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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伟大的人(上)

◎斯人



第一章:一棵毫無性格的樹


     
1

    我媽在開車之前對我千囑咐萬叮嚀,到了大學一定要好好學習,人活著不容易,做什麽事兒都得實際。
    我說我知道。我媽說:那就好那就好,千萬別讓我著急。

2

    最近這段時間我媽一直都在著急。當然具體地說也不能算是著急。我媽急著給我張羅這張羅那並不能說明她著急。其實我知道她也不想我這麽早就走,畢竟長這麽大還沒一個人走過這麽遠的道兒呢。
    可這是沒辦法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就像一道通緝令,硬是要把我從家裏拽出來。
    誰也不能從中作梗,或是惡意阻攔。那樣做不僅違法,而且極不道德。

3

    火車開動之後我媽跟著窗戶跑了很遠。
    說實話,我媽老了,不僅臉皮皺了,就連跑路的動作也比焦急的表情慢了半拍。
    年紀大了也許都這樣。
    我一邊想著,一邊擦去了眼角挂著的一滴不知什麽時候從哪兒滲出來的淚水。

4

    坐我對面的是一個穿道袍的中年禿頂男人。自打上車我就沒見他動過。丫可能廟裏出來的,光腳打坐打上癮了。看他那動作表情,忒讓人膩味。
    坐他旁邊的是一漂亮姑娘。咋一看還行,可再仔細一看也沒什麽,只是不難看罷了。
    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淡淡的臭雞蛋味兒。
    沒過多久,禿頂男人就被當作主要污染源而被當衆指責,並強迫穿上了鞋子。

5

    禿頂男人終於動了。
    他穿鞋這個動作贏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評。雷鳴般的掌聲過後,他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然後極不自然地蹺起了二郎腿,說,謝謝,謝謝……
    這一車拉的全他媽怪物。我怎麽一不小心竟上了這麽一趟車。

6

    其實這不完全是禿頂男人一個人的錯。車上空調沒開,有窗戶卻又打不開。這能怪誰?說實話,連我都熱,我也想脫了鞋光個膀子溜達溜達。
    可這不行,我告誡自己,剛才道士才弄出那麽一點味道就招來公憤,如果換成我這雙汗腳那還不鬧出人命來。
    還是算了吧,我心想,這兒的氣氛不大對,我就不給大夥添亂了。忍著吧。

7

    差點兒忘了說,這趟火車是從青島開往上海的。青島是我老家就沒錯兒了,可上海並不是我的目的地。我是去杭州讀書的,或者更具體地說,允許我去讀書的是杭州商學院。
    據說杭州是個好地方,風景好,美女也多。
    美女的背影我見過很多,可臉蛋兒,那就少見了。

8

    杭州在我的腦子裏以兩幅風格迥異的圖畫形式存在。
    一幅是中國古代的筆墨山水畫:小橋流水人家,亭廊閨閣秀腿,荷葉露珠,和風細雨,一位俏美佳人佇立湖邊,由丫鬟撐傘(油紙傘),細碎地邁過悠然清晨,回首含笑,輕風撫袖,眉宇間不經意地流露出水韻風情……
當然另一幅是現代或後現代的西方油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大款),身著皮爾卡丹,腳登休閒耐克,一副金邊眼鏡,手牽俊俏美女(小蜜或者二奶)。男人衣著不襯,一臉壞笑,美女嬌滴滴,小鳥依人。男人手指湖中游魚,美女嫣笑不語。男人仿佛在說:看,如果你是那條金魚,我就是金做的魚鈎,我要釣你。
    美女不禁嗔然:我要金做的魚缸,金做的床,我要你用錢包來裝……

