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蓓专栏 ⊙ 一支偷来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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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又名囚人说案)三

◎程小蓓



  九、狱中信简--犯罪嫌疑人
与她的家人共同承受灾难


          1
在这焦黄的四面高墙里,永远只能看到一方被铁栅栏粗暴地划成条状的天空。天空的一角有一树木的尖顶在那里摇曳。杜莆蕾捽紧双眼看,想看出是什么树种。叶片不大,有光照时也发出些许亮来,是如樟树叶般的有腊面。杜莆蕾看了一百多天,可终未看出是什么树种。有时就希望能看到有鸟落在上面,于是一整天地候着它,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怕误了鸟的飞翔。结果在那一百多天里没见到一只鸟儿。倒是常听到它们在近处叫唤。
天热了,就会有很多生物飞进来。蚊子啦,苍蝇啦,还有蛾子,幸运的时候会有一只小小的白蝴蝶。
蚊子,囚们是要打的,其它的就都爱惜着,让它们自由。要是飞出去了,就说:
"放生了呢。"
要是白蝴蝶也飞出了高高的铁窗,就有很多囚说:
"那是我,那是我,我要放生了哟······。"
语调神圣而诚挚。
不看树,不盼鸟,没有蝶、蛾的时候,就想着给家里人写信。
丙丑年七月杜莆蕾儿子9岁,他用他敏感的小脑子,知道妈妈出事了。他第一次感到,杜莆蕾小时候一直伴随着她的那种:孤独和忧郁。突然失去了完全的保护,爸爸在欧洲,妈妈进了监狱,他彻底没了安全感。在牢里吃什么样的苦都不要紧,最最让杜莆蕾揪心的就是她的儿子。那天,律师来牢里见杜莆蕾时,借律师的手机,给他奶奶打了电话。奶奶告诉杜莆蕾,儿子现在说话少了。杜莆蕾知道这对"话匣子"似的他来说很反常。杜莆蕾不想在儿子的心灵上,留下她小时候所铬下的那些伤痕。她提笔开始给他写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儿子:
你这时一定在床上了,夜已深。
如果你还没有睡着,妈妈希望这时,你能凭你丰富的想象力想象:妈妈像往常那样,在床边上给你讲故事。
你在开始会说话时,就已经是个说故事的高手,一张小嘴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你就难得有停下来的时候。这时候,我盼着你能自己说给自己听,编一个美好的故事。
我很抱歉,我常常有将你放进洗衣机的念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穿白衣服,不喜欢我的医生职业。这都源于当我从医院下班回家时,玩得跟泥猴似得的你,一见到我便扑过来要我抱,在我的白衣服上留下你的小黑手印。为此我常常拒绝抱你,使你很伤心。到现在已演化到你不爱穿浅色衣服和不喜欢穿白制服的职业。为此我非常地自责。
在我三岁多的时候,我也突然地被寄放在老祖宗家。你的外公成了"政治扒手"(到现在我也没弄清这是个什么罪名),我是从孩子们骂我的嘴里知道这个名词的。你的外婆下放到农村的公社医院,坐着拖拉机四处给人"节育"。加之你外公、外婆离婚了,我一年中也难得看到他们一回。我想,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好在你的同学们不知道这些,没有人跟在后面骂你。
西南的天空总是暗暗的,没有灿烂的阳光。记得在有太阳的日子里,我们一家子便会倾巢出动,去郊外,去尽情地享受阳光。
这一天会有的,儿子。
相信妈妈不是一个罪人。妈妈总是值得他的孩子信赖的,就如我信赖我的妈妈一样。从小我就知道:"法院将我判给几千里外的爸爸了",我不是我妈妈的女儿了。可当我都快想不起妈妈的模样时,只要一见到妈妈,我马上就有一股暖流从心中涌出来。
    你是在外婆的家里出生的,你知道外婆是个高级妇产科医生,一生出来你就很信赖地张大着嘴巴,哭叫着要吃的。外婆倒提着你的两只脚,在屁股上拍拍,使你喉管中的羊水倒出来,你不依不饶地大哭,直到外婆将你洗净包好,将糖水瓶奶嘴放于你的嘴中方才停歇。
妈妈真希望你以后能学习法律专业,以便能用它来保护自己。这想法很可笑,它是那样地"一厢情愿",对你,对这个世界都是"一厢情愿"。
孩子,妈妈不会强迫你去做你所不想做的事情。我只想做你的朋友,为你提些建议。如果我没有做到这一点,请你提醒我。
从你出生以来,我们就不断地旅行、不断地搬家。先是为了生计妈妈东奔西颠,后是因为没有住房,被赶来赶去。家里那些用铁路上的废枕木做的、散发着柏油味的家具在不断的搬家过程中已经破旧不堪了。让你跟着受累,我心里老觉着对不起你。
儿子,为了阳光,为了有一个不用再搬动的家,妈妈已计划在北方阳光城建一座房子。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做到。
给你说了那么多的话,你一定困了。妈妈还是给你唱那首老掉牙的摇篮曲吧:
摇呀摇,摇呀摇,
摇到外婆桥,
桥上有只猫,
猫要抓老鼠,
老鼠吱吱叫,
求猫不要咬,
……
    
                          妈妈于丙丑年七月写


         2
没有孩子的女人,在这时是幸福的。会少了许多的牵挂和思念,少了许多的悲伤和忧愁。
杜莆蕾夜里的梦是那样的惊悚和荒凉。
每一日,每一夜都有无数的伤怀丝丝地从杜莆蕾心里冒出来。
杜莆蕾的儿子在四壁都是书的屋子里长大起来。一岁时双手有一点力气了,书成了他的玩具,因此他撕坏了一本书。他爱书如命的爸爸第一次让这小小的孩儿挨了他完全不懂得为什么的一顿打。把个娇嫩的小手打得红肿起来。儿子的手都好了,也忘了挨打的事,可杜莆蕾却记了好长的时间,不能去了这疼。
这以后杜莆蕾儿子也成了爱书如命的人,方才释了杜莆蕾这个疼。
这人的孩提时代啊,是那么地敏感和易伤。任何一点点在成人不觉的伤害,换了在孩子身上就是一个疤痕,一个一辈子也留着的疤痕。有硬物一撞就会出血。
孩子从生下来开始,不仅需要食物,还那么渴望着抚爱。这抚爱似乎是他精神的食物,一点也少不得。这抚爱来自父母,来自细心照料他的人,来自真正的、无私的爱。
少了这些爱的孩子,在他一生中都会不断地表现出来。
弗洛依德所说的各种精神神经症,只是已很严重的一种。可大多的表现为:不能与人长久地、宽容地相处;表现为被人们说的脾气古怪;更轻一些的只是表现的没有教养、没有分寸感或过分地显示教养而变得拘谨。总之,会是一辈子也放松不了自己的人。
这是大概而论。要是细细地讲述,那得另外著书,成为荣格之二,弗洛依德之二,也难说。因为杜莆蕾有着自己的亲身体验,有着敏锐的神经,有着一双具有穿透力的眼睛。当然是在杜莆蕾不犯病的时候 。

