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蓓专栏 ⊙ 一支偷来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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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又名囚人说案)二

◎程小蓓



二、你的故事将震撼很多人的心,
还可能给你带来麻烦。
    真要讲下去?

1
被压缩得浓密如海水的空气里,有恐水症的杜莆蕾,求生般呼吸着。
燥热的四壁膨胀,小屋开始变形如达极限的气球,再也装不下杜莆蕾的故事了。
生锈的笔尖,伸出来,"啪"的一声,气球爆裂了。
杜莆蕾的脸如榨汁机里的广柑:桔红、多汗、变形。
语调渐渐沉重、愤懑。

一只颤抖着的老手,手背布满隆起的血管。它擦燃一根火柴,小小的火焰在它的颤动中,岌岌可危。它伸向桌子上两根新的蜡烛,哆哆嗦嗦,终于点燃引线。
蜡烛燃烧起来。
同时,一支大提琴演奏的悲伤而无奈的旋律,响了起来。昏暗的屋子里,除了蜡烛的光亮而外,一团漆黑。一位老者的声音,在有音乐的背景里,用希伯来语祈祷着。
蜡烛燃到了一半。
另一只天使般的手,手指修长而润滑,在一个药柜子里翻找。这只手最后停在了一排液体的药水瓶前,在标有"毒药"标签的那个瓶子上,它迟疑了片刻。最终坚定地拿了起来,揭开瓶盖,将药瓶放进一个有三排小量杯的盘子里。这只天使般的手,端着它,来到燃着蜡烛的桌前,放下,开始在每一个小量杯里分发毒药。
蜡烛将燃尽。
还是这只天使般的手,端着这些毒药,将它们喂进一个个注定要死去的病人嘴里。喝了毒药的病人带着微笑死去。大提琴在重音区结束了它的演奏,希伯来语的祈祷声也渐渐地远去,随之变成了风声和枪声。已经微笑着死去的病人再一次流着彤红的血死去。
蜡烛熄灭了。
这是斯匹尔伯格关于犹太人在二战时电影中的镜头。

杜莆蕾本想用一种平缓、安静的语言,来向作者叙述她生命中的这一段故事,象一个局外人那样,不让自己进入那痛苦不堪的角色。诗人杨小滨和何小竹说,应尽量少用些主观情感的评价性用语。他们都说的很对。但要杜莆蕾做到是多么难啊。

杜莆蕾已不再是杜莆蕾。

桂花吞食了自己的香气后,却在夜里坠入泥土。
猫仔"咪咪"地在杜莆蕾的柜子上,她将天花板上的灯开了。
她说:"命都怕黑呢。"

文学家沈睿说,杜莆蕾的故事就是我们要使我们的孩子不在这样的恐惧和黑暗中生活的出发点。这正是杜莆蕾要想的。但杜莆蕾知道,她的力量是那么小。如毛泽东所说,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螳螂想要"挡住历史"的车轮,只会被压扁的。
杜莆蕾已是被魔鬼附了体的人,身不由已地在干着连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事。杜莆蕾知道她那条命并不是她自己的,虽然她那么强烈地想让它成为自己的。


    2
黄猫妈妈不再来看它的孩儿,巨鼠在屋顶上跑。
危机四伏。
杜莆蕾用滴管将奶一滴一滴喂猫仔。
她说:"没妈的孩子可怜啦!这命难保哟。"

在监狱里有太多的时间对一些平时不起眼的小事情冥思苦想。
如对一个馒头的思念超出了杜莆蕾的想象。她用手捏着那白白的或略有点偏黄的、半圆形有弹性的馒头;她梦想着在自己嘴里细细地嚼,不让口水流出来溶化它,淡淡的甜中有点碱味;她用鼻子轻轻地嗅着,那特有的麦子之香,如同夜的田野;她梦想走在大街上,街的两旁摆满了垒成金字塔一样的馒头,戴白色厨师帽的人张大嘴吆喝;她的衣兜里装满了馒头,手上拿着馒头,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对食物如此心满意足的笑容。
芝莎说:"你要上我北方的家去,我妈妈能花上半天的时间来慢慢揉面,干湿合适、发面和碱都恰到好处,做出的馒头比这南方的要好上很多。它如一个千层的饼、万线的球,用手一丝一丝、一层一层地撕着吃,那口感、那手感、那眼感都特别地汉族味。还有表面的那层皮,轻轻地撕下来,绷在脸上,用嘴一吹,吹出一个气球来,然后再放进嘴里去使劲地咀嚼,那滋味能赶上满汉全席。"
这是芝莎唯一一次谈到家人。
芝莎对馒头的思念可能比杜莆蕾更为刻骨铭心和更为意义深远。

杜莆蕾和年岁大些的囚讨论人生中的五大灾难是那些?最后全体囚员统一思想,总结为:一是从小失去父母;二是无辜的牢狱之灾;三是成年后的婚姻不幸;四是老年丧子;五是重病和残疾。
小蔓说她家里这些灾难都摊上了。