9

    車過蚌埠,齊刷刷黑壓壓地上來一大片。男女都有,以男居多,大包小包鋪蓋捲兒把這節車廂堵了個水泄不通。這倒沒什麽,人多反而熱鬧,可誰料經他們這麽一折騰,氣氛活躍了,上廁所的路卻沒有了。
    禿頂男人蹺著的二郎腿在大夥的擁擠下終於還是乖乖地落地投降了。
    人聲鼎沸,一堆沒座兒的人就像一窩蛆,試圖往寬敞的地方擠。
    可哪兒都不寬敞,挪是挪不動了,大夥兒都在自個兒腰上卡著吧。這樣最保險。
    這簡直就是一個玩笑,想去廁所都沒轍了,賣啤酒瓜子速食麵的小推車卻依然能夠通行,大行其道。她們貼著人群的屁股,從這節車廂鑽到另一節,然後再從另一節鑽回來。
    難怪車上的東西賣那麽貴,售貨員說:在別人屁股地下鑽來鑽去我容易嗎?
    說的也是。的確不容易。
  
10

    幸虧上車前我媽給帶了條毛巾,要不真不知這滿頭大汗該往哪兒蹭。
    窗外已是黑漆漆的一片,荒野中的點點燈火拼了命地往後瘋跑。東家長西家短沒了,婚喪嫁娶紅白喜事也沒了。
    沒了,都沒了,現代化的交通工具載著我,沒了白天沒了黑夜地美了美了……

11

    其實青島並不是我的家。我家在青島邊上的一個沒什麽文化的小鎮上。雖然靠近海邊,可聽爺爺奶奶說我們家祖祖輩輩從沒在海上撈過一分錢。
    他們說海上漂著一些冤魂,那些出海打魚的漁民捕撈的實際就是他們祖先的靈魂。
    我當然不信,可也沒有必要反駁。誰願意愚昧愚昧去唄。

12

    應該說我在老家製造了一次轟動,雖然沒見什麽大的效應,可作爲那個窮地方幾十年來的第一個大學生,我已深深體會到了什麽叫光榮。
    還記得小時候被小混混追得滿街跑的情景。可一轉眼啊,都過去了。現在我是他們的狀元,雖然不怎麽牛逼,可是夠神氣了。
  
13

    發榜那天,我曾像電影電視裏描述的那些“窮酸秀才”中舉一般,大搖大擺地在村頭踱來踱去,似思索似惆悵,一會兒表現得若即若離,一會兒又表現得“大風氣兮雲飛揚”,“好男兒志在四方”……
    說實話,我夠傻逼夠操蛋了,可我不能表現出傻逼和操蛋,否則我的那些同班同學更傻逼更操蛋。
    這樣不好,這是對他們的侮辱。

14

    好說歹說總算到了上海。這個鳥地方可真大啊,我有種傻子進城摸不找東的感覺。還別說,我還真摸不著東,剛出站東南西北就全亂套了。有個小瘦子過來幫我拿包,問我要不要住店。我說不要我還得趕路呢。小瘦子扯著皮箱不放:看你一副斯文樣兒,去哪個學校報到的。我說不是,說完一把拽過箱子找個人少的地方蹲了下來。小瘦子不依不饒地又跟了過來,我說你簡直就一土匪我不住店我等人呢。
    小瘦子罵罵咧咧,悻悻地走了。
    歇了約莫一刻鍾,我買了去杭州的車票,罵了句狗日的上海小癟三,繼續南去了。

15

    到杭州已是夜裏11點多,錄取通知書上說的11路公交車早就沒了蹤影。
    才剛剛8號,離正式報到的時間還差整整46個小時。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了半個多小時,我想我得走出火車站,這裏住宿肯定賊貴,而且說不定還會有打家劫舍的事兒發生。
    杭州火車站很破(當然現在已經翻修成了全國最現代最牛逼的車站)。
    雖然已是深夜,可站邊擺攤賣水果賣報紙或是招攬客人住店的生意人卻依然很多。我在一個報攤前面買了一份地圖。攤主問我從哪兒來的。我說北方。我記得那個一臉橫肉的老傢夥煞有介事地說,北方雖好,還是南方最好。
    其實我也希望南方比北方好,要不接下來的4年該怎麽消耗啊。
    站在路燈下,看了看地圖,我當即選定一個方向,走了下去。
    杭州的街頭很熱鬧,夜生活充實而飽滿,跟我身邊經過的姑娘鼓鼓的胸膛一樣飽滿。  

