,就什么事也不知道了,甚至连旅馆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
婆婆对她是否准备分家一直战战兢兢。有一次,她隔了一周才回家,一夜没有住又要离开,这时候尹感觉到婆婆在她身后尾随而来。这个七十岁老人的跟踪的确很不高明,才出大门,尹就察觉了。她索性就让婆婆尾随着,故意坐过一站,曲曲折折地从一些无名小巷中绕过。婆婆没有就此放弃,尹也开始觉得很有趣。她的脚步忽快忽慢,眼睛发出夜猫子一样的光,脖子后面冒出一粒粒汗珠。老人拼命地追赶着。尹闪电般的转向婆婆,她发现自己竟然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霎时间,形迹暴露的老人脸色煞白,随即流露出恶狠狠的神色来。紧盯着尹看的双眼里,强烈地散发出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敌意。那天,她们两人在陌生的小巷里互相撕扯着头发,纠打了起来。两人都习惯性地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所以这个年轻女子与老人的撕打,没有一个观众。
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婆婆再怎么强壮,毕竟也是七十岁的人了,而尹早在短暂逗留的时间里耗尽了浑身的力气。她们并肩蹲在别人的门前,托着腮,喘着粗气。就在刹那间,她们惊呆了,已经逃到远方的不幸正一点一点地回来,爬上她们的下颚。尹的丈夫从施工现场坠落下来,摔伤脊椎神经后拖着尸体般的身躯卧床在家已有三个年头了,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婆婆的儿子。不幸好像从未离开过她们一样,并且在那一瞬间,牢牢地抓住了她们的身体。婆婆只剩下骨头的肩膀颤抖着,哭了起来。尹整理着婆婆被她抓乱的白发。这个老人是她的母亲,她的孩子,她的冤家。

婆婆和丈夫对尹所做的工作一无所知,就像旅馆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尹的处境,除了丈夫卧病在床,以及婆婆照看着床上的丈夫外,她从不做更多的解释。他们在背后议论尹,说她是个抛下男人和孩子逃亡出来的女人,或者说她在家受了虐待,这样的风凉话很多很多,但是尹从来都不介意。对待别的清洁工,她也总是很亲切,干活时,从不吝惜自己的身体。如果有谁在开玩笑,她笑的声音也总是最响亮。
通常,客房清洁一般分两人一组进行,遇上忙的时候,尹就一个人包下一间。房间里留下很多啤酒瓶,有的才喝了不到一半,而且瓶里还冒着冷气,运气好的时候,还有的连瓶盖都没有开启。和卖力干活时相反的是,现在尹就是火烧眉毛也不会急着做了,她会走进需要清扫的客房里,悠闲地坐下,慢腾腾地享用着客人们走后留下的啤酒。一两口啤酒下肚,清爽直沁骨髓,劳动的辛苦和紧张随之消释,她会感觉其实活在世上是一件多么奇特的事情啊,尹情不自禁地哼起曲子来。有时候她还会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仿佛一时昏厥过去。当她突然惊醒,每次都感到脑门发冷,就好象什么人在盯着她看一样。
她神情恍惚地起身,朝门外张望,打开的浴室甚至窗帘背后都被她翻看了一遍,但是哪里都没有注视她的视线,只是墙壁上的镜子里有一个刚刚醒来的迷迷糊糊圆睁着双眼的女人。就是这个女人在看她,一定还有谁在看着这个女人。尹知道那视线的执著。自从确定丈夫身上不会有奇迹发生后,那视线就没有放过她。
那天和婆婆撕扯着头发大打出手以后,虽然这样的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尹每周都要回家一两次的唯一理由似乎就是这道目光。一回到家里,她就开始给丈夫擦洗身体。哪怕宝贝儿子变成行尸走肉躺倒在床了,却还有那么两件事是婆婆无力完成的,一件是凭她一个老年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帮助儿子洗澡,另外一件就是挣钱。那天,尹把工资袋原封不动地递给婆婆,然后背起丈夫进了浴室。出事之前男人原本干瘦的身体,在躺着的三年里变重了,一驼到背上,尹立刻感觉到和一周之前不一样,几乎把人压得喘不过起来,不过一周,他的体重就大大地增加了,要不然,她的身体也不会承担不了。可能是男人很快察觉到尹的身体的变化。事故之后,男人对身体更加敏感了,不是自己没有知觉的身体,而是对可以感知的尹的身体。尹把丈夫的身体角角落落都洗了一遍,最后想给他洗手的时候,丈夫突然把她的手咬住了。尹惊叫着,近乎凄厉地喊,可丈夫还是不打算轻易就把她松开。要不是尹本能地用力推开他的脸,他或许能咬断尹的手指也未可知。
婆婆就在浴室外面,一五一十地观察着儿子和儿媳妇的动静。儿子把媳妇的手咬住不放的时候,婆婆用力抵住双手,一心想告诉儿子说,使劲儿咬,把它咬断!但她最终还是按捺住冲动径直跑进浴室,在儿子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只要一想到媳妇离开他们,逃亡到一个他们无法预知的地方,婆婆的眼前就是一片漆黑。就因为这样,她会更加苛刻地想,媳妇一定是在外面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养起了野汉子。所以老人鬼使神差地追赶在儿媳妇的身后,撕扯媳妇的头发。宝石一样独一无二的儿媳妇,本来任你怎么哄劝怎么稀罕都不够,可是婆婆还要这样暴戾地撕扯她,直到把她抓破。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老人才会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子还像从前一样是自己的儿媳妇。
尹也一样。从结婚到丈夫出事的五年里,婆婆常常责怪她没有生下一个孩子,辱骂她的时候婆婆甚至连“臭婆娘”这样的脏话都用上了。但是尹是一个顺从的儿媳。丈夫出事后至少半年的时间,她一如从前。邻居们对她也是交口称赞。居委会和街道办事处里,有人称她为烈女、贞妇。有一天,她开始和婆婆撕扯着头发大打出手,婆婆满口“臭婆娘”地骂她,而她也对婆婆用上了平语(按照韩国风俗,儿媳对婆婆应该用敬语,不能用平语——译者注)。以前称她为烈女、贞妇的那些人用怎样的眼光,怎样围观她们的战斗,这些都无关紧要了。一个老妇人,一个年轻女子,中间是一个男人的不幸,她们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能忘却那个陷入不幸的男人,来感受自己生命的活力。如果没有这个刁钻的婆婆,她很可能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对丈夫丧失希望,离开他们了。尹是一个年轻的,不带孩子的女子。只有和婆婆的战斗,才能让她忘掉心底里所有难言的欲望。
她独自清扫旅馆的客房,然后躺在污秽的床上,喝起了放置已久的啤酒,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她醒来的那一瞬间,又一次落入了某个人的视线。有一个人的视线,顽固地从正面和她对视着。有时她对着那道视线自言自语。

