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 ⊙ 做一切能做的主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中途(节选)

◎斯人






1.

忘了从哪天开始,不拘小节像扁担一样
压在肩上。许多曾经路过的春天已经黄了,开过花的树木
灿烂得一塌糊涂
依稀嗅到一些乡村的味道,缺了角的镰刀
割着割着就割伤了胃口
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盘花生米,顺着散装小白干
进入他的肺
我呆呆地望着,在粗糙的生活中寻找放松的动作
一条山路,一道弯,一把镰刀,一轮月亮
向前还是向后,“向左还是向右”,这其实都不是问题
爷爷已经老了
早些年反革命右派的帽子,已经摘掉了

没有人为我指路,夜晚深深埋着我的方向
理想成了负担,在记忆的水中我的青春弹着童年的玻璃球
滚进现实的洞里
可以拆开一个繁体汉字,使心情活跃起来,在光明中
隐藏,在长不出庄稼的盐碱地上开荒
如果“我有一个向上的欲望”,爷爷说
他就有一个压制我的秘方。可爷爷已经老了
拿不动锄头,也没有力量。“别停下,一直向前
不许回头,不许左顾右盼”,在中国这条老路上
模糊的地方叫希望,粗糙的地方叫远方
而南方不是
南方是潮湿的,像镜子一样
脸上长满杂草,头上生着枯藤和灌木
当然还有丘陵
哦,人生的盆地坑坑洼洼,岸上挤满了鲜花
他们纷纷抛下诱饵,打捞弹簧一样的句子
这其实就是诗。诗有一种张力,在饥荒年代
它是精神,是力量,是粗粮
也是细粮。“这关键要看你怎么想”,爷爷说,“上路吧
把体力浪费在脚上
把泪水洒在路上,等你老了,等你像我
这么老,你的青春就熟了”其实我知道
我需要一个毫无准备的过程,不管有没有人告诉我
它都要通往一个大家不知道的地方


2.

黑夜的茅草屋
理想大得再也盛不下
啤酒是一扎一扎灌进去的,肺里的泡沫
往上涌,那口憋出来的怨气,刚想吐,马上又被
恶狠狠地咽回去

口头禅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玩转
满地找牙的借口,撒了欢地满屋子乱跑
这是一个习惯摇头的世界,肯定的被不肯定的拒绝
不肯定的又被肯定的戏谑
我不止一次地劝她别再喝了,她什么也不说
她在漆黑的角落安然独坐,“其实我很白”,她说,“如果血不流出来
血也很白”

我并不相信她真的会死,可这一次
我错了。最后一条红色的虫子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虽然我是很小心很小心地
在第一时间把她送到医院的,但却从来没想过
染过洁白床单的那只洁白的手,竟还死死地攥着那把刀
那么多血砸在心上,多疼啊
我不禁落泪
在疼痛的边缘一次又一次地滑落
她看起来那么真实,我看起来是对的:活着
也需要运气


3.

她把酒杯放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说我真的不能再喝了,记忆中大脑已经喝光了胃
下一个卑贱的动作,一仰脖干光了信仰
她说爱情其实就像一条咸鱼,如果NaCl腌得爱情
像条萝卜,戴上避孕套
或许就能抑制喉咙禁不住的粗俗。其实
她早就忘了在此之前我已经有了很多个女人
回避就算了,硬着头皮顶下来的
玩出的花样可能更新鲜
很肮脏,不否认我当时的情况:对流氓崇拜有加
对救美英雄更是大加赞赏
我还是没能学会如何讨好女人。我在人群之外寻找
爱情之外属于我的爱情。“爱情是空的”
她说,“错过今夜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
现在就后悔了,走了那么长的路最起码也应该
搂着她睡个觉。要知道
那是一个冬天,过分诗意的日子里,窗外的雪花留给我的
只有寒冷。过去了
都过去了,她在电话里怨气冲天,“漂亮的你不要
偏要去酒吧风骚,活该你连个真正的爱情都找不到”
这样总行了吧:我独身,独自一人
走过大地,在苍茫的雨后走过雨后更多的雨

潮湿了,丢在路上的哲学证明不了
我的干燥。我开始狂热地迷恋黑夜

我亲爱的黑妹子,我无所顾忌地迷恋朝朝暮暮
残忍啊,被人爱过的女人
肉体是你最后的开放,在繁衍生息的途中
我是性欲中最后的梯子,尽管没有人接应,但我永生不灭的
爱情,它将是你永远回避不了的通道

落魄到了极点,路上的灯光
熄灭,我在夏天最热的文字中理顺诗行
把全部的思想放上
在词汇中搭建一座殿堂。我知道你已经置身事外
无所谓,因为你永远也想不到
对于记忆,你已经成了我的悲伤
——我对你的思念无处不在,尽管依然在路上
可每走一步,每碰上一个像你那样的姑娘,我对你的幻想
就越发夸张