16

    我在四季青賓館要了一個房間,一宿120,價格不算公道,不過設備還算齊全:空調、彩電、衛生間一個都不少。
    我洗完澡換了件衣服,沏了杯袋裝綠茶,躺了一會兒,然後下樓了。賓館旁邊有好多小店,我隨便找了個小型超市捫頭進去了。
    雖然我從一個落後的地方來,可我儘量掩飾著不讓別人看出我是鄉巴佬。
    買了點吃的。出來之後我在路邊溜達了一會兒。十分鐘之內我碰上了好幾個漂亮姑娘。這麽晚了丫不回家睡覺還在這兒瞎溜達!
    回賓館之後,床頭的電話響了。媽的,一嘴鳥語,一句都沒聽懂。我說找誰啊請說普通話你說的什麽我聽不懂啊。對方換了普通話,儘管不純可大意還是明白了。我說我不是老闆也沒什麽錢所以沒法幹。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嚇了我一跳。這根本不像我說的。我他媽的來自一個貧窮的地方,除了吭籲吭籲出大力哪兒還知道別的。
    可這句話卻實實在在地從我嘴裏冒了出來。丫環境真能改變一個人?那也沒這麽快吧!
    電話撂下之後,我在電話這頭傻乎乎地愣了半天。

17

    傳達室的老頭告訴我還沒開學所以沒人負責接待。我說那怎麽辦你看我千里迢迢地已經來了。他說你往前走第一個路口往南拐找學生處的孫老師去。
    我順著老頭的手望去,問他哪邊兒是南。老頭笑了笑,左手一晃說這邊。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個胖乎乎的禿頂孫老師。很熱情,問我哪個系的。放下包,我气喘吁吁地說食品系。他說先坐下別著急。然後撥了個電話嘰哩咕嚕說了一通。
    不一會兒上來一個三十多歲姓王的據說是食品系學辦主任的人。此人面善,這給了我很大的安慰。
    帶我來到宿舍,他說你是咱們系今年第一個報到的新生這些床隨便挑。我說就窗戶邊那個吧。他說沒問題。
    轉身剛要走,我叫住他問他被子怎麽辦。他說可能得明天了。
    那算了,我說。他說那這樣吧你去學院分部招待所先待一晚上被子明天就解決。

18

    我在學校後門的一家小飯館要了一碟拍黃瓜,一盤螞蟻上樹和兩瓶西湖啤酒。
    菜上來才知道黃瓜是甜的而不是鹹的,並且還沒放蒜。我操,原來螞蟻上樹就是粉絲和肉末。他媽的,這頓飯徹底改變了之前我對南方的看法。
    再說那西啤也他媽太難喝了。忒苦。

19

    一直想在南方一邊讀書一邊浪漫。可如今,這種浪漫已經大打折扣。看來接下來的4年有的罪受了。
    不過也好,像我這種沒身份沒地位沒社會背景的無名小卒,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在哪兒還不是照混?!

20

    我得承認我是揣了家裏給我的三千兩百塊錢去杭州的。
    雖說不太多,可家裏差不多掏光了。我爸只是建築工地上老實本分的一個小工人,我媽是個農民。別看我一身小痞子氣,這可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高中的時候習慣了。學校藝體班那幫搞體育的小雜種天天找麻煩,這都是逼出來的。
    其實後來的結果誰也沒料到,沒有人會想到天天趴在教室看書的那些乖孩子考不上,而我這個傻逼操蛋的壞孩子卻考上了。
    說是天注定的吧,天那麽高又不太像。說不是吧,可又沒有人能說得清。
    管他呢,我心說,反正老子現在上了大學總算拽了一把。