你快些咽气吧,求求你啊,我每天不止二十遍地祈祷。如果有个地方让我放一碗清晨汲来的水供奉神灵的话,我也愿意。让你舒服,我舒服,你的老妈妈也舒服……想让大家都过得好,除了你死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了……可是你废掉的身体却一天天地胖了起来,连生出褥疮的后背也变胖了。你就像一条虫子。你不要咬我的手,咬我的脖子吧。咬住了,不要松口……
你咬着我的手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当你身体健康时我们一次也没做过的事……似乎可以勒紧我脖子的结实的胳膊,踢我小肚子时似乎可以把我弄死的有力的腿……可是你总是那样温柔,多情。那时,我是多么的爱你……当你有力的手抚摸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是怎样地畏缩着颤抖着……虽然你是没有生育能力的无用之身,却还总贪婪着我的身体……从前的你,我是多么地喜欢。可是所谓的爱,是什么呢?我曾经那么爱过的你和你的身体,如今在我看来,却像一条肥胖的虫子。爱?让狗把它叼走算了。我已经忘掉了那个活着的你,爱也忘了。你不要以为我现在不能彻底离开你是因为爱。你不能这样想。我不能离开你是因为恨。因为失望和愤怒。我害怕你展示给我的令人吃惊的生命的变化。我担心面前还会出现怎样的陷阱,总是不得不回到来时的路上。但是来时的路也是绝壁。越过那道绝壁,就能看见吗……曾经爱过你的记忆……你曾经给我的生命的欢乐的瞬间……能看见吗?

做爱椅新进到旅馆的那天,为了观看这个神奇的玩意,旅馆的所有职工都涌到汽车前。尹也穿着劳动服,夹在其他清洁工中间探头探脑地看着。外形像椅子,却不能叫做椅子的奇妙的造型第一次从箱子了露出来的瞬间,引起一阵爆笑声。到底在那上面做什么呀?不知是谁似乎叹息着问了一句,年轻的汽车司机噗哧笑了。“说明书上都有”,他回答说。
经理不顾职工中间出现的骚动和笑声,表情极度认真和严肃。他为了买这个东西,似乎花去了很多钱。其实在这个地方,几乎没有哪个做爱旅馆没有这种设备。就像没有哪个旅馆不免费提供安全套,放置鲜花或者人造花瓶一样。但是经理像是把这个迟到的玩意当作使阿尔卑斯起死回生的最后堡垒一般地认真。他认真地察看着每一个部位,敲打着座椅和靠背。当他最后坐到上面的时候,大家都止住了笑声,将视线转向了远方。在尴尬的沉默中,只有一个女人像是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那么让人在哪里做爱呢?在车里做?那么没有车的人呢,在水碓房里做吗?
偏偏在这个瞬间,尹想起了经理地这句话,他的话和他的模糊的样子重合在一起,她再也忍不住,终于笑出声来。直到经理红着脸用奇妙而尴尬的姿态盯着她,她也最终没有停止住笑声。
做爱椅装置到每个客房以后,清洁工们每人拿着一块抹布,进入各个客房要把这个新物件擦干净。像汽车司机说的那样,每台上面都贴着一张说明书。说明书上显示着赤身裸体的男女在上面可以演示出的各种姿势。尹听到隔壁客房里传来的其他清洁工的笑声。她仔细端详着画里的各种姿势,与在经理面前忍不住笑出来的时候不同,尹的脸上现出一种像是羞涩的微笑表情。那些画看起来不是奇怪,而是令人愉快。那应该是个足够结实的物件,一男一女坐到上面,无论怎样摇动都不会坍塌。她先是敲敲打打地看,然后肩膀用力,按下了座椅。做爱椅完全可以承受一个女子的手臂的力气,一点也没有晃动。她似乎还是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放到了上面去。很坚硬。就像很久以前丈夫的大腿。她的脸上又绽开了微笑。她的一只脚完全放到了椅子上,不一会儿,她把背依在靠背上,双腿大大地张开,放在踏板上。感觉很舒服,比想象的还要舒服。她就这样躺着闭上了眼睛,并且打起了呼噜。好像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桃子的香味。在工程现场驾驶重装备的丈夫,隔了半月回来的那天,手里提着的黑色口袋里装着桃子……对桃子过敏的她躲开丈夫逃跑,丈夫笑着,像个小男孩一样,在后面追赶着她。熟透了的桃子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庭院。她呆呆地坐在地板的一端,打量着洗桃子的丈夫。桃子上面的绒毛轻轻地漂浮在下水道旁边的大水盆里。被丈夫的手搓过几遍的桃子,发出光滑的声音,漂浮的白色的绒毛整齐地飞进下水道里。尹不停地挠着胳膊和脖子,但是又不愿错过很久不见的丈夫的背影,目光朝着丈夫看去。洗桃子的男人是我的……洗桃子的我的男人……丈夫突然掉转肩膀,把一个洗好的桃子向地板上的她扔过去。 她木然地接过桃子,短暂的不知所措之后,咬了一口。她的嘴角边起了指甲般大小的疙瘩。尽管这样,她仍然幸福地笑了……桃子的果肉沾满了嘴角,一个嘴角起疙瘩的女人充满幸福的微笑……那天夜里,丈夫抱着她,咬着她将她送上高潮。想做吧?你也想做吧?那时她的回答是什么呢?痒,亲爱的……可能是生命中这个紧张的瞬间,就在我身体的某个部位,总是把我弄得痒痒的。亲爱的,给我挠一挠。桃子毛好像粘在了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求你了,亲爱的,帮我挠一挠。我的身体就像没有脱过毛的桃子一样……用力地洗我的身体,让它变得新鲜而光滑。
——好……怎么都好。
她放松地躺在做爱椅上,双腿使劲分开,自言自语着。
——身体健康的时候,你们怎么样都好……就那样做吧……
自言自语着,微笑着,一睁开眼睛,惊讶的差点断了气,像栽跟头一样从做爱椅上掉了下来。在客房的门口,一个男人正在看着她。那个人正是经理。