这么说,杜莆蕾并不算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而她还是忧心如焚地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这贫穷落后的地方司法部门误判个十年八年的?因为这非常有可能。后面的故事里,有很多她亲眼目睹的案例,就有因为人事关系末处理好,或因为其它非法律因素而误判重刑的人。所以在杜莆蕾非常悲观的情况下,反省了她从商道路中的各种失误和基本的商人素质的缺乏。
首先对于一个性情中人且将艺术和诗歌絮絮于心,他决不会是一个好商人;
其次一个心中满怀着理想主义美好愿望并有着孤傲、清高品性的人,他绝对是一个失败的商人。
她认为上个世纪末,在一些腐败分子猖獗的地方,一个成功的商人一定得具备以下几个要素:
1. 要有与各王国议会有关部门及各客户单位领导的关系协调能力(包括贿赂);
2. 绝对要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语言能力及心理素质(包括说谎、吹牛、哄抬自己……);
3. 对很多严肃的事情必须圆滑地处理,特别是对人(放下你的尊严和原则);
4. 了解相关的法律条文,并巧妙地利用它(就是打擦边球的本领)。
  
     这是否过于绝对?杜莆蕾在经历了这些后变得是不是有点偏激?

    
    3
   杜莆蕾看上去又象是一个很现实的人。
作为一个诗人的妻子,在面临他没有太多生存能力的情况下,要承担一个孩子和家的全部重担。杜莆蕾被迫从事她力所不能及的商业活动。
杜莆蕾以为:只要有了符合王国标准的、优质的产品,完美的包装,系统的市场策划,负责任的售后服务及优秀业务员的勤奋工作就没有做不好的商业。
哪知道不能仅仅靠这一套,那些商人的"要素"杜莆蕾身上并不完全具备。除了市场分析能力、语言表达能力和组织策划能力外,一切需要与人,特别是与"大人物"打交道的能力几近白痴状态。这样不出事才怪呢?!
丙丑年夏,杜莆蕾以涉嫌违反"经济合同法"被抓进监狱一个多月,安警局在收了十万吊币钱后,以证据不足放人。
两年后又以同一罪名再度被抓进囚室三个多月。原因是甲方强烈要求处理,并上告到地方王国议会,迫于压力不得不抓。囚禁三个多月后,监视厅又收十万吊币(就如她在回复诗人曙光的问候时所说的:"我成了他们的经营项目和利润指标"),以无罪,撤销此案,结束。她才算是万事大吉。
但是谁知道?她在这里真实地讲述了这一切后,会不会再度被抓起来?如作家万夏(在狱两年)他们那样以"反革命煽动罪"(现改为"违害社会安全罪")再抓起来关几年呢?
命数难测。
不管怎样,只有认命的份。以前杜莆蕾从不上庙子敬神算八字,现在她非常迷信了。总盼望着有什么人能告诉她,明天和后天将发生什么。时不时找和尚、尼姑看个相,掐算个日子,点个风水什么的。且每做梦必翻梦书,看看预兆着什么?常常自己把自己给吓得六神无主,坐立不安。


    4
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院内的草倒伏了。猫仔中少了一只,却壮大了另一只。它们离柜而去。消失在野猫群里。
原本绿得繁杂的野草,为了倒伏而变得柔顺。
在来日沉重的光下枯黄。

每一个从监狱里出来的人都是死了原来的那一个,再生了现在的这一个。
万夏,从一个浪漫的诗人、灵气十足的理想主义作家变成了一个地道的现实主义商人;
潘家柱(在狱两年),由一个敏锐的艺术家变成了神经质的愤世者……。
杜莆蕾所遭遇的一切,与他们相比,可能只是小巫见大巫。潘家柱出狱后,看到大家都在为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震惊时,他是那样地表示出他的不屑。当时没谁能够理解他。只觉得他被监狱关出了神经。
那么多年过去了,也没看他们提起笔来写下他们的经历。就他们的文字功夫一定是非常好的。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是痛苦太深,以至不能提起这如千斤重的笔。
杜莆蕾被关那么几个月,好处是:监狱把她培养成了半个法律专家,而且是有王国陆地特色的法律专家。在牢里她为死囚写上诉书;为受冤者写申诉状;为将出庭的犯人写自辩词;为新进来的犯罪嫌疑人分析案情、做出判断、提出建议;为囚犯们写家信时用暗语指示在外的家人如何找人花钱疏通关节……。总之在牢里她是绝对的不收费的"高级法律顾问"。杜莆蕾的话,她们全信。