21

    因爲我考上大學,村長帶頭在我家院子裏請了整整十大桌。
    記得那天好象是陰天,雖然不太熱風卻很大。其中一桌因爲沒地兒擱,所以被我爸擺到了屋裏。村長說我就坐屋裏吧蛋頭也坐屋裏坐我旁邊。蛋頭是我的小名兒,打小他們就這麽叫我。
    酒席很豐盛,我媽說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喜事當然不能怠慢了。
    酒過三旬,已經沒剩下幾個人,村長從兜裏掏了半天最後摸出一個紅紙小包。我媽一看慌了。村長說別慌蛋頭過來這是二大爺我給你的五百塊錢你拿好了長大了出息了千萬別忘了咱這個窮地方。我扶住他說不會的不會的咱這是塊風水寶地我怎麽能忘了。村長說那就好那就好不用扶我沒事兒我上趟茅房。
    過了好長時間村長還沒出來,我爸進去一看,村長正抱著尿桶呼呼地睡呢。

22

    我爸跟我說這事兒千萬別說出去,他說要是說出去了大家臉上都挂不住。我說我知道趕緊扶他進屋吧。
    幸虧當時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都醉醺醺地說不清話了。  

23

    打小我就想離開這個地方,可一直沒有機會。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了吧,心裏又有點怪想的。
    想了半天還是決定打個電話回去。電話打到了二大爺(也就是村長)家,我說二大爺我是蛋頭我已經到了你告訴我媽我挺好的讓她別擔心。二大爺說你等等你媽上午還念叨呢你等著我這就給你叫去。說完,電話那頭沒音兒了。我把電話撂了,心想我媽怎麽也得十幾分鐘才過來,我可不能這麽耗著,這電話打的可都是錢呐。
    喂,我說媽我到了。我媽都快泣不成聲了:杭州好麽大麽你可得照顧好自己啊。我說我知道了杭州挺好也挺大你別哭了過年一放假我就回去。我媽說好。我說那就撂吧電話費挺貴的。我媽說好。然後我就撂了。

24

    招待所位於學院分部的腹部,我住一樓。據說樓上住的都是藝術裝潢班的學生,跟一般人不一樣,所以學校把他們單獨發放到了這兒。
    分部不算大,不過環境優雅。有點退休幹部療養院的感覺,我想,還有點適合談戀愛的感覺。  

25

    出門的時候,跟一個漂亮姑娘撞了個滿懷,我剛想道歉,那姑娘破口大駡:你怎麽走路的你不長眼睛啊。我操,我說長了啊我用腳走路不對麽。姑娘白了我一眼,蹬蹬蹬進門上樓了。
    丫還挺漂亮,眼睛挺大胸部挺大脾氣也挺大,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可我只是一個鄉巴佬。唉,關鍵時候自卑總是出來搗亂。

26

    領好被子之後我就回了宿舍。二號樓2207,這將是我大學4年最主要的活動場所,我想,這個地方不錯,就是一個屋子住7個人多了點兒。
    不過無所謂,一年的住宿費才300,這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便宜貨。

27

    午飯時間,學校的廣播響了:明天是我們學校新生報到的第一天,希望廣大同學發揚我校的光榮傳統和優良作風,友好地對待每一位新生,細緻入微地做好每一次接待工作……
    全他媽放屁,老子就是新生,沒想到剛來第二天就被女人罵,真他媽晦氣。

28

    樓下來來往往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教學樓方向洪水般湧來紅紅綠綠一大片。本院學生質量普遍低下,土裏土氣,跟我這個鄉巴佬差不了多少。
    不過有幾個還行,剛在窗口站了一會兒就已經有好幾對兒手挽著手緩緩走過。女的還可以,男的就有些操蛋了。難怪北京有個哥們兒說:大學裏每出現一個美女,上帝就在她身邊搭配一個傻逼。
    我看這話一點都沒錯,不過不能大聲說,否則我也是傻逼。