经理气得要命。他没有坐下,而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叫嚷着,那样子就像他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世界上有这么奇怪的女人。尹不敢与气头的经理对视,只是盯着经理室的地面看。经理室不是很干净。经理是那种对客房清扫百般挑剔,对自己的房间无所谓的人。他说太干净了让人感到不舒服。自己的房间不是逗留一个晚上的房间,因此要有人的气息,头发落在地上,地上粘着烟灰,沙发上适当地散发出汗味,经理这样的要求更让清洁工为难。为了散发人的气息而适当的杂乱,那要到什么程度?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不能不倒空,也不能不擦干净,每到这时,清洁工们就觉得即使打扫了,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只有徒然地不知所措。清理沙发垫的时候,用干抹布擦桌子的时候当然也是一样。
尹盯着经理的地毯,上面留有烟的痕迹。这是前几天打扫的时候没有看见的。大概经理在经理室期间,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一边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边不停地吸烟。她突然觉得经理很可怜,视线到达经理的脸,就好像是遇见了火一样,马上又垂向了地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一看见经理的脸,又忍不住想笑。大声喊着“水碓房”的声音浮现出来,众目睽睽之下畏缩着坐在做爱椅上的情景浮现出来……“那么让人在哪里做爱呢”的叹息声浮现出来……她用尽全力攥紧了拳头。这个时候是不能笑的。事实上,经理超乎寻常地发火,倒不是因为她把活放在一边坐到椅子上的懒惰,而是因为当经理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做爱椅上的时候,她笑出声来。可是已经留在心里的想笑的冲动已经让她束手无策了。她咬紧牙关,眼角里已经溢满了泪水。
——喂,这位大嫂,你在听我说话吗?
经理终于用手掌咣咣地拍着桌子。那一刻,尹咬紧的嘴唇间终于发出了是哭一样的笑声。
“怎么了,你哭了吗?”
经理好像很惊讶的样子,降低声音问道。经理意外地有些惊慌的声音点燃了她笑的欲望。那个声音不是哭声,而是笑声,分辨这一点并不需要很长时间。刹那间,经理满脸通红地将桌上的什么东西摔倒了地上,从她身后传来玻璃碎了的声音。装着阿尔卑斯山风景画的相架,变成碎片落在了地上。她不知道的地方,地球的另一面的山,云和天空,瞬时间变成了很小的玻璃碎片。

尹乘着3号电车到了终点。她在终点重新买了票,又乘上了电车。从经理室被赶出来后,她听从其他职工们的劝告,暂时避开经理的视线。虽然如果她呆在洗衣房或者清洁工休息室里,不发出声音的话,经理也不会来找她,但她认为还是暂时离开旅馆为好。她想等经理的火气平息一些了,再向经理承认错误。她要赚钱,所以需要工作,最重要的是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她从旅馆里被赶出来,那么对她来说,能去的地方就只有家了。丈夫卧病在床的家,老婆婆守着的家……对她来说,家是个“应该回去的地方”。在她不回家的任何时候都是这样的。而在她回家的那一刻,家就成了一个“需要离开的地方”。不仅仅离开,而是要永远离开的地方,离开了就再也不回来的地方……可是尹没有一个可以永远去的地方。
她没有娘家可回。父母在她年幼时就去世了,照顾她长大的奶奶等她一长大也去世了。遇到丈夫以前,她一个人生活。丈夫向她求婚的时候,让她感动的不是“我爱你”这句话,也不是“我一生为你而活”,而当“到我们家一起生活吧”的话一出口,她等待很久似的开始整理行李。“我们家”,丈夫这么说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也有家了。不是我的家,而是我们的家,就是这句话。
我想起了那天。第一次踏进我们家门的那天……这就是你对我说过的“我们家”,那么破旧、丑陋,让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掌大的院子里放着用铁丝捆绑起来的破塑料盆,盆里积满脏水。旁边,各种各样的废铁疙瘩胡乱地堆放着,苹果箱子也不少……箱子里满是10年甚至20年以上的鞋子。看来妈妈是个什么都舍不得扔下的人,逼仄的院子成了破烂物件的垃圾场。真是让人张口结舌啊。勉勉强强的两间房子就更不用说了。被雨淋湿的墙纸纷纷翘起,从缝隙里倾泻而下的老鼠屎成堆成垛。屋子里仍然是苹果箱,一个箱子里堆放着袜子,一个里放的是内衣,另一个里是裤子,就是这样。妈妈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真是连碗和筷子都放不整齐的贵族啊。擦过房间的抹布扔进院子里的脏盆里,一放就是半天,而且一次也没见她能把遮住碗碟的盖子盖整齐。她把你这个独子培养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像个贵族似的除了在外做事,从来不肯腾出时间来做点家务,如果你稍有微词,妈妈就会对我怒目而视。你知道吗?那天第一次到我们家,你上厕所去了,我踌躇着想帮你妈妈做点什么,就进了厨房,谁知道她却把我的胳膊抓破了,还骂我是“臭婆娘!”我之所以没有对你说,那是因为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她当时只说了一遍,我甚至相信胳膊上被抓破的伤痕也是以前留下的。可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在“我们家”吃的第一顿饭,就打翻了汤碗。亲爱的你可知道,即使这样那天我还是感到幸福……没有婚礼,也没有婚事的辛劳,甚至没给婆婆行过一次礼,那天就拖着行李走进了你妈妈的家里,亲爱的,我是多么幸福啊……你还记得吗?那个晚上,不在小客栈,不在旅馆,是在我们自己的家里,在只有一床整洁被子的小屋里,我躺在你的怀里说过的话……虽然你的身体死了,可神志是清楚的,那你还记得吗?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初恋……
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只有你知道。只有你记得,我把自己身体和心灵的所有快乐全都告诉你的时光。你那天的呼吸声我还记得。急促的呼吸……仿佛要把世界全部吞没,巨大的呼吸声……