三、初识监狱



       1
那年夏天,蚊蝇最穷凶极恶的时候,我来到了蚊蝇密度最高的地方——杜斯艾王国的大城巷子监狱。
它在一条杂乱无章、泥泞不堪的城边小巷子尽头。一扇双开大铁门正对着巷子,大铁门关着,只开一扇小铁门,门内五步远的门卫岗亭里,立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大兵,表情冷酷、麻木。
我被告知入门前要叫"报告",等待指示方可步入。首次进入这样的地方我感到惊恐和新奇。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过了这道大门进入一条右边是提审室,左边是办公室、值班室的过道。安警们在左边的对外接待窗口,递交各种关押手续后,把我交由一女狱警。
在接待窗口的边上有一室内过道,入道前还要叫一声"报告"后,女狱警带我穿过走道进入一内院,院中有一排排平房垂直于我刚进的那排办公平房。女狱警一脸疲惫、公事公办的麻木。在我被带进囚室前,女狱警对我进行全身彻底的搜查,连乳罩下沿的那根造型塑料和一双皮凉鞋底部里的钢板(她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那里边竟有钢板)都一一剪开去除。
现在我清楚地、入骨三分地知道了:
在这儿你不可以有尊严,所有人的权力均被剥夺。
    女狱警很重的开门声,进到了囚室里。囚室分里外两间,外间为放风间,半露天的,约有4×4平方米大,有自来水龙头,有碗柜在左内角,碗柜里整齐地排放着碗和杯。天花板上是一些10-20厘米宽的条形水泥方梁,梁上有七里香类的藤本植物。在右边的梁上一字排开地挂着衣物,挂得很有规律。我还注意到地上很干净,一尘不染。左边墙上有一条绳子,上挂约20-30条毛巾,一律如火车上看到列车员整理车厢时所折叠的那样:折成10×10厘米那么长宽。
进里间囚室的门是铁栅栏状的,在放风间能清楚地听到里间有一阵轻微的骚动声。由于到达时已是深夜一点多钟,囚犯们都睡了,所以听到一阵木头床板与肢体的碰撞声。这时候狱警叫了一个姓"姻娜"的"招集"(即犯人头)出来,一边说话一边开里面的第二道铁栅栏门。这道铁门与外面的那道铁门都靠右边对应着。在里间的左边有一比门宽一倍的铁栏杆窗户,窗上没有玻璃。我看见窗里一胖胖的、约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动作麻利地应声站起来下到门边。    
狱警说:"是经济犯,我看过了,很干净。你再查查她的行李,安排一下。"说完将我交给里间的姻娜招集,"咣当",震耳欲聋的关门上锁声后消失了。

    2
姻娜招集接过我的行李抖抖捏捏时问我因何事而入?我告诉她因在公司的经营上出了问题。答毕,我看她面善便反问她:"你,何事?"
她只简单地说:"我是因为银行的事,被人害入此地。"语调低沉。
在我们俩简单的对话过程中,看见囚室里约有二十几人,大多都半支着上身看着我们。都很年轻,发出一些耳语气声。
看来姻娜招集对我的印象还好,语气中透着平等、关照,使我忐忑不安的心情能平缓下来有闲观察一下周围和犯人们。
里间比外间长一些,约有5-6米,宽度是一样的。右边的门宽便是里间走道的宽度,走道的尽头是一由水泥砌起来的便器。看到它我不寒而粟。它让我想起,潘家柱从此监狱释放出去后,脸色铁青着给我说的:他被逼着用舌头打扫厕所的事情。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袭来,我立刻紧闭双眼,求神保佑我千万不要遭此罪。
我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看左边一大排用水泥起脚、上铺木板、边镶角铁的通铺床,高约50厘米。里墙在高约3米的地方有一观察窗口,不是里面观察外面,而是外面有一观察走廊,看守每小时在上面巡视一次。从里面往外看能看到被铁栅栏划成条状的天空。有的人一进来就是几年,天天看到的就是这一方天空。
正当我灰灰地悲怜着自己时,被叫入睡。
女囚们一正一反交错着,如沙丁鱼般摆放在床铺上,由于七月的炎热,女囚们仅穿着胸罩、三角裤,几乎是赤条条的,一个紧挨一个。
姻娜招集用命令的口气,在第十人的位置让出了不到一尺宽的地方来安排我躺下。
由于紧张的审讯持续了一天半宿,已近临晨,疲惫之极,倒头便睡。
一个噩梦还没做完,一阵强烈的广播喇叭声使我惊醒。
必须迅速起床。
刹那间,床板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子折成了军队那种棱角分明、方正的样式。女囚们训练有素地排列整齐,端坐在通铺上。
看守进来开了"放风门",大家齐声高叫:"看守早晨好!"
而后,姻娜招集报告昨晚平安无事。看守用眼睛在室内各处扫射一番,没看到不顺眼的地方。于是开门、出去、上锁。我们便有序地出去洗漱。
随着"严打"活动的进行,每天被关进来的犯人直线上升。最后这约20平米的囚室里竟多达三十几人。如暑假期间的火车厢,所不同的是没有看风景的窗户、没有可口的盒饭、没有尊严、没有希望、没有可以停靠的站台、没有可以保住的秘密、没有神秘的旅伴。