第二次入狱后,杜莆蕾知道怎么样将信寄出去了。这是杜莆蕾第一次写一封必须不封口的信,并交由一个与她和家人都不相干的人,去审读后才能寄出的家信:


亲爱的的老公、儿子
    你们可以给我写信,只要不涉及案情。也许以后的许多年里我只有靠对你们的思念和回忆来度过每一天。周末了、放学了,我就想这时你们在干什么?儿子在坚持游泳吗?在努力学英语并且每天还在写日记吗?或许十年后我能从儿子的日记本上了解到,妈妈不在时你们都是怎么过的,生活中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儿子需要无忧无虑的交流对象,希望爸爸能代替妈妈充当儿子有耐心的咨询者,儿子可以将自己遇到的任何你不懂的事情告诉爸爸。这对儿子很重要。爷爷、奶奶永远不可能成为这样的对象,他们只是提供了很完善的衣食住行方面的帮助,在精神上和世事的引导方面必须是父母。我最不想在这方面给留下遗憾,就如我小时候一样。可现在还是造成了这样的状况,真是对不起。现在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爸爸身上了。
    不管我的结果是否与我料想的一样,我都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就算用十年来计算它。所以你们也要有思想准备,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工作、学习。把家帮回去,让儿子对家的感觉不要混乱,除了爷爷、奶奶家就只有一个自己的、稳定的家。
    妹妹们都有自己的一滩子事情和家务,老公你不能完全去依赖她们,一切都要学着自己干。我信赖你、依靠你,因为我们是息息相关的一家人。我很抱歉给你和儿子带来生活的混乱。
    公司那边的事情,你可以常去看看,有陈老师在那儿管理,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有时可以请涛涛帮你去理一下账目。老厂那边的社会养老保险去把它办完,我们老了时,虽然没有遗产留给儿子,但也不能给儿子留下负担。
    我等你们的信,但信里不能有一个字与案情有关,否则我就收不到。信是要被检查的。
另寄些钱到监狱的帐上。写我的看守林迷奴收转就行。

                                        杜莆蕾
                                    丙卯年三月
    

3
杜莆蕾在一个医生世家里长大。跟着奶奶在医院的来苏尔气味中呼吸。幼儿园出来杜莆蕾伸个小手到药房的窗口,甜甜地喊:"苏阿姨,我要吃豆。"
苏阿姨伸个脑袋看看杜莆蕾的手,在她的手上一拍,说:"去把手洗干净了。"
于是,杜莆蕾跑到注射室在水龙头下三、两下地将手洗了,还在裤管上反复擦拭。再一次将手伸进药房小窗口,两粒酵母片、两粒钙糖片就会准确地落到她手里。在那些困难的日子里,杜莆蕾没像一般孩子那样,因缺钙而使双腿畸型;因缺维生素而多病,就亏了这些药片。
苏阿姨的丈夫是外科主任,解放后从美国学成回来,因为秃顶,杜莆蕾就叫他为德高爷。他们常笑杜莆蕾差着辈地喊人。这夫妻俩没孩子,就特别地喜欢杜莆蕾。德高爷有时就抱着杜莆蕾在膝上给人开处方,病人为着尊敬德高大夫也就用了好的表情和赞美的语言对了她。杜莆蕾是多么愿意就这样长久地坐在德高爷的腿上,收了这些赞美保藏。
那时候德高爷就告诉杜莆蕾,长大了呀,去考个医学院,来接爷爷的班。杜莆蕾就想一定是这样的。德高爷还没忘了赞扬她有一双天生的外科医生的巧手。
后来,德高爷戴了高帽子,在烈日当空的正午跪在杜莆蕾放学要路过的广场。一张餐桌上撒了许多的碎玻璃和小石子,德高爷的裤管挽上了大腿,肉的膝盖直接跪在碎玻璃上面,点点滴滴的血渗透出来。
杜莆蕾糊涂了,瞪大眼睛,张大嘴,看着德高爷被烈日晒红的脸和那因了干渴而开裂的嘴唇。许久地,杜莆蕾没有想到要合上她的嘴。这时,已是快昏晕过去的德高爷看见了杜莆蕾,想张开嘴对杜莆蕾说什么,可终因少了润滑的唾液没能说出。
杜莆蕾飞也似的往家跑去。不知是为了听到德高爷到底要对她说什么?还是因了她看到德高爷的确需要水喝?她将她的小水壶灌满了水,又飞似地回到广场,踮起她的脚尖,将水喂在德高爷的嘴里。她多想德高爷自己端了水喝,可杜莆蕾发现德高爷的手被反捆绑在身后,脖子上还挂了一个牌,上写着"美国特务、王国反动权威"。杜莆蕾就只有一半撒在桌上一半喂进德高爷的嘴里。这时德高爷能说话了:
"快回家,快回家,不准再来了。快,快走。"
她多失望啊,他要对她说的就是这个?这失望慑住她幼小的心是那样地痛,以致杜莆蕾多年都不能排解。
第二天,杜莆蕾奶奶在家里偷偷地、哽咽着哭泣,一点也不愿意别人知道地哭泣。这使得家里乌云密布,沉重的空气让她不堪重负,杜莆蕾就不明原由地跟着哭。奶奶看见她哭就赶紧止了自己,过来问她为了什么哭?她说,为了奶奶哭而哭。
奶奶长叹息一声,说:
"你德高爷,昨晚,上吊自杀了。多好的人啦。怎么就想不通呢?"
说着奶奶又要哭。可终是忍住了,又说:
"不能在外面提一个字,关于你德高爷的。听见了吗?"
杜莆蕾被奶奶的严肃吓住了,也被这突来的死讯弄瞢了。那时杜莆蕾已经知道什么是上吊自杀,都好几个了,都是她不认识的大人。为了好奇,她还挤进人缝隙里看到过脖子上有红印的死人,舌头都歪在外面。但是杜莆蕾不能想象德高爷也是这副模样。
一辈子杜莆蕾都没忘了德高爷在烈日下的脸和德高爷笑着要她接他班的话。为此她后来也就当了医生。也得了些病人的赞扬。
    到后来不当医生了,也没离这职业太远。
    还时时都不忘了这与药有关的事。


同事们:
          你们好!
    公司的事只有全靠你们了。新出的保健品刚策划出来,资料在我办公桌上。宣传资料已交印刷厂了,有文字报,有图片招贴画。先做些样品给业务员寄去,征询他们对包装和装量的看法。
广告出去后,办公室的所有人员都必须熟悉产品的功能、配方、疗效、服用方法和剂量、注意事项等。我还没来得及给他们讲课,请李老师给他们补上。讲课时一定要通俗些,少用专业术语。目的是达到他们了解、熟记产品的基本知识就行。便于在有电话咨询时他们能够回答问题。
业务员是一定要集中起来学习的。对药品的生理、生化以及作用原理等,是一定要搞透彻的。不然面对病人和医生的提问就无法处理。会坏了产品和公司的信誉。
    以后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交待的,可以列成条款,交给我老公寄我。
    非常对不起,给公司的工作带来了麻烦。希望没有我,你们仍能顺利地工作。

