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 ⊙ 传说的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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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村庄

◎泉子



                       不存在的村庄
                                    泉子


                                一
   小村在我抵达它之前就伫立在那儿,不知已经伫立了多少年。
   一条河流从前村绕到了后村,一条不知名的河流,仿佛它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或者“河”是它的名字。对于小村来说,“河”是唯一的,是不用特指的。河从几十里外的山间流淌下来,最终流入十里外的千岛湖。
  我至今没有见证过河的源头,它的真实性依赖于我中学时代一位同学的描述。他说他家就在河的源头,但他仍无法向我描述清楚河流最初的呈现。他说河是从他家后面的山谷中突兀地呈现的,在他伙伴们的传说中,那山中有一个仙女的水罐,一个永不枯竭的水罐,水正从水罐中流淌而出。
   在我整个童年时代,“千岛湖”是尚未命名的。最初它只是个没有名字的人工水库。在父辈们的讲述中,它是他们伤感记忆的见证。他们许多儿时的伙伴在造水库时迁徙他乡了。后来,他们有的回来访旧,也带来了外面的消息。在我的整个童年时代,我处于一种深深的怜悯中,对那些山外的人,那些水库以外的人,那些桐庐人、富阳人,那些建德、萧山人,那些散落在异乡的人所居住的城市和乡村。
   站在村前的土耕路上,或者站在卧室的窗前,河在下游的一个村庄前的一道山湾处消失了。在我四岁之前,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河最终流向的地方。直到四岁那年,母亲带着我走了一小时的路,穿过了三个村庄,并最终抵达她儿时伙伴出嫁的那个村庄。那是我记忆中最初的远行,那是一次至今仍惊心动魄的历险。河流的方向一次次地被篡改,一次次地。它拐过了一道道山湾,毫不留情地撕去我的记忆,并在我抵达的那个村庄前,注入了一个一望无际的,但被更远处的岛屿切割了视线的水域。那是一些虚拟的岛屿,母亲说,在她的童年时代,那是一座座的山,在山的下面,在此刻的水的下面,那里曾是一个个村庄。那水面上早晚弥漫的雾气是当年村庄上面的炊烟。母亲说出的是后来的“千岛湖”。
   在我整个童年时代,我都生长在由湖水和山丛限定的方圆几十里的狭长地带,并由它见证我那些最初也最缓慢的岁月。太阳每天从河的对岸叫“毛坪”的山后升起,最终落入了“坞山”的后面。多么缓慢啊,不到一公里的天空,太阳是以小村的速度切割着,并由它安排一村人的作息。每天早晨,太阳从“毛坪”的山凹露出半张脸时是小村吃早饭的时间;而当太阳将整张脸庞都隐藏在“坞山”的树丛中时是小村回家的时间。村子里的人纷纷从劳作的田间、山坡上三三两两地回家;孩子们从学堂中三三两两地回家。那是村庄多么热闹的两个时间。
                          二
   在村庄朝南的尽头处,河上有一座建成十年的水泥桥,三米见宽。十年来,它仍是“河”上最雄伟的桥梁之一。在它上游二百米的地方,曾架设着一座木桥,并将村民带向对岸的农田和山坡。木桥由十几个木桩固定,桥板用铁链连缀在一起。木桥一遇到洪水便会倒塌下来。只有等到晴天,水流趋于缓和,村里的年轻人重新将木桩和桥板架设起来。有一次,母亲到对岸生产队的山坡上干活。那天,天气有些阴霾,但没有下雨,事后被村里人描述并传递的一场五里外的大雨将河水上涨了五十公分,木桥在那次洪水中倒塌了。母亲那天没能从对岸回来,她在对岸声嘶力竭地呼唤我,让我到邻居家吃饭,说她今晚到对岸的另一个村庄寄宿。第二天中午,水渐渐平缓了许多,母亲淌着水归来。这是我童年记忆中与母亲最为长久地分离。