     3
那年杜莆蕾到遥远的城市去读书,第一次放暑假,回从小养育她长大的爷爷、奶奶家。
那辆人满为患的火车,就是这样。三个人的座位上有五个以上的屁股,这是幸运的。更多的人在走道里、车箱的接头处站着。男男女女都紧贴在一起,没有了界限。晚上座椅底下会有两个以上的人钻进去睡觉。行李架上也有人爬上去,睡着了掉下来,砸在下面人的头上,就引来一阵咒骂声。最后是座背椅上,茶几上都垒满了人。如果车的顶棚上有钓子,恐怕也得挂上人。
吃饭、喝水、上厕所比登天还难。
杜莆蕾在座椅上靠窗最好的位置,这是从起点上车的好处。她左边也是一个执学生半票,从起点站上的小伙子。他们三天在一起的旅行没有说一句话,可有一种神秘的交流在他们之间进行。他的右手臂紧挨杜莆蕾的左手臂,他的右大腿紧挨杜莆蕾的左大腿,到疲困时,都扒在小茶几上睡了。杜莆蕾虽是极度的疲困,可脑子总因紧挨的小伙子而清醒着。
杜莆蕾感到了小伙子的手,在茶几上摸到了她的手。一阵电感。她没动,继续睡着的状态。不知想看事态如何发展还是渴望这种电感。小伙子轻轻的来回抚摸着这支被头压得麻木的手。当她想将麻木的手换一个轻松点的位置时,那支抚摸的手就触电般抽走。
这样,只要他认为杜莆蕾睡熟了,就会去抚摸她的手。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从没看杜莆蕾一眼,杜莆蕾也从没看他一眼。
神秘的旅伴。
这样苦不堪言的旅行,因有了这神秘的交流而变得有意思起来。最后到了杜莆蕾要下车的地方,从行李架上拿箱子时他才说了句:
"我帮你拿吧。"
于是杜莆蕾很放心地从窗口跳下车去,再接住他递给她的箱子。
车厢门从起点站开出后,到杜莆蕾下车就从没有开过。人们堵塞在车里也没法开,要是一开,人们肯定会像爆了的饺子馅一样从里面往外爆。人们都是从窗户上下的。
杜莆蕾没说谢谢,也没有回头再看他,就出站去了。
现在杜莆蕾呆的牢房,只要看守将风门一开,囚们就定像饺子馅一样爆出。


          4
    
    我第二次被捕后,从杜斯艾王国的大城监狱转移到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监狱。这里留给我的记忆将终身陪伴我。
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监狱坐落在离街市不远的一个小山包上,一条泥沙土路直通监狱。远远的,从吉普车的档风玻璃看出去,有两个水泥方柱立在路的尽头,上书"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监狱"。方柱的左右两边是炮楼,有真枪实弹的大兵和电影里看到的日本鬼子雕堡上的那种探照灯立在上面。
穿过立柱和炮楼便是一排两层楼的平顶房,长约300米,正中是一扇密缝的大铁门,门的左侧是一排接见室,右侧是对外办公接待室等。
一名安警和我在车上,等他们到接待室办完手续后,有人在那扇大铁门上打开一道小门,将我塞进去。这道门进来容易出去难,它对我来说还特别昂贵。
     进了这道门后,里面是一宽约10米,长150米左右的小天井,后勤部门都设在这天井的周边房子里,如火房、值班室、办公室、医务室等。
从值班室里出来一男看守,将我带来的所有物品打开,倒在天井的地上,一一查看,将硬物如头发卡子、手表、针线和长一尺的绳子(包括鞋带)等统统掏出来没收了。但没搜我的身,我想大概是因为他是男的不便搜查。
之后,他带我进了天井中间的一个室内过道,用钥匙打开第二道铁门,我进到了一个大四方形院。中间的天井有100×50平方米,有喷水池、花台和四周围50厘米宽的排水沟,沟的外围是四排合拢相连、上下两层钢筋水泥结构的平顶房,有宽两米的回廊,回廊上方3米高处是二楼上的走道,一个穿制服的人在上面盯着我看。我怯怯地望了他一眼后立即将视线转移开,生怕被他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真是不做贼也心虚。
我站在四方形院那几十秒钟的时间里,还看到四周的铁门上写有从1#......20#的序号、有20把两公斤重的铁锁在门上,有20个15厘米见方的关闭着的小洞(根据我在杜斯艾王国的大城监狱的经验这一定是送饭口了)、二楼走道上的四周有20块小黑板,上书有重刑犯姓名和囚室里的人数,黑板边上有向内凹进去的铁栅栏窗户。
没等我细细看完,我被叫到写有"3#"序号的门前,开门、"咣当"一声把我关了进去。
我这是进的第三道铁门。门里一步远便是一个占整个房间90%以上的地台,地台高约20厘米,约有十多平米的方形,一样是水泥的边沿,上铺木板。这是我以后长达几个月的“餐桌、床铺、座椅、走动的路……。”
地台上面左一堆右一群的人在玩扑克、发愣或聊天,大部分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玩扑克的玩得都很认真,就如下了很大的赌注似的。
只有一个孤独的囚,安静地坐着。用她美丽而深藏着惊恐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当我看她时,她立刻将眼睛移向自己的脚尖。我无法想象有着这样一张高贵脸的年轻女子也是一个"犯人"。她就是芝莎。
我开始体验拉瓜队长的那句:"什么人到了我们那儿都乖乖的。"
门边一个臭气熏天、装满大小便的马桶。马桶紧挨着关闭着的风门,从门上的铁栏杆看进去可看到里面的毛坑和自来水管。后来我知道这个风门一天只开两次,每次十多分钟。我抬头再看上边的天花板,它高约六米,在东西两面约5米高的墙上各有一铁栅栏窗户,从东面的窗户看出去是铁丝网和另一个炮楼。我想这下可是插翅难飞了。