29

    這一次我沒敢要拍黃瓜,更不想要螞蟻上樹。我隨便吃了盒速食便回宿舍躺了下來。
    杭州的九月依然很熱,沒有空調又沒有電扇,沒辦法只好出門溜達。
    學校後門是教三路(現在已經改成了學院路),路邊的地攤擺了整整一條街。不算長,1000米左右擺了不下100個。東西還挺全,除了避孕套、鋼琴和手槍,幾乎什麽都找得到。
    這是個好現象,有人說要想知道一個城市的經濟發展狀況看看地攤的數量就知道了……
    哈哈,不好意思,好象說反了。對不起。
30

    陸陸續續來了好多人,基本上都是一個學生搭配一個家長,當然也有搭配兩個家長的。譬如我們宿舍的李強。
    剛進門的時候,我還以爲李強他爸是他哥呢。保養得挺年輕,父子倆站一塊兒跟小哥倆沒啥兩樣。我們老家的人可就沒法比了,他們整天臉朝黃土背朝天,要不這樣那就出海打魚。唉。要說這勞動光榮吧,還真不全對,你看我這臉,不僅糙而且極其黑。可能莊戶人都這樣,就連生出來的孩子都帶著窮酸相。

31

    李強他媽給了我一個蘋果,問我哪兒人。我說謝謝阿姨我是青島邊兒上的農村人。李強他爸一聽,瞟了我一眼:好地方,看你一身黑皮就知道肯定健康,可你怎麽這麽瘦啊。
    我說我們那兒窮我是我們村裏的第一個大學生。李強媽趕緊說:一看你這孩子就有出息,我們家李強可就不一樣了,從小就沒吃過苦,以後還得請你多照顧。我說哪兒的話大家能到一塊兒這都是緣分你就放心吧。
    後來李強問我怎麽家裏人沒來。我說窮唄爲了省那幾百多塊錢。聽我這麽一說,他們都不說話了。

32

    正式開學那天,家長陸續地離開了。此時已是自由時間,那些飛出父母懷抱的鳥兒們開始在這南方九月的暖風裏,等待下一個秋天。這個秋天是沒戲了,除了我是的的確確享受到了一個人單獨上路的感覺之外,我們班其他的37個人均由父母押送。
    這最終奠定了我在系學生會的地位(後來我成了系大學生記者團的骨幹)。也許每年都有一兩個像我這樣的人。雖然自己上路實屬迫不得已,可在學校領導眼裏,這可是件極其牛逼的事兒。
    不知不覺大家都習慣了這種集體生活,剛開始還哭鼻子說想家的那些孩子們最終也還是融入到了這個集體的歡樂中來。這大概跟環境有關吧,也可能跟環境無關。
    誰說不是呢,反正既來之則安之——這可是中國幾千年文明源源流淌的不滅真理。
    其實我也有一條真理,可較之於那些萬古不化的老夫子們,我他媽的又顯得太嫩了。我的真理就是:反正不想來的都來了,那些當初想來的幹嘛還要想不開呢。
    沒有人同意這句話,可我覺得無所謂,有文化和沒文化沒太大區別。文化本來就是沒辦法強加的。所以說,我根本就沒往心裏去。有人天生犯賤我能怎麽著呢。

33

    這裏有必要介紹一下2207宿舍的其他6位成員。他們在一定程度上嚴重干涉了我的生活,尤其是私生活。
    一號鋪:李強,湖北宜昌人,具體情況前面已經說過了,這裏省略。
    三號鋪:陳德華,廣東博羅人,來校那天除了他老爸還帶了個小妹妹。他說他妹妹的男朋友比我還高,1米88。我問他妹妹多大。他說18。
    四號鋪:王建華,浙江紹興人,此人秉承了紹興師爺的許多特點,極善言談,而且狡猾奸詐,尤其是此人娘娘腔一嚷,絕對跟狼一樣。
    五號鋪:邢宏偉,浙江臨安人,此人皮膚較黑,身形較小,動作靈活,較之鼓上瘙時遷有過之而無不及。
    六號鋪:馬小銀,山東濟南人,濃眉大眼,面善,後來才知道,其實此人心術也善。
    七號鋪:彭磊一,湖北孝感人,俗話說“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這句話放置於此簡直分毫不差。不過此人較爲老實,只要不招他惹他,也可以等於沒他。
    剩下的二號鋪當然就是我的了。另外,八號鋪上放了七個大瓦楞紙箱,那裏面裝了我們七個人的全部家當。