尹返回阿尔卑斯附近时,夜已经深了。深夜时分的做爱旅馆密集区,从外面看来是世界上最繁华美丽的村落。建筑物们卖弄着或者古典或者超现代的技巧,又都千篇一律地悬挂霓虹灯。缤纷的霓虹灯光里,可以看到山坡上面阿尔卑斯的招牌。一年前为了改造建筑投入大笔资金的经理一点都不老练,连霓虹灯也只满足于几个小灯泡。但是对尹来说,山坡上的招牌仍然显得很可爱。尹在坡下仰望着多情的招牌,迟疑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经理。尹叹了一口气,又开始朝着来路走去。她看见不远处有一家大篷车酒馆,这才想起该怎么熬过这个夜晚。仿佛终于有了可以去的地方了,尹快步朝大篷车方向跑去。先填饱肚子,再考虑怎么祈求经理宽恕吧。
大篷车里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烟气,准备去做爱旅馆的成双成对的男女们先是在这里喝酒,吃饭。尹在车里翻看了一遍,在最先看到的空位子上坐下,然后要了一碗面条。在大篷车里,独自就餐的客人除了尹,还有另外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他占据了柜台前仅有的一把椅子,不住地给本来就忙得团团乱转的老板敬酒,而老板早已被客人们“再来一碟萝卜条”的催促声弄得不胜其烦,哪里还顾得上这个老男人越说越来劲的高谈阔论。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孩提时代撕心裂肺的饥饿,突然转到恋爱时候的某个女人,他还说到不孝的子女,连政治圈里的事他也讲到了。尹吃完一碗面条,从钱包里往外掏钱的时候,老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一边掏钱,一边继续讲他的故事。
“唉,老板啊……那你说……这个爱……到底叫人家上哪儿去做呢?”
尹听见了男人一边站起一边说出的话,她想这个男人一定就是经理了。尹把纸币放在桌子上,跟在经理身后快步出了大篷车。很可能请求经理宽恕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经理,我错了……尹跟在经理后面快速地迈着步子,嘴巴也是飞快地一动一动。现在真是无处可去呀,就请你给我个做工的机会吧……那次大笑的事是我错了……经理迈着醉酒人特有的步伐缓慢地走着。尽管尹在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并没有立即叫住经理。这么说好像还不足以让经理化解火气。那又该怎么说呢。
我丈夫病了,可他曾经是世界上最最健壮的青年。他的额头和背都晒得黝黑,常常起油皮。我就把他额头和背上的油皮轻轻地揭掉,并且我还记得他臭烘烘的汗味。那个时候我是爱他的,他是我的初恋……但是,现在我不会回到他身边的,就算回去了也是想着赶紧离开。我已经厌倦了。三年下来,泥菩萨都要背过身去的。我现在对他身体的记忆,也只是干活累了回来时他黑红色的额头上晒出的油皮。我日复一日帮他揭掉,却总是长出新的……但是现在都消失了,再也不会存在了……可是直到现在……现在,经理先生……留下我吧。我可以扔下他的,经理,再给我点时间吧。
看样子经理醉得不轻。一个内心里百转千回千言万语的女人跟在他背后,而他只是摇摇晃晃地走着,喃喃自语着。
“去哪里呢……到底去哪里呢……”
他自言自语着,蓦地在路当中停住,一边摇晃着拳头,一边大声嚷嚷着。
“什么才是问题?为什么不是别的地方,为什么只往我家里扔猫崽子!为什么不是别人家,为什么就是我家!那个王八蛋哪儿去了。到底去哪儿了!”
尹再也不能跟在经理背后了。经理过了马路,在经理和尹之间,接连过去了两辆汽车。经理已经穿过所有车道,走上了去往山坡上的阿尔卑斯的路。又有什么涌了上来。她不禁朝着虚空挥舞起拳头。
经理的背影显得很狼狈。尹悲哀地张望着经理的背影。第一次与他面对时不知不觉爆发出来的笑,现在也随着悲哀的心情完全沉静下去了。但是就在那一瞬间里,或者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呢,尹想。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发出大笑的吗……真是这样也说不定呢。自从第一次推开阿尔卑斯的门,在经理室与他面对那一刻开始,尹就觉得他不应该是阿尔卑斯的经理,这个衰老的男人提着水壶,一边让尹填写住宿登记卡,一边拍打着房门,尹想他应该是这里的主人,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说出了“水碓房”这样的话……难道我喜欢的就是他这个样子……尹浮想联翩的时候,从经理走过的路上,一只猫飞快地跳出来。猫跳上经理刚刚走过的坡路,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尹。黑暗中的黄眼睛,熠熠地放射出光芒。猫眼仿佛要把尹的胸膛切开。