5.道听途说,或者曾经路过

很多时候肉体不如米饭值钱
譬如很早很早以前,我曾在一首诗中写道
包工头对付民工:他们用四两米饭
拴住一百多斤的肉……

为了那场婚礼,哥俩忙活了半年
同一个工地,转换到另一个工地
哥哥说“等我结完婚,咱就忙你的婚”。弟弟笑了
弟弟23,虽然身强力壮
可大学才上了3天。老爹两年前过世了
老娘辛辛苦苦喂大的母猪,好歹也算派上了用场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老娘跪在老爹的坟头,言不由衷
娘,“回家吧”
哥俩一前一后拥簇着
沿着崎岖的山路往回走。“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们俩可不能亲兄弟明算账啊,咱是庄户家,往后的路还长
等你们的孩子长大了,我差不多也就完了”
小哥俩相互对视,一只苹果从这只手里转到另一只手里
给娘吧,哥哥说,“吵闹之声不绝于耳,苹果长在树上还有希望
可一旦攥在手里,就成了绝望”。“总归还是要
消失的”
老娘搂着两个孩子,度过了最后一夜

老娘死了,哥俩走了
工地上,四只不同的手从各式各样的手里
接过钱
汇成一张存款单。“今晚我替你加班,后天是我的好日子
我再忙活一次,你去睡吧”
哥哥望着弟弟,弟弟望着满天星光

后半夜,13点
哥哥费劲地把20根钢管一根一根弄上外挂
外挂,其实就是电梯。“穷人的日子简单,电梯也简单”
哥哥喜欢这样说
第二次,30根,一根一根弄上去
嘎嘣一声,15楼还是上去了。“小红成了我的老婆
弟弟就有嫂子了。往后有人看家,去哪儿都不愁了”
第三次,40根,一根一根弄上去
2楼,3楼……12楼,13楼……嘎嘣,停了
巨大的铭牌闪闪发亮
清冷的寒风,吹出了一身冷汗。载重不超过25根
哥哥心底一颤
小红,钱赚够了,我马上回去娶你……

从洪响中醒来的那个夜里
弟弟的几根肋骨恶狠狠地插在地上,几根钢管
插在水泥板上,“别动”
弟弟说,那是我哥的骨头,他还站着


7.

很多年来一直在走
悬在心上——这块母亲留给我的石头
被我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带在身上
没死没活没完没了地往前走着
很多东西都在后退,以呼吸为界,鼻子临近于水
眼睛高高在上
而脾气,隐藏其中,像堆挖不出来的宝贝
被青春葬在发育的途中
我很希望有些开放的东西能够早些枯萎,譬如
痛苦的信仰,譬如信仰中绝望的不痛不痒

我还是愿意相信
真实的东西。我没有翅膀,也不能轻易后悔
我是生命中不再清澈的水
以呼吸为界,一边是生一边是死
我不能死
生命在路上,生活走在两边:一边是黑,一边是白
白中有黑,黑中也有白

很偶然地,一个简单的动作
变成了复杂。一个复杂的结果又包容了那么多的简单
这是一个过程全部的灵动。我躲躲闪闪
不该看见的
还是看见了。很偶然,真的,我心虚地走过
童年的日记和早恋
在光滑中老谋深算,在黑暗的动乱中,寻找简单
这多么艰难,夜里睡不着,思想就摸不到
这是多么自卑
或者卑微——因为自卑,所以把卑微搂得很紧

让我私底下单独上路
岁月已逝,铅花洗尽了几十年。模糊的渐渐空了
动作还满着
向前,“不是向钱”,我用方言
支撑心愿向前赶着,两条腿是两个车站
玩到终点的,光明磊落;玩不到的
也不无收获
这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年代,时间以猫步细碎地碾着
口号碾过了标语,口红碾过了青春
而青春,其实就是
口红描着口号,举着标语,张开血喷大口


8.恨啊,哭出来吧

我的烟头烫伤她的心
她在我旁边,“坐在爱的椅子上抬头就看见了
晴天”。嘘——
小声说话,“把舌头缩回语言的胃,关心一个遥远的话题
在一个小小的杯子里装上一大把的时间
秘密发展”。太残忍
在铁轨的另一端,她的风雨从此遭受了挫折
她的一举一动刚刚上船就沉了下来
我还在徘徊
身和心保持一致,像昨晚的新闻那般与政治保持一致
简单,简单地开始,把开放
绣在大网格白布上,使紫罗兰迷惑起来
让黎明邪恶,让某个时辰电话里的泪水
躺在我身边
我不只是看了她一眼,在远处
我停了几个世纪
目光慈祥,房子狭小而完美。这中途的驿站
在某个动词的后面灵光一闪
不着边际,受伤的表情一丝不露,没有一点痕迹
一年24个节气,农历12个月,你的阴脉
在阳历中,忍耐——
如果痛会流血,心就不要等待
心是自己的腰带,让人剪断了,日子就会肮脏
看看,像看见没有镜子的房间
胡子啊,已经长了几茬;年龄,我的青春不再
我的散文式诗歌,具体不到爱情的核心
我的路,周而复始
而你的旅途,也许过了南方,就是我的胸膛
当然,如果绕个弯子,也可能不是
时光是什么?如果是弓箭,可能谁都射不穿

所以说,哭出来吧
没什么比快乐更让人怀念。这已经很明显
谁也看不见谁,谁也无法在清晰中
模糊地怀念
记住,记住这一天,我在路上
相对于脚步你还在原来的最初
没有罪,曾经认识的都是先前不认识的
这就对了
手心压下去,手背还在。这不存在痛苦抑或幸福
面对那么多的未知
我们对于行走的祝福应该留到明天
明天?他妈的,明天又得热火朝天。这狗日的38度
是否把恨咬烂,爱就能晒干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10月

 

©2000-2021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