                                         杜莆蕾
                                     丙卯年四月
  

         4
在当医生的时节里,杜莆蕾就跟要完成德高爷的遗愿似地认真、拼命。还在读高中时,就利用暑假时间进了"初级医生训练班"。在那些酱肉一样的尸体里,如饥似渴地了解人体的结构。一点儿也没有恐惧。成为班上最优秀的学生。被医学院下地方来讲课的教授,称赞为接受能力最强的人。那时杜莆蕾十六岁。
到杜莆蕾十七岁那年的暑假时,她已经开始跟着她那被流放到乡下医院工作的妈妈一起,带着医疗设备,坐在拖拉机上,四处给人做结育手术。
响应王国官员节育的号召,每天乡人们被乡长和生育监管赶鸭子似的,赶来二十名左右需要手术的青壮年人。开始是以助手的身份上到简易的手术台上,帮助消毒和缝合等。三天后就能主刀了,六天后她居然能做到迅速、安全、准确地在十一分钟内完成一个输卵管结扎手术了,且刀口不超过二厘米。
这些细节在当时很重要,对乡人来说,时间短、刀口小,伤害就小。在心理上起着很大的安慰作用,也给组织节育的工作人员减轻了说教的担子。
那时候杜莆蕾明白了德高爷最后对她说的那话的意思。她深入而广意地将它理解为:"快,快长大,我要走了,我在美国学来的一身学问给我带来的是灾难,不能连累了你这还保存着完美人性的小东西。快,快回家,一定要学成了来接我的班。这地方的人需要好医生。可我累了,我要歇息了。"

多少年里杜莆蕾就带着这样的心迹当着她的医生。
可另外的一种愿望又不断地浸袭着她,这愿望是那样的强烈,以致于一些词语自动地从她的笔尖流到了处方上,后来就成了诗。她能在一叠处方薄的正面给病人开完处方送走病人后,翻过来在处方的背面接着写诗。
后来杜莆蕾就成了诗人,认识了也是诗人的老公。
杜莆蕾老公的诗写的沉缓、厚重如泥石流,谦和、诚实如他的人。
杜莆蕾老公只说是看中了她脚上的一双红色蹬山鞋,而娶了杜莆蕾当老婆。
他娶了一双鞋?
这是杜莆蕾到监狱后收到的第一封家信,她看了它不下百遍,也悄悄地流了不下百次的眼泪。杜莆蕾感激这个憨实的丈夫,平常从不会说一句可心话的人,这时却说了那么多让她倍感安慰的话。在读信时她忘了他是一个写字的人,以为还是像平时那样,听到他结吧着、用沉缓的声音在说着下面的话:

杜莆蕾:
我知道你心中最惦记的就是儿子,这一点请你放心,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情况,儿子都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而且你也知道爷爷奶奶尽管在学习上帮不了他什么忙,但在生活上会更加小心地对待他。我自己也会更多地考虑怎么样使他有一个平稳的学习环境,从而使他能够正常地成长。这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带着他,游泳在坚持,星期日英语学习也在进行。儿子一天天长大了,他会慢慢地在正确的引导下建立好一些学习习惯的。我自己当然也会好好地做好自己的一切,从不习惯到逐步习惯。前一段时间因为和你妹妹为你的事成天跑,肩伤加重了,但这几天又好了一些。总之我们在外面的情况怎么也会好的多,你就放心吧,不要担心我们。
    你呢,在里面要注意各方面照顾自己。我十分担心的是你本来就有的毛病,一直在吃药,现在突然遭此变故,精神上的压力肯定会更大,加之停药(他们会同意把你一直在吃的药带给你吗?),很可能病情加重。所以你一定要时时事事注意自己。另外,不管在哪里,与人为善都是不错的,人非草木,敦能无情?你要注意从善入流,我想这样一来,局部的处境对你也许要好一些。再之,我也知道里面的生活很差,你就更要注意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很多话已没说的了,你也不要为把我们卷入生活的乱而内疚,在这一点上我和儿子都不会怪你。因为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人的一生,反正都是从出生到死亡,这样过和那样过都是过。天无绝人之路嘛。在这一点上我现在真是比较坦然。只不过现在又多了一分牵挂而已。是的,这些日子有时坐在屋子里,或走在路上(特别是吃饭时),我的确会情不自禁地地想到你的情况。我想儿子也很想你。好了,还不知这封信能否到你手中。一句话:好自为之!

另:你的两个妹妹也十分照顾我们,尽心尽力地在各方面安抚我们。

                                        老公
                                     丙卯年四月

    这时杜莆蕾就想他们是否该举行一次西方式的婚礼,有神父审问他们:
"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都和她(他)共同分享。直到年老,直到永远。"
"OK ?!"
"OK,OK。"


        5
他们没举行过什么特殊的婚礼,没有仪式。连那红色的证件都是弄来对付老公他父母的。想想这是新潮的,还是潦草的?杜莆蕾这时感到的是缺少了些回忆的素材。
因为老公只说是看中她的鞋,所以,杜莆蕾不自信她的诗,就停笔不写了。虽然这使她很痛苦,可生活的担子,随着孩子的降临,变得日异沉重起来。她不得不看到,两个同时写诗的人是无法活命的。
杜莆蕾开始试着涉足商业。
诗和商业在杜莆蕾的家里成了两个水火不相容的东西。
后来杜莆蕾得了产后抑郁症,后又发展为继发性焦虑症。她找不到好的心理医生,就自己拼命看心理学方面的书,要自己治了自己的病。最多是到妹妹们那里去倾诉,结果招来她俩你一句我一句,说教一番。小帆说:
"一个女人在家庭里承担着比男人更多的委屈和不公平,这常常会使我们歇斯底里起来。但你如果爱这个家,就必须做出牺牲。"
涛涛说:"不要寄希望于试图改变他。不管他如何地爱你,但他首先是爱自己的。特别是他这种有艺术家体质的人,尤为自恋。"
小帆像个叨唠的母亲似的又说:"女人首先需要在丈夫那里得到平等地位和价值的认可,然后才会有自信去获得其它人的认可。这是天经地义的,你没有错。但不要追究形式。他对你的爱,对你所做某些事情所表达出来的眼神、短语、甚至沉默就是认可。但女人有时候就是爱听些甜言蜜语,而你试想那长达几十年的夫妻生活,再了不得的语言大师,也会将这些语言说尽。当不断地重复这些语言时,连你自己都会感到乏味。"
不容杜莆蕾插言,涛涛接着说:"压力过大,会让人承受不了。到时候就会造成他的逃离,这是危险的。当然,我们有理由说,凭什么我们就一定要独自承担来自家的压力,来自丈夫的压力,来自自身的压力?为什么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丈夫,就不能分担一些、化解一些?凭什么要由我们来修正自己,以恰合于他们呢?站在我们自己的角度这边,先来要求我们自己,或许是解决问题的健康方法。理由很简单:我们爱这个家,不想这个家里的任何人受到伤害,这是本质的愿望。"
小帆说:"对于我们的生活和事业,婚前婚后是有着巨大的反差。有时让我们感到不能适应,对婚姻产生怨恨(往往会转嫁到丈夫身上),认为自己为这个家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实际上也确实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不能去作婚前婚后的比较。那样只会加深我们内心的不平和怨恨。婚前的自由和被社会、同事、朋友们认可的价值,在婚后它们变成了其它东西,如安全感、温暖、一颗心的寄存和踏实------。虽然它们不是等价的,但确是我们所需求的。有得必有失,我们不可以贪婪,不可以求全。世界上没有完美。"
听完她们的说教,杜莆蕾不服地对她们说:"这是在我们理智的时候都能达到的心性。但是遭遇实事时,我们就会把这些道理抛于脑后。你们不是也要吵架和哭泣吗?当然,让我们共同来加强自己的理性,把它当一副药,一次吃了不好,就吃两次,反复多次的吃它,总会好的。是这样吧?"
老公不懂医学和心理学,或许也没有这样的兄弟可以与他讨论这些来自家庭生活的困惑。只说杜莆蕾脾气坏。
为此在生活中他俩老是抬杆,为一切不该抬杆的事也抬杆。这似乎成了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晚饭"。明明心中充满感激,可回信时仍没忘了在他的信中挑到可以抬杆的内容。