那天晚上将近子夜了,尹才回家。除了不幸一无所有的家,从来都是不上锁的。家里所有的灯都熄了。但不知是因为月光,还是胡同的那盏灯发出的光,院子里并不黑暗,她避开应该避开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丈夫的房门。看起来丈夫已经睡着了。她靠在床对面的墙上坐着。
“喂,睡了吗?”
丈夫没有回答。他可能是真的睡着了,也可能是装睡那也说不定。以前为了叫醒他,曾经用过挠脚心的方法,可是这一招现在不管用了。即使用锥子刺他的大腿,他也没有任何感觉了。尹久久地注视着似乎睡着的丈夫的脸庞,就像久久地注视爬上山坡的经理的背影时一样。
“喂,真的睡了吗?”
她又问了一遍,丈夫仍然没有动静。其实即使他醒着,对他来说,装睡也不是一件难事。他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身体了。尹用膝盖慢慢地朝着丈夫爬过去。她摇动着他的腿,尽管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没有用的。他腿上没有一点反抗。她把脸埋到丈夫的腿上。
“不要这样……我知道你还活着。我也知道你不会死在我前头的。”
但是丈夫仍然没有一点反应,尹的眼皮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悲伤,沉重起来。她觉得自己该睡了。为了把自己的被褥铺开,她掀起了丈夫的身体,又突然把丈夫的腿向床另一边推去,然后是屁股,胸部,胳膊……最后直到她把他的脸往枕头一侧推动的时候,他也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尹把自己的身体放到了丈夫那张窄小的床上,把丈夫无缚鸡之力的胳膊当作枕头。尹突然感到脸颊上热乎乎的,用手一摸,摸到了湿漉漉的东西。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的液体从丈夫那里流出来,弄湿了她的脸。她没有马上擦去脸上的液体。她开始脱衣服。脱得一丝不挂,然后用赤裸的身体去拥抱丈夫。丈夫没有一点反应的身体抽搐着,被她拉进了怀里。尹把丈夫的脸埋进自己的脖子。
你咬我吧……不要咬手指头,咬我的脖子……千万别松口……
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脸上更加潮湿了。那么是哭了吗?眼泪这东西她实在久违了。尹不忍心去确认液体的根源,更不忍睁开眼睛。看来今天就要离开了,一旦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离开的日子看来就是今天了……就在那时,传来了不为人知的声音。尹猛地睁开眼睛,情不自禁地眨着,闪着光。是婆婆!和第一天夜里一样,老迈的婆婆在窥视着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就如同薅住婆婆的辫子一样,尹的眼睛骤然放光。她闪电般地起身,嚯地打开房门。令人尴尬的是,房门外面只有空荡荡的寂静。连婆婆的影子都没有。尹呆住了,失神地盯着地面。院子里只有月光长长地洒落。
是什么呢……什么东西在喊我……
回答是漫长的猫叫声。在大门旁边的围墙上。一只老猫朝下看她,发出短促尖利的叫声,几乎震破尹的胸膛。是那只丢了崽子的母猫,那只把刚刚产下的幼崽淹死在水里的母猫……这只老猫在寻找自己的孩子。尹悄悄挪开自己挡在门口的身体。看吧,你的孩子在这里。失去活着的身体的可怜儿子,还有只剩下肉体的女儿,他们都在这里。这里还有将跟随你到生之尽头的记忆……墙上的老猫一动不动。硬挺挺地竖起的尾巴晃也不晃。这时,再次传来了漫长的叫声,这声音像是躺在屋里的丈夫的哭声,又像是熄了灯的对面屋里,老婆婆发出的呜咽声。墙上的老猫缓缓起身,慢慢地向屋顶移动,一直走进屋顶上面圆圆的月亮里。(原载《现代文学》2001年第九期,总第561期)



给游戏的人

[韩]金仁淑

薛舟  徐丽红  译

火,在我睡午觉的时候着了起来,我醒来之前已经被扑灭了。一觉醒来,我站在窗前梳理着蓬乱的头发,突然之间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前熟悉的一切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东西出现在眼前。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直接看到的工地上,原本正在施工的巨大的样本建筑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这个地方除了被火烧过的痕迹以外,一无所有了。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处于一种恐慌的状态。那里曾经有过什么呢……那个被火烧焦了毁灭了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呢。
似乎在我吃完感冒药进卧室睡午觉前,我还动不动就看一眼那个样本建筑。它建得就如同一座宫殿,并且已经快完工了。可就在我入睡到醒来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它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烧焦了的痕迹。在这一小时里,不用说人的呼救声,我竟然连救护车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从敞开着的阳台窗户传来的焦煳味、烟味我也没闻到。在我的沉沉睡眠中,不过是一个构造物彻底地消失了。
那天。整整一天,小区里每个人都在讲关于样本建筑发生火灾的事情。就好像这个小区里所有的人都亲眼看见过一样。可见那声势有多么浩大。连从学校放学回家的孩子们嘴里谈论着的也尽是与火有关的话题。他们说正上着数学课,突然看见外面着起了火,正在讲分数乘法的老师也大张着嘴往窗前跑,四十名学生一下子蜂拥过去,有的站在课桌上,有的站在窗台上,观看这场火灾。天黑了,下班回来的丈夫说出的话也是如此。“听说着火了”,他说。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我没看见这场火灾。在我睡觉的时间里,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发生,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这样的事情我能对谁说呢?什么我没想到在公寓区药房里配的感冒药的药力那么强,还有平时我睡觉就睡得很死之类的话,我没有说,我宁愿相信我也看见了。着火的时候我也站在窗前,我也急得直跺脚,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兴奋让我满脸通红……或者说消防车的水管里喷出粗大的水流,在喷出最大水流的瞬间,我也不由自主地一边欢呼一边拍起了手。