5
在我进去的前一天,从这窗口飞出去一个戴着枷锁的灵魂,它也带走了号子里另一些人的魂魄。那几个自知罪孽深重的囚,这会儿都抬头愣晃晃地望着那窗外。手中拿着这死去了肉体的人的遗物。
那两个被棉被盖着当梭梭板坐的老年妇人,被芝莎和小蔓用水一滴一滴地救活了过来后,又为了她们所说的"信仰",用绝食的方法予以捍卫,最后就死于她的"捍卫"。一起捍卫的另一个幸存的囚,就变成了一个唠叨的老太婆。
从我迈进门的那一刻起,老太婆就从地台子上爬过来,挨近我,叙叙叨叨地说:
"你一定要小心啦,小心啦。"
"小心什么?"
"小心人。"
"人怎么了?"
"人是糊涂的,就作恶事。"
"什么样的恶事?"
"杀人。"
"哦......。"
我被赦住了。老太婆笑了起来,头摇得像个拔浪鼓。两只手拍了拍,当两手要相碰时,却错了过去,并没有发出击掌声来。接着老太婆突然变了严肃而神秘的脸来,说:
"师傅已经超渡了。她现在已完全进入了美妙的境界。这些可怜的凡人啊,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罪孽之中,是在无边的苦海之中。你是新人,还可造就,一定要早早入'世'。"
"什么样的'世'?"
"那是一种法力;一种轻松的死亡。要好几年的虔心苦练,深入精髓,方能得道。"
我用一脸的迷惘对了老太婆。老太婆却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说:
"慢慢来,慢慢来。"
说完两脚一盘,在大腿和膝盖处,将两只脚底板交叉着翻在上面。这是一个高难的姿势,一般没练过功夫或体操舞蹈类的人是做不好的。我惊诧地看着老太婆,这时老太婆的两只手慢慢地,柔韧地平抬了起来,还是像蝴蝶。两眼闭着,进入了某种我不知道的状态。










        四、盲目而愚蠢的营救


        1
院内一只被孙建军抛弃的狗,白色的毛肮脏。啃骨头的嘴将一本茨威格的小说叼进窝里。它对杜莆蕾的朋友们狂吠,对深夜的入侵者却尽摇尾巴。
要教会它对真伪的识别,对知识的尊重,一家人费尽了心机。最后终是误食了香喷喷的鼠药,在一个雨夜死去。
杜莆蕾悲伤的儿子,硬要寻了那投毒的凶手。从此,将《佛尔摩斯侦探集》放在枕边。确定了他以后终身的职业。
而杜莆蕾对于这只突然来到又突然死去的狗,满心的迷惑。
杜莆蕾说:"这命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去呢。"

杜莆蕾丈夫和杜莆蕾妹妹,为了能使杜莆蕾留在本地的杜斯艾王国的大城监狱,而不被转送到小地方的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监狱去,他们四处打探、奔波。
任何一个人只要说一声:"我与某某安警熟。"他们立即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请他帮忙。
在杜莆蕾第一次被抓的时候,丈夫远在欧洲,只有妹妹、父亲和朋友们。他们非常自信地认为,凭着他们的公关能力和社会关系能将杜莆蕾留在杜斯艾王国的大城监狱,最后将她救出来。
他们根本不知道跨国的引渡都是厅一级的指令,一个处长、一个科长是管不了的。对于从未经历过此类"惊天动地"之事的杜莆蕾的家人来说,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在那个慌乱的日子里他们把穿制服的熟人都当成了"救命人"。特别是杜莆蕾自信而有魅力的妹妹涛涛,在涛涛经历过的人生生涯中,没有办不了的事,只要想达到的目的,并努力去做她总能达到。可这一次涛涛的自信心被彻底地摧毁了,终于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她办不了事,还有她望而生畏的机构。
涛涛跑到监狱去看杜莆蕾,以为凭着魅力和能力就如到宾馆去看亲戚般容易。涛涛对门口的武警说:
"我只是去和她讨论一下世界杯足球赛。不说其他的。"
"你以为你姐姐在KTV包间里?!"
大兵说了,心里笑得要死,可脸上还是紧绷着严肃。