34

    我以前的理想是當個作家,當然更具體地說是當個詩人。我知道這挺難的,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不但土氣,而且還有些匪氣。反正朦朧後朦朧、現代後現代是不靠邊兒了,我看,如果這個願望真能實現,那我肯定是個先鋒詩人。
    可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什麽是先鋒。可能是孤僻,我想,要不就是牛逼。

35

    可以說平時在宿舍我是無法施展拳腳的。我只能在他們上課的時候一個人趴在宿舍,拼命地疾筆書寫。我知道我在他們眼裏絕對是個怪物。這也難怪,這是一所商學院,而且我的專業又是食品科學,這他媽跟哪兒都不著邊兒。
    有時候我也在想,我他媽是不是有病啊:人家都玩上經濟衝浪了,錢賺了一大把,而我卻傻逼烘烘地在這張紙上窮追不捨,跟自個兒的影子瞎折騰。

36

    最令我激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那天我們班集體郊遊,在北高峰上拍了很多照片。照片洗好之後先在男生宿舍傳了一遍,後來據說女生還沒看,所以最後又傳到了女生那邊。我拍的那幾張還行,鼻子是鼻子眼是眼,雖然有點土氣,可已經多了幾分文氣。
    照片拿回來的時候發現少了幾張,他媽的,我的那幾張全都不見了。肯定哪個女孩兒看上你了,王建華嬉皮笑臉地說。操,會是誰啊。從頭想到尾,一個一個都排除了我才發現,其實誰拿了都一樣,我們班就8個女生,8個都不是我要的模樣。
    他媽的,我想,算了吧,算我獻愛心了。

37

    回到宿舍彭磊一說有我一封信。家裏寫來的。也沒說什麽,就說多注意身體好好學習什麽的。
    好長時間沒給家裏寫信了。反正不著急,我想,等月底再說吧,再說也沒什麽好說的,還都是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38

    馬小銀生日那天,我把哥兒幾個都喝趴下了。真晦氣,酒喝多了倒沒什麽,可總不能讓我來埋單吧。這幫畜生,說不定全他媽裝的。
    不過後來還好,馬小銀把錢還我了,他說:以後誰過生日誰請客,100塊的譜兒絕對不考慮,怎麽說也得三百五百。他說這是咱們宿舍的標準價碼,誰也不准搞特殊。

39

    上了差不多半個多月的課才弄清楚每個人的名字。
    這一天,陽光明媚,課間操的時候,臨時班長泰美麗告訴大家:下午要去建工醫院體檢,吃完飯在二號樓門前集合。
    下一節課的高數老師正在教室門口抽煙,柯朝其跟其他幾個同學正跟他聊著天。聲音很大,聊得還挺開心,有說有笑得真讓人羡慕。
    這個時候沒有人搭理我,也難得清靜,所以我便坐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上,透過玻璃望著教工路上的行人和車輛。
    杭州是個政治意義上的旅遊城市,有一種靜滯的被固定起來的美。這種美是強制性的,所以每年開春的時候總會有一大批的傻逼長途跋涉從全國各地蜂擁而來,觀光、旅遊。
    我在乎的倒不是這些,我最喜歡看的是那些單個或者三三兩兩手挽著手走在街上的漂亮姑娘。南方的姑娘不算太漂亮,不過水靈靈的大眼睛和白嫩嫩的皮膚總能讓人眼前一亮,禁不住想入非非……