有传言说,样本建筑的火灾是有人故意纵火造成的。这是第二天我从早市回来时在电梯里听到的。我们小区里的两个女人,看着面熟却从未说过话,她们在电梯里忘情地谈论着样本建筑的火灾。火灾发生前,有人在样本建筑附近看到了几个可疑的男人。我几乎是竖起耳朵听她们的谈话。比起纵火的真相来,我更想知道她们所说的可疑指的是什么。不管多么愚蠢的纵火犯 ,为了放火,总要提着个火把,或者是油桶什么的。要不然至少也得拿一些报纸才对。可她们只说“可疑”。火灾还没发生,消防队已经接到了火警电话,这是否也是那个可疑者的做为呢……
火灾还没有发生,就已经报了火警……这不能不说是那个可疑家伙的奇异举动。我还想继续听她们的谈话,可是她们先下了电梯,她们的声音很快被电梯发出的震动声淹没了。火灾还没有发生,已经报了火警……
我反复嘟哝着这句奇怪的话。或者不是纵火,而是谁在搞恶作剧?
许多年以前我也曾经搞过这样的恶作剧。我在公寓入口处的公用电话亭里,拨了119,说我丈夫心脏麻痹,并且告诉他们一个门牌号码,那是我在公寓阳台上正好可以看见的对面公寓的号码。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救护车仍然没有来。那天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什么也没做,也没有什么事儿可做。我没有看到救护车拉着警报器火速赶来,而是看见西边天空中有晚霞在向上爬升。虽然没有看见119急救车,晚霞舒展的样子也是很值得一看的景观。我的心里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的借口不是丈夫心脏麻痹,而是说起了火灾,那么结果又会是什么样的呢?这种念头一直没有离开过我。如果我说起火了,而消防车却迟迟不来,我是不是也会像纵火犯一样真的放一把火呢?
我的年龄早已经过了三十岁。尽管我并不清楚过了三十马上就要步入四十岁的行列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显而易见的是,这已经不再是打电话闹着玩儿的年纪了。那么我能玩儿的游戏是什么呢?整天教流着大鼻涕的孩子们画画赚钱,给丈夫和孩子做饭、扫除,找个合适的时候到婆婆家和娘家看看,除了这些我能做的游戏是什么呢?童年时,为了跳皮筋,为了和别的孩子开玩笑、打赌,忘记了吃饭的时间,忘记了太阳已经落山,能像那个时候一样让我沉浸其中的事情有什么呢?
很久以前,我和丈夫一起去国外旅行,因为感觉好玩儿于是进了一家娱乐场。我和丈夫都不懂那些游戏的规则,我们只选择五分钱一次的吃角子老虎游戏,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两三个小时下来,我的机器里竟然落下了一千二百元。伴随着震耳的乐器声,硬币像变魔术般地一会儿落下去,一会儿又作为奖金返回来,当落下了一千二百元,停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的呼吸就此停止了呢。坐在旁边机器上的丈夫也张大了嘴,连跟前的全体外国人都一起为我们鼓掌叫好,把我们紧紧包围起来。
当时,那种欣喜和欢愉是何等的绚丽……
我拍手高喊着拥抱丈夫,然后放开他,一个人跳了起来,到最后甚至流下了眼泪。直到经理走过来向我祝贺,那种狂喜仍然没有停止。开始时,丈夫也像我一样,一起拍着手呼喊着,在他站立的位置上呼呼地跳跃,他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他对我说,好了,好了,可是我的欣喜若狂仍然无法停止。丈夫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我知道旁边观看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得尴尬了,可我依旧没有停下来。丈夫的脸色一点儿一点儿地红了起来。那时侯,我也觉得应该停止,可是事与愿违,我没有做到。充满欢喜的喊叫声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克制,急速蹦跳的身体怎么也不能使它慢下来。
旅行一塌糊涂。尽管白得了一千二百元钱,可是用这些钱买的高级食品,用这些钱买的衣服,用这些钱乘坐的快艇,都无法让我们快乐。在那个地方没有什么事情比可以掉下一千二百元钱的吃角子老虎游戏更让我兴奋。丈夫因为我的行为而感到疲惫,他不愿再陪我去娱乐场,而我又不是那种趁丈夫睡觉时一个人跑出去的轻率女人。

无聊的感觉像绦虫一样驻留在我生命的深处,驱赶不掉了。

也是在很久以前,我站在公寓走廊的阳台上,从十一楼往下面吐痰。本来我也没想要这样。我因为要出去来到门外,突然想不起把车停在了什么地方,我就想先下楼找找车的位置。在走廊的阳台上,我向下看,看到了稀稀落落停了几辆车的公寓广场。大约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广场里空空的,只有阳光漫不经心地照耀着。
我也不知为什么,出乎意料地我突然生出吐痰的欲望。
走廊阳台的下面对着一个花坛。即使我吐痰,也不会吐到任何人的身上,只会落到花儿或者树叶上面而已。没有人会知道在十一楼的走廊阳台上有一个女人正在吐痰。可是就在刚我把痰吐出去的瞬间,差不多就在同时,从几层之下传来了“是哪个兔崽子”的尖利的叫喊声。我的心跳停止了。我的痰没有吐到十一层之下的花坛上,而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晾在九楼阳台上的白色被子上。被子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耀眼。
我吓坏了,跑进家里锁上房门,又把副锁也锁上,甚至连门叉也划上了。然后进了卧室蹲在床边,我还是马上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声开门的重音,最后我听到我们家的门铃响了。我就如呼吸停止死掉一般,呆坐在那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几乎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知道刚才叫喊“是哪个兔崽子”的人是谁。体重足足七十公斤的女人,就是那个在我这里学画画的七岁孩子“小机灵”的母亲。这个女人从不把我称作谁谁的妈妈,她总是谦卑地叫我“美术老师”。我当然不能让她发现那种事情是我做的。
门铃响着,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转到那头,持续了很长时间。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似乎还叫了保安。反正不管怎样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屏住呼吸,将自己藏起来,一直到门铃声停止,脚步声消失。仿佛过去了很长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可是奇怪的很。开始时,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手脚冰凉,后来马上就感到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都被难以承受的热气充斥着。
——不要找到我!
我抱着膝盖坐着,发出嘻嘻的笑声。
——千万不要找到我!
我笑的时候,门铃声还在不停地响着。但这次是喀嚓喀嚓转动钥匙的声音。我用屁股挪动身体,把身子紧紧地贴在床的角落。找不到我,你们找不到我!但是一边咚咚地敲门一边叫着“贤贤他妈”的人是我丈夫。他每晃动一下门,锁住的门叉就发出铁器的声音移动一下。