亲爱的老公、儿子
    今天是"雨水"节,你们放假在家,真想给你们通个电话,听听你们的声音、看看儿子的作文什么的。昨天收到你们4月13日写来的信,非常高兴。号子里的人都要看,没办法,在这里没有什么是私有的。下次来信给我寄些你们的照片来,我得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持久战。
     你信中说到的"从善入流"等,真让我哭笑不得。我深刻地体会到,没有亲身经历过他人的某些特殊经历,如:从小没有父母与有父母一起长大的人,他们之间永远有些事情无法沟通;就如:生养过孩子的女人与没生养过孩子的女人之间有些问题是永无法沟通一样。就不要去企图试着指导或期望获得理解。
    现在你的担子重了,没有可依赖的了,除了照看好你自己的生活,还要关心儿子的正常心理需要,现在又多了一个担负起为我的事操心的烦恼,还有公司的事,村里的房子及搬家等。真够你受的,只希望别把你给弄疯了就好。本来这些都是我的事,可现在我无能为力了。你不去关心,这些事就总压在我心里,给以后的生活带来一些不安。
    我会去很好地适应这里的生活,而且比以前更知道如何去适应,请放心。就是需要你们的信息、照片、你的诗、儿子的笔记,还要一些你认为可读的书,都给我寄一些来,一定要寄。有了这些我会把这儿的生活想象成"疗养院",用自我心理疗法来治疗我的"抑郁症"。我特别渴望书,这里允许读书真让我感到安慰(杜斯艾王国的大城监狱不准有任何文字的东西在里面,真可怕)。所以你们可以大量地给我寄书来,说不定几年后因为读了你提供的书,出来会成为另一类的什么学者呢。一笑。
    我试着写点狱记,以后出来了说不定整理成书,由你去出版发行。还指不定会成为一本畅销书呢,那又是一"万吊币户"了。再一笑。
    好了,今天写到这儿。我真希望我能亲自向儿子讲清楚我的事情,让他明明白白地知道妈妈出了什么样的事。


                                         杜莆蕾
                                  丙卯年四月


          6
今天往号子里"丢信"的人竟是狄罗狱长!在那高高的铁窗户上,那张狰狞的脸上仍然是没有表情,任收到信的囚们如何地谢他,他的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只看着芝莎。
芝莎则如见了魔鬼似地想将自己缩小到那装物品的塑料袋里去。
晚上芝莎被叫了出去。
晚上还有提审?
那天晚上狄罗狱长的夜值。
这一晚,芝莎没有回号子。

老公和儿子在写下面这封信时还没有收到杜莆蕾写给他们的上封信。当看到十一岁的儿子的信和日记后,她竟放声地痛哭起来,止都止不住。那天皇后巴萝和阿红她们几个粉妹格外开恩,由着杜莆蕾哭个痛快,而没有斥责她。
    过分的母性也是悲哀的。
儿子一直是杜莆蕾关心的焦点,她不愿意让他受到一丁丁点的伤害和委屈。可总是事与愿为。杜莆蕾和老公都是性情中人,总是很理想地设计一些教导、养育儿子的计划,可事到临头就又随着儿子的抗拒和懒惰,也随着他们心情的好坏、处境的改变而随他去了。
想到这些杜莆蕾真感到她不是一个好母亲。现在又给儿子增加那么多的忧虑,这让她心碎。

亲爱的妈妈:
    我很想您。听说您现在住的地方条件很差,还吃不好,吃不饱饭,而且晚上睡觉还有很多蚊子,我很心痛。马上就是您的生日了,我们却不能在一起,为您过生日。这几天是"雨水节"。我们放假七天,从今天开始。本来我们可以一起去青城山或瓦屋山等地方去玩,可现在不行了。
    我曾经想在您的生日时给您邮寄一本书,让您在那里不觉得日子难熬,但爸爸说您可能收不到,我也就没有办法了。
    我现在一切很好,每天下午放学都去游游泳,一般都是游400...600米;每天中午都坚持听、写、背诵英语,星期日到杨老师家去上课。我的成绩也还行,考试错的地方还是由于马虎,但比过去好多了。我每天仍在坚持写日记。在家里,爷爷、奶奶、大姑、小姑、哥哥都对我很好,小姨每个星期都要来带我出去玩。另外,因为学校的旧楼要拆除重建,"雨水节"后我们年级的同学就要搬到铁路局一中去上课了。总之请您不要为我担心。
     妈妈,您要多多保重!下面附上我的两篇日记,请您看看。


                                        儿子
                                        丙卯年四月
日记:
丙卯年四月
     今日,我们一起给奶奶庆祝生日。奶奶今年64岁。在今年里,奶奶瘦了很多,是因为我妈妈出事后,她一直在为我的学习、生活和以后长大的事操心。一下子瘦了很多,精神也没有原来好了。我真为她担心,我经常暗示或干脆直接对她说,不要太为我操心了,我会努力的。今天为她庆祝生日,奶奶也比平时高兴了很多。我也很高兴。我希望以后,她不要再为我操心了,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会:自尊、自强、自律的。让奶奶放心。

丙卯年四月
    今天太阳很大,把人晒得软软的。可是我很有精神,因为爸爸要带我到西南书城买书。到了书城后,我先看上了高尔基写的《阿莫诺耶夫的家产》和·托尔斯泰写的《彼得大帝》,第一本书老爸否决了,因为他说老是看一个人的书不好,我听后认为他说的是正确的。第二本书也被他否决了,我悄悄告诉你,他是因为太贵了才没有买,其实也不太贵,上下两册一共44.50吊币。最后他给我选了一本《双城记》的书,作者是英国的查尔斯·狄更斯,作者比较著名。只是不知道这本书到底好不好看?。