40

    我炮製了上大學以來的第一封情書,很讓大家失望,因爲這是我幫馬觀輝寫的。馬觀輝看上的是四號樓貿經系的一個廣東女孩兒,馬觀輝的老鄉。小姑娘我見過,個頭不高,不過氣質不糙。
    後來馬觀輝是如何泡她上床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寫好情書的那個夜裏,馬觀輝請我出去狠狠撮了一頓。

41

    我們班的輔導員老師姓梁,是跟我們一起入校的天津輕工業學院剛畢業的研究生。此人酷愛搖滾,這讓我感覺非常意外,要知道,在這所陰柔柔的南方學校裏能找出幾個像我這樣喜歡這種粗糙玩意兒的人來還真不容易。真的,應該感謝崔健,要不是他的那個紅旗下的蛋,還真不知道這後面的4年到底該怎麽過。
    可能因爲在北方待久了來這兒不習慣吧,我們的梁老師動不動就拿我們宿舍的飯缽子出氣。有一天我說梁老師要不乾脆成立個樂隊吧看你這麽愛敲讓你來打鼓得了。
    沒想到梁老師還挺贊成,不過後來好象也覺得這樣不太好,有失身份,於是便說:你們不想混了是不是?
    其實梁老師很有意思,他的名字更有意思,他叫梁新蛾,典型的一個女人名字。經常聽別的老師在背後拿南方普通話喊他梁新蛾,可直到今天我也沒弄清楚他們的良心到底餓什麽。

42

    一切都順理成章了,我們成了杭州商學院的又一批原始零件,等待著被人加工,用4年的時間調試,然後組裝到社會這台巨大的機器上去。
    這是一個預定的程式,我們只能順著來時的方向一直走下去。
    這有點像坐牢。你想想看,每年的兩個假期都是探獄時間,而其餘剩下來的,就只能在這兒度過了。

43

    好久沒有家裏的消息了,我想這會兒該種玉米了,我爸肯定又從工地上請假回家了。每年都這樣,自從懂事起,這個事情就從沒間斷過。
    給我講講農村的事兒吧,記者團剛來的那個北京女孩兒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我。其實也沒什麽好講的,我說,無非就是播種、施肥、澆水,然後收穫。她說還有別的嗎比如有什麽好玩的。我說有是有不過不知道你愛不愛聽。她說愛聽。我說好吧那我就講一個電視臺記者下鄉採訪的事兒。
她不說話了,直愣愣地盯著我。
    我說:有一年呢,有一幫電視臺的記者下鄉採訪。中午的時候,隨便進了一個農民的家。女主人呢,正在炕頭燒火,男主人呢,正跟家裏的小孩坐在炕上玩。一看有人進來,女主人趕緊喊小孩兒別玩了。男主人說沒關係反正家裏窮沒什麽好玩的就讓孩子玩吧。記者還在納悶呢,可往炕上一看啊,原來小孩兒正在玩男主人的生殖器。
    女孩兒臉憋得通紅。我說別想歪了這就是農村好玩的。

44

    當然這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兒了,現在農村好多了,至少小孩兒不用再玩大人生殖器了,我說。
    女孩兒好象被我的故事勾上癮了,問我還有別的嗎。我說沒了,現在的農村也改革開放了,大姑娘小青年也染上了紅頭髮,裝外國人唄,乍一看還以爲是當年的八國聯軍殺回來了呢。
    不過這種情況比較少,我說,現在也有電視也有檯球了,業餘時間大家還可以去小樹林談個戀愛,雖然經常被人偷看,不過你放心,那個窮地方沒有照相機更別說被人拍錄影了。
    女孩兒被我逗樂了。我說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她說我叫亓麗英文名叫Lily。我說:哦,原來北京人的身子骨這麽差,這頭剛喊起立,那頭就喊累累了。
    女孩兒又一次被我逗樂了。我也樂了。