    可是,在杜莆蕾第二次被捕时,他们又接着犯同样的傻。继续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去碰壁,这次还加上杜莆蕾丈夫。
经诗人孙建军介绍,有一诗歌爱好者--迈媲小姐,是这个城里安、监、法三家 的"门路人"。长得年轻、漂亮、口齿伶利,谈到诗歌敢在大师面前口若悬河,谈到法律能把门外汉给说傻了眼。迈媲小姐是法院宣传处的管事。迈媲小姐的诗是那种:
    啊!
突然晕倒,
在梦露的怀里。
还满世界地印发。迈媲小姐与某律师事务所联手,收委托人的钱。所有的贿赂款都以律师费用为名,还出具手续。合法得找不出漏洞。
在那种境况下,无知的丈夫和涛涛,自然就把迈媲小姐当成了救命的钢丝绳而不是稻草。当迈媲小姐开口要两万吊币时,虽然也让他们吃了一惊,但两人商量了半天,仍狠狠心:只要能救人,掏吧!就先预付了一万吊币。后来得知迈媲小姐还真搬动了王国安警厅某某人,给主管杜莆蕾案件的经案处,去了一个问讯电话,对方告诉他:"人早就带走了。"
杜莆蕾的确已在被押送到外地去的飞机上了。像这样被傻乎乎的欺骗,还不止这一次。
这天,杜莆蕾丈夫来到作家老麦吉家门前,对老死不求人的杜莆蕾丈夫来说,要抬起手来敲这门,十分为难。老麦吉是个风云人物,官面上很是风光,又爱助人为乐,自然,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和背景的杜莆蕾丈夫就想到了他。杜莆蕾丈夫迟疑了半天,还是举起沉重的手,敲响了作家大院里这套五居室的门。
听到敲门声的老麦吉,拖着他的老布鞋,也不问是谁,就将门开了。当看到这位满脸憔悴且垂头丧气的杜莆蕾丈夫时,立即露出一副豪爽的表情说:"喝,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来了?快快,进里面坐去。"
这粗心的老麦吉一点也没觉出他的心思,只一个劲地大着嗓门说:"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都编了几本不错的书,怎么也不给我送两本来看啊?"
这憨傻的没一点社交能力的他,也不知道要应酬几句,就单刀直入地说:"我老婆出事了。特来请你想点办法的。"
"哦......?"弄得老麦吉直感突然,"出什么事?"
于是,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结结巴巴地说了,最后说:"你在安警这方面有没有门路啊?想想办法,疏通疏通。"
老麦吉严肃起来,照他习惯于以一个救世主形象出现在人面前的规律,他决定使出浑身的解数来帮助他。于是,老麦吉一面嘴里嘀咕着一面四处找寻着电话号码本。突然,老麦吉兴奋起来说:"京都某某法制报社有个朋友,地方上的一些安、监、法都怕他。他有权暴露他们的不法行为。找找他一定管用。"
杜莆蕾丈夫也"星光灿烂"起来,于是,伸长着脖子期盼着老麦吉快些将电话号码本子找到。
有人如此地将命运寄托于他,也不免使老麦吉变得沉重和认真起来。心中却打起了鼓,这个朋友不过是一面之交而已,能在多年没有联系的情况下突然冒昧地去求助于他吗?老麦吉犹豫不决起来,找电话号码本的动作也迟疑了。这时他想,要找不到电话号码本就可以下台阶了。在边上跟着老麦吉转的、急切的杜莆蕾丈夫就耐不住地问:"你的电话号码本有多大呀?"
"哦,哦------,是个小本子、小本子,你坐,你坐,别着急,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老麦吉如热锅上的蚂蚁,感到这事情必须果断地作出决定。他咬咬牙想,管他的,救人一命如造七级佛屠,厚着脸皮打一个电话吧。这样他就将电话号码本找了出来,做出喜出望外的表情来开始拔号码。
"喂,小罗奇吗?我老麦吉哪。"
对方在想这老麦吉是谁,良久,老麦吉又报了自己的全名及自己的所在地后,对方似乎想起了他是谁。于是,老麦吉开始尴尬地说出要请他帮助的事来。在那边的小罗奇说,在京都专门有一批吃这些饭的人,有些在花了大价钱后还真管些用,能把死刑变死缓、死缓变无期什么的。要他先将材料和三万块钱寄过去再说。
老麦吉沉重地将电话放下,对这样不着边际的事情,凭他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他知道不能如此冒失地将钱仍出去。就说:
"你先将材料准备准备,按这个地址寄出去,让他看了后再说。啊,你也别太着急。相信我们的官员,相信我们的王国议会。啊,天无绝人之路。"
杜莆蕾丈夫就满怀信心地回去复印材料去了。
这当然又是一次没有结果的努力。亏了老麦吉将那要三万吊币钱的事给瞒了没说出来,不然又上一当。


    2
  到了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监狱,杜莆蕾的家人又展开另一套营救方案。
开始搜集和整理无罪的证据。最后将控告方与作证方,共同提供伪证的证据、甚至证人自己犯罪后转嫁到杜莆蕾头上的证据,都搜集到了。并编写了提纲和目录,提交给监视厅。这些东西杜莆蕾两年前就已经大部份提供给了安警局和杜莆蕾的律师。只是没有很专业地编写提纲和目录而已。
后来才知道,丁丑年他们就是根据杜莆蕾提供的材料经核实后,监视厅没有"批捕"。安警局不得不在一个月后放人。
但是当两年后控告方依仗当地的势力,搬动地方王国议会的某些官员对监视厅施加压力,再加上对于这个经济案件较少且小的穷地方来说,杜莆蕾这就是大案了。