芝莎在天将亮时回到号子里。黑亮的长发飘散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迹,眼圈发青,整个如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又如《聊斋》里的女鬼。
仍然是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滴眼泪。
但那以后,林迷奴再也没有将芝莎的头发拧链球一样地拧了,再也没有被叫出去鞭达了,再也没有被"照顾"了。
芝莎是永远发不出去信件的,也永远收不到信件。
芝莎在外面的世界上消失了,家人也找不到她。
囚们被告知,谁也不可以替芝莎带信出去,发现了必须报告,否则严惩!囚们都知道这严惩意味着什么。
有信的囚是幸福的。


亲爱的妈妈:
    今天是您的生日。我非常想念您。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我已经开始穿短裤,还剃了一个光头,很凉爽。我每天都在坚持记日记,学习英语、游泳技术也有了提高,陈老师说准备带我去参加比赛,只是我跳水还不太行,必须多多练习。雨水节放假我过得还可以,读完了一本叫《牛虻》的小说,爸爸带我到书店去我自己选的。在小姨家玩了一天,还和哥哥及哥哥的同学,在大姑的带领下去塔山玩了一天。收获不小。我现在和哥哥可以谈很多话了。
    爸爸的伤也好了很多。外公他们也很好,他们让我告诉您,请您放心。二姨妈也经常打电话给我们。

        注:儿子在这儿画了一个胖头笑娃娃和一颗心,写着美术字:
献给亲爱的妈妈的生日   我永远爱您

                                    你的儿子


杜莆蕾带着病态的精神状况,在报社跑广告、帮报社组织什么有效益的研讨会等等。挣了钱就自己开公司,起起伏伏、扑爬跟斗的。以致于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能在家里过。
小时候杜莆蕾盼着过生日,因为在那天,她的奶奶会给她煮一个放糖的荷包蛋。那天杜莆蕾犯什么错也不会挨打。到杜莆蕾现在,那放糖的荷包蛋仍是她喜爱的美食。
十岁生日那天,杜莆蕾出麻症躲在家里,高烧着,头上包个毛巾。爷爷、奶奶都上班去了,杜莆蕾一个人孤独地想念着有几年没看到的妈妈和妹妹了。她使劲让自己的脑子里出现妈妈和妹妹的模样,可她那高热的眼睛里出现的是一些红的、飞舞的圆圈,绿的、飘浮的烟,兰的、狰狞的鬼神------。
杜莆蕾绝望地哭泣起来。可不能忘了妈妈的模样啊,到时候见着妈妈也不认识,可怎么办?她以为如果她忘了妈妈的模样,妈妈就真的没有了。
正哭着,杜莆蕾看见一个小不点的人儿,头上有两翘起的辫子,是小姑娘,推开门,进来了。逆光里她只看到这小人手里提着个兜。她以为又是烧出的幻影,就只是呆呆地看着。
这小人上前来,用脏手在杜莆蕾的眼睛下将泪给擦拭了。一个幼稚的声音说:
"姐姐,你哭什么?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今天是你十岁生日。妈妈让我一个人来的。"
说完,炫耀般将兜打开。
"你看,这是面条。哦哦,鸭梨罐头打烂了。"
是小帆,才八岁多,就一个人赶这上百里的路来了。那时的小帆只知道有了好吃的就什么伤心事都没了。可好吃的鸭梨罐头打烂了,面条也被湿成了糊涂。
可杜莆蕾还是笑了,用滚烫的手抓起一块梨说:
"水没了,梨还在,我们吃梨。"


杜莆蕾:
今天是雨水节前的周末,儿子从明天开始放假,一共七天,算来也是一次比较长的假期了,但我们不打算去什么地方,就在家里呆着,最多到他小姨那边玩一玩。你知道,你不在,我们干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就精神方面来说,现在的确是我们比较压抑的时期,因为你的事没有一个明朗化的说法,这种半空中悬着的状态,让人一想到就不知道怎么好,从我心里来说,不管结局如何,能够早一些水落石出,对于我和儿子来说都好更有计划地安排生活。至少,好,我们庆幸;坏,我们可以为自己寻找承受它的长期计划。而且,与你一样,我心里也做好了最坏的应付准备。在这样的一个生存氛围里,我们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同时,我们还一直在暗中为你祈福,希望一切对你更公平一些,因为你的确吃了太多的人世之苦。而一个人,除了他的亲人能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状况,那些与他不相干的人,又怎么可能从心里去体会很多东西呢?当代生活,已经搞乱了无数人的心性,使他们在丧失同情的歧途上已经走得非常远了。对于这些人,说话在很多时候都是多余的。我也的确不再企望他们能够做出什么符合那种理想的道德主义的举动。一切困难都只有我们自己来应对下去。而我相信,只要生命还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对此,我和儿子没有其它的能力,只有请你相信我们,这是一个家庭的等待,一个家的等待……。
    还有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为你庆祝已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我们还是想在这样的时刻向你表达我们的心愿:保重。在我们看来没有什么比你保重自己对我们更重要。只要你能够在坏的处境中让我们了解到你这方面的情况,对于我们也是莫大的慰藉。我们还能希望什么呢?面对你的生日我们要说的话是:我们想你。还有你的妹妹和父亲,他们也想你。

                                       老公
                                    丙卯年四月


       7
号子里闹得最欢的粉妹阿红要走了。阿红很哥们义气,要杜莆蕾写好了信交阿红父母,写什么都行,保证送到。
可杜莆蕾还是不敢大意,不写一个与案情有关的字。
前些天贩毒嫌疑人佳蒂,为了解脱自己,给8#号子的同案犯去一信。求他不要指证自己曾卖给他白粉,说,只要她能获得了自由,就一定常到牢房来看他,并想办法帮他等等。
结果信落到了看守手里。被叫出去将手铐在那高过两米的铁窗上。使她整个人几乎悬了起来,全身的重量都在那双手上。只有用脚尖顶踮着,方才让手上的力量小点。脚一松,那手铐就"咔"一声,紧一环。到后来那铐子咔到头了,手就没了血流。
这样铐了36个多小时,没吃没喝不说,屎尿屙了一身。臭气熏天地拖进了号子。
为使佳蒂这双手活过来,杜莆蕾花了几个小时时间,按摩它。终是保存住了这双手。
杜莆蕾在号子里不声不响、无求报答地做着这些事,给这3#囚室带来了一些人性的天力,也获得了一些默默的尊敬。
那些原来表现得最无人性的粉妹,也渐渐少了一些残人心的游戏。如把野鸡店长花儿当马骑;把人贩子兰娣的眉毛用线捻掉,跟麻风病人一样光光的;把牙膏挤进杀人犯双双的阴道里,辣得双双如热锅上的蚂蚁,直等风门开了洗净方才完事------。凡此种种,花样翻新,还都不重复。
这最会残人心的粉妹阿红,能主动地提出要为杜莆蕾送信出去,就是对杜莆蕾的一种敬意。
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红,就是不敢带芝莎的信出去。任小蔓和杜莆蕾如何地求,阿红只有一句话:
"你们不懂得这里面的历害。任我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休想逃得出他们的魔爪。"