45

    學校勤工儉學的名單下來了,我排在系裏第一個。主要任務就是每個星期一三五的下午在每個班做完試驗之後,幫搞清潔的老師洗刷擺放那些瓶瓶罐罐。這跟飯店裏洗碗的工人可不一樣,食品系要求得非常嚴格,不僅要求洗得乾淨,而且有些玩意兒還得消毒。
    沒多長時間整套工序就已經耳熟能詳了。工作不算累,不過工資還可以,一個星期150,一個月下來多多少少也能拿個小五百。很多同學羡慕我,可哪里有人知道,在羡慕我的這些同學當中還有比我更窮的。
    裝逼唄,丫沒錢還愣裝,真他媽傻逼。

46

    亓麗跟我混熟了之後經常跑宿舍來找我。有時候我不在她就跟馬小銀彭磊一他們玩撲克牌。他們玩的什麽“紅五”、“雙扣”、“升級”我全不會,我只會玩山東的“勾擊”。
    對了,這裏有必要介紹一個人,他是我老鄉,叫江鍾音。這小子人挺好,後來在我窮的那段時間經常借錢給我,對我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做出過傑出貢獻。
    我挺感激他的,不過丫好象並不知道。

47

    江鍾音是我在老鄉會上認識的,當初沖他這個牛逼的名字才搭上話的。這個名字多好啊,江面上縹緲著千年古鍾的悠揚樂音。我操,沒控制住,又酸了一把,sorry。
    其實後來跟江鍾音的交往主要源于王娜。王娜,大二,青島人(她可是正宗的青島人,而我只是一個冒牌兒)。王娜那會兒跟江鍾音很熟,至於爲什麽那麽熟我就不知道了。據江鍾音說王娜特別喜歡侯牧人的歌,尤其是那首什麽油菜燈光。當時他們好象都快翻遍整個杭商院了,不過結果還是沒找著。很幸運,最後由一秘密人士舉報:我那兒有一盒這樣的帶子。王娜跟我不認識啊,所以後來就由江鍾音出馬,把我的磁帶給繳獲了。
    就這樣我跟江鍾音慢慢地熟了,再加上後來經常一塊兒出去打電動,也就變得越來越熟了。
    江鍾音跟我熟了之後也沒告訴我當初揭發我這兒有侯牧人的人是誰。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丫身份搞得還挺神秘。

48

    江鍾音有事沒事也老喜歡往我那兒跑。有時候碰上亓麗也在,三個人就一塊兒出去風花雪月。那會兒大家都以爲杭州很大呢,直到後來快轉遍了才發現其實杭州也就北京一個區那麽大。當然我是不知道的,亓麗說杭州如果沒有西湖的話也就一個普通小縣城。人家是北京人,見過大世面,我也沒什麽好懷疑的。
    學校後門那些小吃店差不多就快吃遍的時候江鍾音才告訴我他爸是老家縣城的化肥廠廠長。丫還挺能吹,說他爸跟政府搞壟斷,整個縣城的農民都用他們家的化肥。
    後來我問他化肥用什麽做的。他說具體的他也不知道,不過裏面肯定有從火葬場低價收購來的死人骨灰。他說那玩意兒賊便宜。

49

    那天下午剛下課,亓麗就跑到我那兒去了。
    見了我就哭,她說上籃球課的時候不小心褲襠蹲破了,很多人笑她露出了紅內褲。我真想說你幹嗎不穿白的非穿紅的。可見她眼睛都快哭腫了,也就只好默不作聲,斜過半個肩膀,讓她哭了個痛快。
    其實亓麗靠住我肩膀哭的時候,我突然就有了一種非常成熟的感覺。我覺得一個男人就是一棵樹,甭管是什麽樹,它在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孤立無援的女人眼裏,總能提供一些幫助,體現一些風度。
    儘管我沒什麽風度,除了大大咧咧也沒什麽性格,可這並不妨礙我做一棵樹。
    我是一棵毫無性格的樹,顯然已經破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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