   木桥也是孩子们游戏的地方,我们从一个桥桩游向另一个桥桩。桥桩与桥桩相隔一米有余,是初学游泳的孩童恰倒好处的距离。我们在桥桩间追逐着、游弋着。木桥消失在水泥桥建成后的一场洪水中。
它再也没有被架设起来。
   水泥桥从最初的动工到完工中间跨过了整整十年。在小村的记忆中,那十年并非以数字区分,并命名的。而是以水泥桥奠基那年、桥墩刚浮出水面那年、桥墩一米那年、桥墩两米高那年、桥墩三米高那年、桥镦四米那年、桥墩完工那年、桥洞架设那年、桥面铺设那年、还有正式完工那年。十年中,水泥桥似乎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十年中,桥是以米为单位在长高,我是以厘米为单位在成长着。
   就在水泥桥落成后的第二年,哥哥在一次行走中从五米高的桥面上落到桥墩上,然后再跌入水中。他被村里的人捞起,送到了乡村医院的手术台上。他的膀胱在跌落中受伤,下身肿胀起来。尿液将他整个肚皮撑得像个充了气的皮球。他最终从死亡的召唤中挣脱出来,但他的下身像一个失去效用的水龙头,他必须两个小时换一条内裤。但仍有一些异味逃入空气中,将他与以前的伙伴隔开,与村子里稀稀落落的人群隔开。
   哥哥最终还是被河流带走了,在那次落桥事件之后的第五年,在水泥桥完工后的第六年,在桥下游三百米,河流的拐弯处,他落入水中再也没有起来。
                         三
   在河与我共同的记忆中,河流带走的还有一老一少的两个人。老人是我的邻居,村里人都称她为“太太”,她是村子里有名的好人。那年她似乎是八十五岁,也可能是八十六岁。她说她已经活到该回去的年龄了,她说她再活下去就该让人厌恶了。在一场大雨之后,河水漫上了堤岸。她将许多衣服分放在几家贫困户的门前,然后消失在波澜壮阔的水面。那场洪水冲开了许多堤岸,在桥上游三米处、七米处、二十米处,在桥下游的十米处、二十五米处。在我的记忆中清晰着的那些缺口,那些属于河堤的伤口,我想太太的消失,最终将一场洪水从更多的洪水中提升出来,并成为了我抹不去的记忆。
   另一个人是我儿时的伙伴。比我小两岁,如果他活到今天,也该到成家的年龄了。那一年他似乎五岁,他跟随着他姐姐以及一大群孩子在河中游泳。当他的姐姐在同伙伴的水战中转过身,再也找不到她的弟弟。他在众人的寻找中浮出了水面。闻讯赶来的他的爸爸背着他,沿着村庄一圈又一圈地跑着。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流到他爸爸肩膀上,又滴落在路面上。他爸爸终于累趴在别人家的院子里,他则躺在别人家院子的围墙上,头和脚耷拉下来,就像在他爸爸的肩膀上一样。
                         四
   小村两面依山,或者说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耕路通往宿命的两端。一端没入几十里以外的山丛,另一端则没入十里外的水中。在这个狭长的地域中,土耕路更像根藤蔓,生长着一个个村庄的果实。在我见证的二十多年中,藤蔓没有些许的蔓延,只是它的果实在缓慢的成长着。每个村庄都有着美丽的名字,结蒙、杜井、慈溪、练村,我说的那个小村叫并峰。
   那个以镇来命名的地域被称为梓桐。“一拳打到梓桐园,一戳戳到梓桐壳。”这是这里的孩子们游戏的语言。我想这里称为梓桐园更为贴切些。在另一种尺度上,这块被山与水设定的区域更像一个园,花园或者果园,或者说是家园。“梓桐壳”也是合适的,山的壳与水的壳,坚硬的壳与柔软的壳。这里有着与山外与水外不同的气候,这里有着与山外与水外不同的方言,这里有着与山外与水外不同的节奏与速度。那种生命的节奏与速度,更像一种遗传的密码,植入了每一个降生在这里的人的身体中。节奏与速度是潜伏的,只有当一个人背井离乡,在异乡的土地上,在另一种节奏中,身体内部的那种节奏,那种连接到生命最初的节奏才会呈现出来。它永远不再消失,除了遗忘。是的,除了遗忘,你只有去寻找,直到找到一种与体内的节奏相应和的节奏,去唤起,去应和。
                         五