亲爱的老公、儿子
    明天有一女囚阿红"起解"劳改农场,她父母会来送她,便可以将信交与她父母而转到邮局。前面写了三封信,都是交给看守的,她不定会寄。这要看她是否高兴,所以你们就不定能收到,但这信你们肯定能看到,我就可以多说几句。
    请每月给我寄500吊币钱来,否则这里边的生活会造成严重贫血和营养不良(精神和身体双重的)。我现在与号子里的人们关系处得还好,当然是因为帐上有钱这个因素,所以钱对我来说是平安和稳定的源泉。
    我这次入狱比上次要好受得多,一是情绪比较稳定,二是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和前车之鉴。我想前段时间的药物治疗是有用的。过了那段停药后的眩晕感后,最近我感到对什么事都能泰然处之,并能最大限度地忍耐。我写了些狱记,以后出来将其编写成素材丰厚的"百案记实"。
    这里可供我写信的时间很多,所以常写,但不一定寄,留着自己看。收到你们三封信,它们成了我的重要读物,特别是有儿子日记的那封存信,让我百看不厌。都要读烂了,每天上午静坐时读。老公的那些话让我安慰,谢谢家人在这个时候给我的关怀,也只有在这时我才能深刻地体会到你们的一片良苦之心。
    过几天又是老公的生日,我们夫妻从来没有单独的、认真的、正式在一起度过一个浪漫的(如烛光晚餐般的)生日聚会。想想也太形式主义了,不过我还是想我们能有一次这样傻乎乎的形式主义的生日晚会。在我们被迫分离时能有一个回忆的话题。那怕有些幼稚可笑、有些流于媚俗。
    在我目前这种孤独、利于回忆和思考的环境中每每让我回味无穷的是儿子的趣事和老公写给我的诗,那本《骊歌》。我深深感到老公的一片心意:深厚、不做作、没有悬浮的东西。我庆幸我嫁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如这时我再来看这本《骊歌》或许我会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看出另一番意味来。能否邮一本给我?没书的日子很难熬。
    下午和晚上就只有玩扑克、看最难看的电视,我现在差不多有电视厌烦症,感到它嘈杂、跳动、节目乏味、可笑、愚蠢。
今天就写到这儿。

杜莆蕾
丙卯年五月


8
阿红走了后,号子里安静了许多。
可四十多岁的佳蒂又让囚们的心悬了起来。
佳蒂由于上次作弊差点断送了一双手后,监视厅的起诉书又下来了。佳蒂的罪孽深重。贩毒多年,老公也因贩毒被抓进海边城的监狱,儿子因犯抢劫罪关在少教所。一家人天各一方,都在牢里。没人会帮得了她。根据她的罪证,有可能要判十年以上。如果没有钱,又没有人帮她,她就得牢底坐穿。
佳蒂看明白了自己的前景是一片黑暗,等她五十多岁出狱来,老公、儿子在哪里她也不知道。为此她绝望。
在放风的十多分钟里,佳蒂磨了一把牙刷,磨出了刀刃。谁也不知道。
夜里她将被子盖上,在棉被里悄悄地割自己的手腕。
由于囚们睡下的空间小,一个紧挨一个,任何一点小动作都会被相临的两人感觉到。佳蒂的左边是杀人犯芭依,右边是粉妹沃姬。阴郁的芭依感到了不对劲,可不出声。沃姬是一睡下去就如死猪,推都推不醒。
由于牢里有死囚犯,狱方怕死囚自杀,就让囚们通宵值班。每人轮两小时,坐着,不许睡觉。而芭依就是重点防犯对象。小蔓值0点-2点的班,看见芭依大睁着两眼不睡,就有些不安起来。
在看芭依的时候,见边上的佳蒂也有些不对。佳蒂的眼睛虽是闭着,可眼珠子在里面不停地闪动,还有些许泪水出来。被子底下又出现不对劲的小动作。
小蔓小心翼翼地走到佳蒂脚边,拍拍她,问她:
"你怎么了?不舒服?"
被发现了的佳蒂有些惊慌,可悲凉的心境又使她泪如泉涌。便抽泣起来。
皇后巴萝是有失眠症的人,睡着了要是被吵醒,就会暴跳如雷。这会儿佳蒂的泣声就闹醒了她。皇后巴萝一个燕子翻身,跳到佳蒂的身边,将佳蒂的被子一掀,正要拿脚踢去,却发现一大片的血在被子和佳蒂的衣服上。
亏了那牙刷磨得还不够锋利,不知佳蒂在那手腕上来来回回地割了多少遍,也没将那血管割断。只将皮肤割开了有三毫米深,三厘米宽。
医生的职业性条件反射使杜莆蕾立刻上前掐住了佳蒂的手腕。这时皇后巴萝丢了风湿膏药过来,于是,杜莆蕾给佳蒂做了个T型粘合。止了那血,包了那伤。
这时未消怒气的皇后巴萝开始教训起这绝望的囚来:
"你个傻B,这样死得了啊?你只有吃了芭依那子弹才死得了。我告诉你,你要再来这一招,我让你死不了还活受罪。"
那等着判决的杀人犯双双也帮了腔来:
"你死了到不打紧,惹得我们满号的人都不好过,你就真死得快了。"
其它的囚都冰冻着自己的心,不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点名时还不能让看守知道了这事。不然就像有不祥的东西要掉下来似的。
    这一天,号子里又是沉闷闷的。杜莆蕾被监视厅提审后回来,就只有拼命地写信,来排解这种压抑的心情。杜莆蕾在里面写了很多信,但没有完全留下来,监狱方经常会对号子里进行大搜查。什么东西都被弄得一塌糊涂,好些东西就找不着了。这封信是杜莆蕾托第二天要释放的"野鸡店长"花儿,带出来的。但仍是不敢带芝莎的信。


老公、妹妹们:
    今天我是在写第八封信了,不知道前面的信都收到了几封?但这封信估计能收到。有人"放生",我们觉得可靠就会托她们带信出去。
    今天监视厅的来提审,说要到杜斯艾王国的大城去查对账目,查律师也陪同一起去。我已表示热烈欢迎。查律师暗示我给安排一下"接待"和费用。这事请涛涛出面帮助安排一下。老公这方面是不行的。
    他们的口气又是交钱走人的意思。唉,幸幸苦苦地干活、操劳,最后什么也没有,还人损财尽。
    其实他们也不是真去查对什么账目,恐怕他们连怎么看帐也不一定知道,就是借此旅游一下。我们就好好地安排一下"接待"吧。赊财免灾。
    我给查律师亲笔写了一封信,由查律师带到杜斯艾王国的大城去。是查律师提出来的要两万八千吊币作为一些打点费用和往返路费的"支款手续"。我感到查律师有不道义的地方,去年给他支去了那么多律师费用,他连一个电话都末主动地给我来过。今年又给支付了那么多代理费,可目前我都不知道他在帮我干些什么?是不是真在履行他的职责。我感到他有将我们当冤大头来宰的可能性。你们看到我的"支款手续"后,如果觉得不对头(确实是在敲竹竿)你们就找一个借口拒绝支付即可。不然又如前年一样花了钱灾难仍末消除。
拜托各位了。