不管怎么样,我到底没有被发现。和那个男人相遇的六个月时间里也紧紧地隐藏着。在那段时间里,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有妇之夫相遇,互相抚摩对方的肌肤,共同策划离婚,做着关于死亡的梦。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和那个男人的相遇就像爆竹爆破一样令人欢喜激动而又痛苦,共同体验的六个月,已经过去了很久,可过去的时间比好几个六个月合起来还要漫长。
偶尔,我也怀疑这是不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或许是由某个电视剧引起的错觉吧?每当我无聊的时候,我就回过头去想那时候的事情。不是因为留恋,也不是想回到那段时光,只是为了确定那件事是否在我身上真实地发生过。
他是我以前住的公寓隔壁的男人,确切地说,是隔壁女人的丈夫。我经常在电梯里看见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当我上午十一点钟左右从干洗店回来,或者下午三点钟左右送孩子上学习班回来,或者傍晚五点钟左右从晚市场回来,不论什么时候他动不动就和我一起出现在电梯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隔壁那家的男人。我和他从同一层楼下来,然后互相背对着开自己家的房门。我在那栋租来的公寓里住了大约两年,却没有机会和隔壁的女人亲近。隔壁的女人是有工作的女人,看上去比我小五岁左右。
把妻子送到单位然后一整天呆在家里的男人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怀着这样的疑问,有一天,他和我一起在同一层下来,像往常一样互相背对着转过身去,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两个人又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对方的家转过去。他朝着我家的方向,我朝着他家的方向。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看来那天在只有两个人乘坐的电梯里,猜测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的不光是我。他也在猜测我。在疑问还没完全解除前,门一打开,没有任何理由地转过了身。他和我。同时。
在那之后,他和我在电梯里相遇就互相用眼神示意,然后开始聊天,开始在公园里见面,在大街上见面……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们成了恋人……具体原因在我的记忆里并不是很重要。我分不清楚那件事是在我身上真实地发生过,还是我在电视剧中看到的那一部分,也就是这一部分。他和我在哪个茶馆见了几次面,乘他的车去哪里兜的风,以及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的手第一次碰到我的皮肤,这些记忆也不重要。我们一起谈论的很多话题,比如关于童年的痕迹,各自对爱的定义,以及关于朋友和家人,这些记忆同样也不重要。分手以后留下记忆的见面,大都是陈腐和庸俗的。
给我留下特别印象的是他闯入我内心以后我所经历的痛苦,以及因这痛苦而享受到的幸福时刻。童年时,太阳落山以后,藏在酱缸后面屏住呼吸听捉迷藏的孩子的脚步声,在心里感受到阵阵的刺痛……脚步声一步一步接近的时候,心就像开裂似的紧张……不要找到我,捉迷藏的孩子,不许你找到我……但那些瞬间是幸福的。和他的恋爱也是这样。他和我手牵着手躲藏起来,那些捉迷藏的人找不到我们。这一切在记忆中,都是痛苦却又幸福的瞬间。
但是,在太阳落山的庭院里,伙伴们都回家了,我怎么会一个人独自躲在酱缸后面呢。我无法理解。是不是他抓着捉迷藏者的手自己消失了。
火灾过去了好几天,公寓的告示板上贴了一幅陌生的肖像画。是样本建筑火灾纵火犯的画像。在电梯上听到的女人谈话的确没错。尽管通缉令上没有说明纵火犯在放火之前是否先报了火警,但那两个女人的谈话的确是真的。比起通缉令来,我更相信那两个女人的话。但是我又不解,那些女人们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呢?
我从来没有过比别人先知道什么事情的经历。百货商店以一栋公寓作礼物进行酬宾活动期间,我对此一无所知,别人都买好几张千禧年的彩票,而我连奖金是多少都不知道。小区内最好的学习班是哪儿,最好的学校是哪儿,我都不知道,经常去的那个单元里的超市主人每到夜里关上店门出入夜总会的事情我也一点儿不知道。
到底人们都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呢?
以前,一个月有那么一次,我去参加国民会。楼上的女人,还有楼下的女人邀请我去喝咖啡,我就拿着一个苹果去参加茶话会,那个时候,我还有可能成为那些消息的所有者。其实即使在那时,我也经常是听人说话的一方,经常感叹的一方,而不是讲话的一方。有时候我也想先把我知道的事情讲给别人听,可是没有什么好讲的。而且这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从超市回来的路上,我又看了一遍告示板。买东西的时候,那幅画像在我眼前迟迟不肯离去。分明是在哪里看见过的。小眼睛,尖鼻梁,薄嘴唇……我分明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那天傍晚,下班回来的丈夫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好象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火灾发生时我在沉睡,感冒似乎已经好了,那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但是我听了丈夫的话以后,照了照镜子,我的脸色果然通红。我知道,我的发烧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贴在公寓告示板上的纵火犯的画像。
我不知道是怎么吃的晚饭,也不知道是怎么看的孩子的作业。那天孩子想晚点儿睡觉,我硬是强迫着把他推到了床上。这时,孩子又对我说了丈夫刚才说过的话。妈妈,你哪里不舒服吗?孩子的口气听起来是真的担心我。可是我还是一心盼望着他能早睡。
把孩子哄睡出来时,丈夫已经进了卧室,睡着了。丈夫是一个及其讨厌别人在他睡觉时把他叫醒的人,其程度甚至胜过对于死亡的厌烦。但我还是摇晃着他把他弄醒了。不耐烦地转过身,想要继续睡的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把眼睛瞪得溜圆,用手摸我的脸。你真的有什么问题吗?脸为什么这么红?我把丈夫摸着我脸的手推开,然后双手紧握,我用颤抖的声音说,亲爱的,我认识那个人。丈夫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那当然了。
“我认识那个人,亲爱的,我说的是样本建筑纵火犯。”
我反复说着。丈夫依然保持着那副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表情。我只能想办法让他明白。
“我是说起火的那天。我在一家中国餐馆里见过他。我带贤贤去吃炸酱面。也许他是外卖员?不,我不知道。说不定还是客人呢。反正当时他的头发染成了黄色,那幅画像上并没说明这一点。不过肯定是那个人,也许他是戴着假发呢。他年纪也不小了,还把头发染得那么黄,因此我留心打量了他一会儿。贤贤一个人吃着炸酱面,我什么也没吃,闲得无聊。你是知道的。我见过一次的人,就再也不会忘记。你不是也这么说了吗?你说我擅长记住人的长相。你不是还说太神通了吗?”
为了让丈夫相信我的话,我把他以前说过的话搬出来。有一天,我和丈夫一起在街上走,遇到丈夫以前的同学,连丈夫都没认出来,我却记起来了,那个时候丈夫这样说过。看来学美术的女人就是不一样,你见过一次就过目不忘吗?这也太神通了。不只是认得长相。几年前只去过一次的地方,我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就连刻在大门上的痕迹的位置我都能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不知道这一点是否像丈夫推测的那样,因为我是个搞美术的女人。从某种程度上说,也许是这样的。但是比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对于那个时候的我除了记忆中的东西再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我的岁月被过去的事情充满着,其它现在进行时的东西几乎没有。可是那个时候,以为那就是全部……那时候的事情。总之,现在那些事情也不重要了。我只想让丈夫明白我的意思。
“分明是那个人。那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安。我还以为是因为他的头发太显眼,现在想来不是这样的。所以说他就是那个纵火犯,就是他。”
丈夫的表情逐渐起了变化。这是当然的。因为我说我知道那个纵火犯的缘故。我等待丈夫的反应。但他只说了一句。
“睡吧!”
然后丈夫又翻身睡着了。瞬间,我全身的毛细血管像要爆炸了一样。我粗暴地肆意摇动丈夫的肩膀,有如泼水般地说:
“我们报警吧?应该这样是吧?”
终于,丈夫从床上扑腾一声跃起。尽管我不理解他的行动,但他的表情却分明是生气了。他用这样的表情注视了我好一阵子。然后,他再次躺到床上之前,对我说话了。
“你是不是无聊。你无聊的要命,是不是?”
我不能再摇晃他把他叫醒。丈夫的这些话,足以让整整一天将我烧灼我的兴奋与颤栗在刹那间平静下来。他说的没错。我很无聊,我的生活太无聊了。但是这与纵火犯不是同一个问题,我想这样对他说,可是无法开口。因为我不希望丈夫问我无聊的原因。