反正监视厅两头不吃亏,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杜莆蕾就再一次像被抓的小鸡一样,又被抓进了监狱。
    当杜莆蕾的家人,再一次花两万多吊币请的律师拿着所有思路清晰、整理成册的证据材料,一方面在监视厅为杜莆蕾力争,让他们明白罪名不成立;另一方面准备等到法院去,进行无罪辩护。
     最后的结果(也是监视厅里一些人,一开始就定好了的目标),却是让我们坐下来"谈生意",而不是谈有罪无罪的问题。
    监视厅某人出价:二十五万吊币,放人。
    他们家由什么场面都见过的另一个妹妹小帆,出马谈判说:"太多了,砸锅买铁也没那么多钱。"
    监视厅某人说:"不讲价。不交钱不放人。"
    小帆说:"实在不行,那就法庭上见!"
    话说完后,小帆的脊梁骨上却也冒了一阵冷汗。
要真到法庭上,谁也保不准会不会判个七年、八年的。
这些法律条文在某些人手上是完全可左可右的。它受人的因素影响。什么地方、什么人决定这条款的实际意义。
你提供的所有无罪证据,恐怕他们连翻一翻的兴趣都没有,更别说你还厚厚地上百页。
    小帆当时有一点把握的是:律师罗奇先生给了她一些信心。这名律师与法院的人关系不错,致少会听他的呈述。他说:虽然也得花钱,但不会花到几十万上面去。
    监视厅的那人,大概也不敢冒败诉的风险,何况杜莆蕾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犯不着为了整人去犯错误。
    最后以十万吊币成交。另外给一万吊币,作为他们到两个杜斯艾王国的大城"工作"的旅差费。
    就这样,在被关押了三个月后,杜莆蕾第二次走出那三道大铁门。又一次将她的铺笼被盖分发给号子里的穷人双双、芭依、小调妮娃等,包括穿的用的。
  

         3
基斯洛夫斯基用他的电影说:法律是人类的理念,用以规范私人间的关系。现在的我们和生活方式都是法律运作的结果。不管我们是遵守它或违反它,人类是自由的。一个人的自由是以不防害另一个人的自由为范围的。惩罚是一种报复,尤其是当它意在要伤害罪犯,而不是预防犯罪时。

芝莎不能将自己的消息送出去。芝莎那远隔千山万水的家人已有两年不知道芝莎的下落了。我希望有人来营救芝莎,就像我的妹妹们营救我一样。
芝莎睁着一双无望的眼睛,对我摇摇头。在内心里芝莎已放弃了对自己的营救。
皇后巴萝说:"谁也不能将芝莎的消息透出去,否则,我们全体都会遭殃。你们这群虾子!可给我听好了啊!"
"芝莎你也明白,"小调妮娃补充说:"到时候你还不是又转一个监狱,说不定比这还惨呢。"
"听明白了?"皇后巴萝用她的眼睛瞪着芝莎。
芝莎的头微微地点了一下,将眼睛里的绝望用关闭的眼帘盖往。


    4
在里面什么也不知道,不能接见、不能在通信中说有关案子的事情、不能送吃的……。总之两眼一抹黑,就如菜墩子上一只退了毛的小鸡,只等到砍、切了下锅,还不知是抄、是炖。
出狱后,想请所有参与过营救的人吃饭、喝酒,喝他个一醉方休。有出主意的、有出力的、有出资的、有游说证人的、有指点迷津的、有牵线搭桥的、有给通风报信的、有鸣不平的、有往监狱里送书送衣物的……。
如大病后重获新生的人一样,对一切都充满了感激。唯独该有的恨,倒是忘了。因为不知道该去恨谁。


    5
经历这些之后,她发现人们身上共有的一个改不了的毛病:
病急了乱投医。
在杜莆蕾行医的十多年里,她看到一些生重病的人,什么样的偏方都想试,花多少钱都愿意,谁说个灵山庙宇都去朝拜。
说不定这个病人就只需要时间,耐心地按医嘱去治疗就会好的。
在人们熟悉的行当里,不会犯这个错。可在安、监、法这个系统里,大家都是外行,到时候一定还会和那个重病人一样再一次犯傻。
    这是生命危机?生存危机?还是作为王国的陆地人,在一但成为有生命个体的受精卵后,在还未离开母腹前就没有了安全感?
对了!安全感!大多数王国的陆地人都没有安全感。
特别是那些"倒霉蛋"更没有安全感。
涛涛本是那么自信的一个人,从小就一个人独闯江湖。为能够保护自己,还专门去学了柔道、武术什么的。自己独立创建了一个印务公司,在职员全部跑掉,只剩她一个"光杆司令"时,她能在一周内重振旗鼓,业务不断。为自己的家买了一套黄金地段的大住房,家里家外有她一个人操劳就够了。还没少了玩。涛涛该是最有安全感的人了。可这次,她承认:没有安全感。
人如那石头堆里的鸡蛋,周围全是危险。













    
      五、现金的作用及帐上的钱哪去了?