另外:许梅儿给我往牢里送来了大量的书籍,
      真让我高兴坏了,一定要帮我谢谢她。


                                  杜莆蕾  
丙卯年五月


        9  
这天是国际禁毒日,皇后巴萝、小调妮娃、佳蒂等几个贩毒者被拉出去游街一天。回来了那个热闹阿……,外面都有西瓜了……!大哟……!还看到西红柿吔!红哟……!全是感叹的潮声,一浪高过一浪。只有皇后巴萝注意到了人,她说:
    "满大街的人看我们,还有人又说又指的。去他妈的。我要是不戴着手铐,我就挥手向他们致意,像一个检阅的国王。"
这种没有羞耻感的幽默也让杜莆蕾笑了。杜莆蕾喜欢有幽默感的人,也曾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有幽默感的人,就不时地发挥一下。可总不能引起效果。是过了分寸,还是少了火候?杜莆蕾一辈子也没闹明白。
这时杜莆蕾接着讲一个国王的笑话。说,有一个国王站在凉台上向欢呼的人民挥手致意后,收捡了他的政治面目,诚挚地问他的人民:
"谢谢你们在这儿向我欢呼。可我想知道,你们欢呼是因为我的工作使你们满意?还是我的地位让你们生出敬意?"
"如果是我和我的同事所做的工作让你们产生出敬意,请举起你们的左手。"
有三分之二的人举手。国王比较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
"如果是因为我是国王而敬畏我,请举起你们的右手。"
又有三分之二的人举手。国王纳闷了,就又问:
"不明原由,跟着瞎起哄的,举起你们的双手。"
还是三分之二的人举手。国王无耐地叹息一声说:
"我的人民是一些矛盾而糊涂的人民,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这个。"
杜莆蕾讲完自己笑了,满号子的囚看着杜莆蕾一个人笑。杜莆蕾尴尬地收了那笑。少许,有一个小囚"噗哧"笑了。看了杜莆蕾的囚又转眼看这小囚,这是那个曾经被当足球来踢的小姑娘。她和芝莎相依在一起,一对可怜的外地囚。这时小囚也立刻收了笑,将头埋进芝莎的肩膀里,不再出声。
杜莆蕾感激地看了小囚一眼。
那小囚只有十八、九岁,纤瘦、苍白,囚们叫她霉星芳菲。没有谁知道霉星芳菲的罪名,因为连霉星芳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但她今天笑了,这是杜莆蕾第一次看到这姑娘笑。哦,这姑娘明天要释放了,真羡慕。
霉星芳菲是南方姑娘,第一次到北方城里去打工。霉星芳菲所乘火车必经之路是乡土站。在火车上霉星芳菲的一个好看的小手提包被小偷偷了,里面主要装些小女人的化装品以及一个记电话号码的小本子。其它就什么也没有了。霉星芳菲只心疼这个好看的包,对里面的东西没怎么想。所以,只是对不认识的临座们问了一下也就算了。霉星芳菲没想为这么点小物件去惊动乘警。这就给霉星芳菲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牢狱之灾。
半年后,霉星芳菲的电话号码本出现在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的一个杀人现场。
为此霉星芳菲在北方城里上班的路上被捕,莫名其妙地关了进来。
因为霉星芳菲无法证明电话号码本是在火车上遗失的;也没有保存半年前的火车票;更是找不到当时临座的几位旅客。
霉星芳菲的家人、同事、朋友们都不知道霉星芳菲哪儿去了,四处去报失踪案。长达两个多月,霉星芳菲身无分文,每天清水萝卜,望眼欲穿。由于是无钱族,便受尽了粉妹们的欺辱。从刚进来时还有的笑容和脸颊的红润,到现在的苍白和难得的微笑。
这样从天而降的灾难,压在这小小的姑娘身上,成了霉星芳菲一辈子苦难的源泉。
霉星芳菲总算可以出狱了,一股盼到头了的感觉溢满全身。但愿芝莎也会有这么一天。但愿霉星芳菲能将芝莎的信息带出去,带给芝莎的家人。
杜莆蕾羡慕地看了一会儿霉星芳菲,想到自己何时会有这一天,不免悲从中来。为了避免流泪她从口袋里掏出信来读。


杜莆蕾 :
    给你的信都收到了吗?这段时间我和儿子还好。他最近学习有了一些进步,语文的两次单元测验成绩不错,一次得了99.5分,班上第一名;一次得了97分,班上第四名。我也对他进行了奖励。我现在主要是训练他的自觉意识,让他能够认真地对待学习,以他的资质,只要做到了认真,并建立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应该说成绩是能够保证的。所以你尽可以放心。
    我和你父亲及公司的联系很多,他们现在一切都好。
    我大概六月五日左右去一趟京都,几方面的人都在催我了,很多事情要办:把出版社要的书稿给他们,今年我们编选的文学评论还要我去搞,去年的书要处理。但我不会在京都呆太长的时间,把事情落实了就回来。本来我并不想把这事告诉你,怕你担心我一走儿子没有人照顾,但想想还是告诉你。你离开后,我父母、妹妹,更小心地对待儿子了,他们生怕儿子在心里有什么委屈。你要相信这一点。
    因为一直不知道你是否收到我们的信,本来想给你寄一些书也没有敢寄,不过近两天我会先给你寄上一、两本书,昨天带儿子去书店,看到了一些书。你需要的钱也托你父亲寄出了,今后每月都会按时给你寄上的。
    现在是星期天晚上,本来要叫儿子也给你写上几句话,但他明天要上学,已早早睡了。他们现在已搬到二中去上课了,每天要比过去早起十几分钟的床。我把他的日记抄录一节吧:

5 月15日
    今天,语文辅导课上,老师发下我们早就考过的五单元试卷,我心如十五桶水,七上八下。老师念到了我的名字,由于紧张,大颗大颗的汗珠从我的头上淌下。"我,99.5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跑上去拿回了自己的卷子。放在桌子上仔细看自己哪里错了。原来是我把"迫在眉睫"的"眉"字多加了一个"目"字旁。我想为什么眉字写错了呢?哎!要不是就100分了。我一节课都在想这个问题,老师讲的什么,一句也没听清,反正都是讲卷子上的对与错。放学后回家的路上,我和周立年走在一起,他说:"你考了第一名,请点嘛。"我问他:"请什么?"他说:"考了第一名,家长要奖你,就请一点。"我问他:"好久我考了第一名?"他说:"这次就是。"我说:"李立鸣不是100分吗?"他说:"他96,你99.5,第一,不信你问边上的曾豪。"哇呀!我真是第一?!我兴奋不已。