我的生活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无聊呢。无法确知。我只知道很久以前和隔壁男人相爱的时候,一次也没有感觉到生命的无聊。谁都猜得到,没有那样的空闲。恋爱是件忙碌的事情。而且,我同时又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还在教十几名学生画画。要把所有这些事情有条不紊地做好,还要谈恋爱,是一件疲惫而吃力的事情。何况他又是隔壁家的男人,准确地说是隔壁女人的丈夫。
他说,他遇见我的时候正在构想着一项新事业。他放弃了原来的公司,准备出来自己开创事业。但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已经过去一年了,这段时间里,他在家里翻译一些文章或者帮别人做点儿事儿。他的妻子,隔壁的女人,是电视台的制片人。制片人这个职业看起来好象忙得很。那个女人没有时间细心地照顾突然陷入恐慌的丈夫。
他很向往一个像我一样在家里做事的女人,而我也很向往一个在家里做事的男人。他和我不知不觉地相爱了,藏在同一个酱缸后面为了不被捉迷藏的人发现,我们屏住呼吸,对此我能说的只有这些。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也一定有过别的什么,但是分手以后,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在和他分手以后,我经常做一些有电梯出现的梦。在梦中,我乘坐的电梯屡屡出现故障。我分明按下了我要下的楼层号码,可电梯还是任性地上升,然后再下降。速度快得吓人。我紧贴在电梯的墙壁上,因为恐惧而大声呼喊着,但是电梯却向着深不可测的地面坠落。有时,电梯的门也自己打开。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注视着里面这个正在坠落的女人。
就和我们相遇时一样,我们的分手也是在电梯里。有一天,他和我一起乘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妻子突然出现在门前,那个时间他的妻子是绝对不该在家里的,而且就是在第二天,他问我有没有和丈夫离婚的打算。虽然我也无数次的想过,但却突然感觉好象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在和他拉着手的瞬间,以前看来并不严重的事情,比如孩子怎么办,怎么和丈夫开口,还有怎么向娘家人交待……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涌现出来,最后连有可能在公寓的国民会上引起非难都想到了。我也并不觉得他是因为真的想和他的妻子离婚才这样问我的。这样问我之后不到一个月,他搬家了,又过了一个月,我的房子到期,我也必须腾出房子来。在梦里,电梯频频向着望不到底的地面坠落,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正在坠落的女人,但是现实中的我并没有坠落。他和我最终都在应该停下的地方正确地按下了按钮,电梯也在合适的地方准确无误地打开了门。
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公寓从原来的台阶式变成了走廊式。尽管可笑,却不过如此而已。我依然是同一个男人的妻子,同一个孩子的母亲,虽然有些许的变化,却仍然在教一些流鼻涕的孩子画画。只有一件事在台阶式的公寓上无法做到,那就是站在走廊里向十一层以下的地面吐痰。

但是……和那个男人分手以后,像绦虫一样驻留在我生命深处的无聊感,并没有离我而去。
我在走廊里吐痰的那天,丈夫在前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原来一个人的表情可以那样的深邃!一个人的表情里,沙子和尘土飞扬的沙漠,潮水退却后辽阔的红色,还有深深的井底,都盛在里面了。他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大约有三十秒或者一分钟的时间。我明白,丈夫已经知道那个吐痰的罪人就是我了。但是丈夫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我既没被“小机灵”的母亲发现,也没有被保安发现。
丈夫什么也没有说。他说他从交易所出来本想回家吃午饭,但是有人约他一起吃,所以他饭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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