   梓桐镇在十年前被称为乡,在二十五年前被称为公社。但更准确意义上的小镇在我出生之前就存在在那儿了。在我最初的记忆中,小镇只有一所学校、一间政府办公兼做邮局的房子,还有一间破败的卫生院。二十多年的时间,小镇缓慢地舒展成两百米左右长的一条街,并在缓慢中巩固着梓桐园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地位。
   小镇离并峰村五里,或者说从小村到镇上大约需要行走半小时,或者骑十分钟的自行车,或者花一元钱乘五、六分钟的汽车。最后的一种选择是最近几年才提供的,并且一天只有两班车,与通往外面的轮船相衔接。交通工具的选择是因人而异的。更多的年轻人选择了自行车,一些老人和小孩选择了行走,只有那些急着办事的或者赶船的人才会花一元钱去坐那些将土耕路席卷成一条漂浮的路面的汽车。
   村庄得名于村后两座并峙的山峰。一坐叫“坞山”,另一座也叫“坞山”。说是山峰,其实是一座山的两个山头。一股山泉从两个山头间倾泻下来,无中生有的山泉,汇入了从其他更远处奔来的山泉的合唱。歌声将一个村庄串了起来,又将村庄与村庄自身分开。
   小村称山泉的合流为溪。溪最终汇入了河的流淌中。就像黄河、长江孕育了中华文明,“河”孕育了梓桐这个小镇,“溪”孕育了一个叫并峰的村庄。记得十多年前,第一次读到柳宗元的《小石潭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促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我有一种深深的不屑,我不明白村庄中的那条溪,那更远处的山泉有什么可书写的。只有日后在异乡,重读那篇文字时读出了文字泄露的美,又觉得不尽然,在文字的传递中更多的东西遗失了。只有在重回故乡,重回小村时才能唤起所有的感觉。史铁生在他的一篇短文中说道,任何一处能够唤起你最初美好记忆的地方就是故乡,那么我在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中又回到了故乡,一个仍不尽然的故乡,一个在异乡的故乡。
                    六
   小村的前面是“河”,“河”再过去是一座叫“毛坪”的山,小村的后面叫坞山。坞山的半山腰是另一个村庄,由山下的小村中逝去的人群组成的村庄。新的坟墓挨着旧的坟墓,就像山下那些比邻而居的房屋。更多的坟墓消失在岁月的深处了。母亲说,那些坟墓的主人又搬到山下来居住了。母亲说,每个人、每一种生命都有他的前生,与来世。一个人在山下的村庄居住久了,便搬到山上去居住;一个人在山上居住久了,便又潜入了山下某位年轻妇女的腹部,直到将那腹部隆成一座新坟。那是一个人在他此生的最初时光对往事的最后缅怀和追忆。不久他又将回到山下的人群,并将那属于山上的往事遗忘。
   母亲说,死,是不值得畏惧的。死是回去,回到山上,或者回到山下。就像树叶,在秋天一片片地回到了地面,又通过树根,通过树干,在另一个春天,一片片地回到了枝头。母亲说,白天和黑夜是一个圆,春天和秋天是一个圆,山上和山下是一个圆,山和水是一个圆,她和我是一个圆,生和死是一个圆。她说,世界是一个圆。
   但隔壁阿才母亲的死仍然让她伤感不已。阿才母亲是她的表姐妹,三十年前,她们一起嫁到小村中,并成为邻居。母亲说,不知道还要再过多少年,她们才能再次相见了。
                   七
   每天,我都被河水的流淌声喊醒;每天,我都被小村弥漫的寂静喊醒。在春天,我会被院子中争先乍放的花朵喊醒;在夏天,我会被露珠缓慢的消逝声喊醒;在秋天,我会被上升的炊烟喊醒;在冬天,我会被冰雪的融化声,冰雪融化后的滴落声喊醒。
   我所有成长的岁月都由小村见证着,它终将见证我的归来,见证我回到那更高处的村庄,即使我再次离开,也是为了再次回到那山下的村庄,为了再次由小村来见证那些缓慢的岁月。那些被前生的记忆笼罩的岁月,那些被来生的光芒触摸的岁月。如果我已经忘记了,如果我已不再记起了,小村不会忘记。小村是那唯一的、沉默的见证者。
   “如果我说出,在我说出的刹那,遗忘之门在缓缓地开启。”小村在静谧中用无言告诉我,告诉另一些我,另一些同样属于小村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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