    我自己这段时间也写了一些诗。但因为心态问题多数都只能算做排遣之作。不管怎么说,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我还是想能够慢慢地适应现在的状况。
好,先写这些。在这样的时候,你一定要自己保重。
                                                      
老公于丙卯年五月


    10
在牢里最好的心理治疗方法是:幻想和回忆。
幻想美丽的风光,回忆愉快的趣事以及让你感到幸福的往事。
在杜莆蕾眼前出现的是,汽车颠簸在一条几乎不是路的路上,四个车轮常常只有三个踏踏实实。左边是陡峭的山岩,岩石悬挂着,随时准备掉下来。右边是深不见底、波涛滚滚的冰河,张大着狰狞的嘴,等着吞食路人。
可撇开这些不顾,那满目的美景让杜莆蕾甘冒了这生命的险。
冰河的上游,水域宽阔,水流悠悠的。石头流到这儿就停了下来,没了棱角,没了脾气。装点着河床。平地上,到处是一汪一汪的浅水,绿绿的倒影些山景。
一些形态憨厚的树从这浅水里长出来,严明着这是它的家,而且已是古老的家族。它们展示着满身疙疙瘩瘩的皮肤和老了的粗腰。使杜莆蕾不得不对它产生出由衷的敬意。
连不敢入水的松柏,也伸长了脖子,朝它弯下腰来。在水面做些亲密的动作。
太阳光落下来,高傲的水杉立在群树之上,伸展着它柔美的衣裙,一副专注纯情的模样,只对太阳发出它的邀请。全然不顾身旁的枫叶树,怎样娇艳着等候它的注视。
最能随遇而安的小银鱼和羽状叶片的蕨草,默默地,一个在水里,一个在水边,相互眉目传情,谈着奇怪的、渺小的恋爱。没有谁在乎它们,也正是这样,它们才能够得以从远古生存到今天。杜莆蕾怜爱地看着它们,生出些思想来。
杜莆蕾生性热爱花草树木,她愿意死后变成一棵树,最好是在大森林里。对水她却有些叶公好龙。她爱水,怜惜着它,嘴嘬着它,手捧着它,眼睛舍不得离开它。可就是不敢将眼睛、鼻子及整个脑袋放入水里,不敢把自己彻底的交给水。
望着这植物和水的乡,杜莆蕾的心带着她整个儿灵魂飘荡起来。愉悦着她。

成家前,杜莆蕾游历了王国的陆地的大江南北。
不爱动的老公,在杜莆蕾的再三鼓动下,开始挪动他的身子,一同去了一些风景地。
回来后老公说,他还是喜欢杜斯艾王国的大城市。这让杜莆蕾有些失望。

  
杜莆蕾:
    我到京都去了一趟,呆了二十天左右,现又回到了杜斯艾王国的大城。儿子已经放假,他这一学期考试都是优,当然,如果是分数的话,语文大概是98分以上,算术要差一点,可能是90来分。我已告诉他,这个假期他必须好好地搞一搞算术,我已经为他定下了暑期学习计划,基本上是上午学习,下午游泳。他现在的学习习惯比以前要好一些,但还要抓紧。我希望能够在六年级让他建立起一个好的认真的学习习惯。
    有关你的事情的进展情况,我一直与你妹妹保持联系。本来我打算到土特垃区去一趟,但后来和她们商量,她们都认为现在去意义不大,一是见不到你,二是经济本来就十分紧张,来回一趟又要花不少钱。也的确如此。小帆说有什么她会随时与我联系。
    我曾经给你寄过几本书,包括我的诗集,但不知你收到没有?我寄上的《雄辩之美》和《疾病的希望》两本书,可能你会喜欢的,一本讲述了不少的关于法律的事,另一本谈论疾病,我想都是你现在需要的。在寄之前我翻了翻。
    我这次到京都主要是处理去年的书的事,也把出版社要的我的诗稿交给了他们,书大概年底或明年初出来。另外,今年的诗歌评论还要我来搞,这次去也见了一些人,一是约稿,二是把具体的事情落实下来。
    儿子现在的情况还好,但我觉得他长得太快了,昨天我给他量了量腰围,已到82厘米,只比我少7厘米,体重也达到了110斤以上,这样下去都要成为肥胖儿了。所以在抓他的学习的同时,我还会抓一抓他的锻炼,你知道他不爱动,我现在是强迫他每天都要多动。
    你们公司里的情况也很正常。


                           老公/丙卯年六月28

另:儿子现正在做作业。
我给你抄一段他的日记吧:

六月26日
    今天,意想不到:父亲回来了。上次给我电话(可能是昨天或前天),他说:我要再过一、两个星期才回来,结果今天就回来了。我很高兴,他一到家我就抱着他亲个不停。后来,我和他到了小姨那里,她请我们吃了火锅。在吃饭前我到附近的一个理发厅剃了一个"灯泡"。今天上午由于我听错了,把星期二开家长会误听为星期一,我和奶奶白跑了一趟。


         11
哦,儿子,儿子,杜莆蕾一想到他那胖乎乎的脸,就不由的爱意盈满全身。多么母性的动物啊!
杜莆蕾不能理解那为了报复丈夫而杀了儿子的妲西儿,一定是个干涸了心的人。可妲西儿看上去是那么温柔、灵巧的一个女子。
因此,杜莆蕾又连想到她的一个朋友,为了自己的前程,抛儿弃妻地走了、时髦地出国了。杜莆蕾认为她的这个朋友是个双重的罪犯。他自以为是个艺术家,就有权力去偷窃无数个女人的情感来充实他创作的灵感。他就是一个心灵的扒手。而妻子为了报复这还有点恋子心的丈夫,永久地不让这父亲见儿子。在儿子的耳朵里灌满了对父亲的诅咒。这对夫妻同样杀害了他们的孩子,只是他们杀害的不是孩子的肉体。
孩子是那么地弱小,一点没有抵抗的能力,在这样的诅咒中长大,他小小的心已是千疮百孔。活着也是一辈子无法摆脱的噩梦。
这比消灭肉体还要残忍。只是不犯法。
妲西儿消灭的是一个生命的肉体。而杜莆蕾这对曾是夫妻的朋友,消灭的却是照亮这孩子心灵的那盏明灯。黑暗将笼罩着孩子的一生,并影响到他以后所有要接触的人,特别会伤害到孩子以后所要建立起的自己的家庭。后者的危害更大。
这些艺术家为什么一定要从女人的身上才能得到创作的灵感呢?为什么王国的陆地的这些艺术家都以找到一个洋老婆为荣呢?找不到洋的也得找一个外籍国人,或是一个可以将自己带出国的有本事的老婆。这是一种什么风气?
是想借此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为了这个就有理由去伤害孩子、前妻及多个女人吗?这是男子汉的作为吗?杜莆蕾常常为此而困惑着。
杜莆蕾一次次地挽救婚姻,为了孩子作些牺牲是值得的。可杜莆蕾也无法保证,如果真要是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恨时,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可有什么会恨到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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