          1
    芝莎,财经大学的硕士生、一个王国产业公司的财务主任、一个逃亡国外的总经理的替罪羊。她文静、典雅的脸上永久地打上了监狱的铬印。紧锁的眉头上,已深深地刻上了纹路;美丽的嘴唇两角下滑,再也提升不起来;绸缎般的皮肤上伤痕遍布。
那逃往国外的总经理一日不归案,她便一日也出不去,回不了她那遥远的家。那怕她是完全的无辜。由于不断走漏她被关地点的消息,家人四处申诉、营救,她已是辗转了多个监狱,一个比一个离家更远、更偏僻。这是被关的第三个年头了。她的罪名仍只是个被警方臧匿起来的"证人"。
她是被钱所累?

        2
在杜斯艾王国的大城监狱进去时,身上所有的现金都会被收走,并一一准确地登记在你的名下。第二天一张写有你名字和金额的卡片便发到你手上。那怕有人偷了也没关系,因为其它人拿去没法用。买东西都得到小窗口去大声报自己的名字和要买物品名称、金额,将卡片同时递出去。在确认无误后由本人签字认可并减除本次购买物品的余额。所以谁也不用担心自己的钱会被他人盗用。
只是这里面的东西比外面贵几倍,用姻娜招集的话来说:"这如我在文化大革命搞串联时坐的火车:拥挤、酷热、吃昂贵单调的食品,现还再加上绝望痛苦的心,这辆糟透了的火车,永远没有目的地开着。"她已在这里边关了两年多。

        3
现在我来到这个小地方的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监狱的女犯人不多,所以只有一个女看守,她叫林迷奴,我们叫她林看守。一般说来她不值夜班。她长得玲珑小巧,精明能干。有乡里人喜欢的那种瓜子脸,柳叶眉。在那个小地方她是那种走在街上昂首挺胸、打扮入时的高傲女郎。她嫉恨那些在社会上活得比她更好、更风光的女人。这种女人一但落到她的手上(囚室里),不把你弄个半死才怪呢。
芝莎进来那年,人还在外面天井里接受搜查,林迷奴已进到号子里来,打招呼。要牢头皇后巴萝,对她多些"照顾",说她是个"不简单的人"。
为此,芝莎因为她的高学历、因为她的矜持和高傲,受尽了所有磨难。
我幸亏有妹妹打典了她,方才逃过一难,只挨了她60竹鞭的抽打和戴一星期20公斤重的脚铐,这是我丙丑年第一次入狱时的遭遇。
我到达的这天已是傍晚,值班的是一些"点子兵"(狱警)和男看守,就没对我搜身,加之这儿的看守对经济犯比较放心,知道这些人身上不会有毒品或凶器什么的。
当我被关进3#囚室几分钟后,我的眼睛从窗外的炮楼收回来。看着老太婆进入她的状态,突然想起身上不能保存现金,就立即报告看守。
这时玩扑克的、躺着的、两脚朝天的、聊天的……全部坐直了将两眼盯着我,刹那间号子里静得如一汪死水。
我惊诧地当着二十几个虎视眈眈,如饿狼般的囚犯的面,将七百多吊币现金交给了看守。
我看见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咬牙切齿地怒视着我。为首的皇后巴萝,是女囚犯的头,本名巴萝,自封皇后,所以都叫她皇后巴萝。二十七、八岁,有着惊人的美丽:一米七的个子,身材如模特儿般标致,眉、眼、鼻如米开朗基罗的石雕,一注没有生命的冷光从她眼里直射向我。
我感到一阵阴曹里的寒流,从上而下,直到脚底。
当时我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才知道,在这穷地方,这可是一笔大数字。
它象征着:每星期能吃到一次油荤;
它象征着:能用洗头膏洗头,而不是用洗衣粉;
它象征着:月经来了能用卫生巾,而不是草纸或者不断在马桶上去坐;
它象征着:生病了有药品;
对打死不认罪的人来说,它是能买通的证人;
对吸毒者来说,它则象征着海洛因和香烟……。
于是我成了那几位年轻漂亮姑娘的敌人。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是一帮吸毒贩毒者,这里边统称她们为粉妹。
在她们眼里我是个不识时务的傻瓜、她们眼中的钉子。因为钱一交上去就无法变成现金了,也就无法购买到毒品和香烟。而我却有如此好的良机,则当着她们的面将它眼睁睁地送跑了。这带来了我初到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监狱时,所面临的几乎是生命的危机。
要知道她们为了毒品是可以杀人的。

    4
我在敌意中小心翼翼地挨到了第二天,等着看守像在杜斯艾王国的大城监狱那样,将写有我名字和七百多吊币数额的卡片交给我,好买一些日用品。结果就跟没这回事似的。
芝莎告诉我:这里的钱交上去后,你得自己记账,但不可能有人与你对帐的。要买什么写条子递出去,监狱方给你下账。最后常常是你自己的帐上还有钱,可监狱方已对你递交出去的条子没有反馈了,那便是帐上没钱了。
你还不敢问为什么。
    芝莎说:"你该留些现金在身上,它是我们办不到的。你和我一样是一个外地人,可用它买来平安和去除敌意。"
于是,在几天后,安警来提审我时,立刻向随同来的,我的律师:查先生,要了一百吊币钱,放在鞋里,带进号子递给皇后巴萝和小调妮娃。方才万事大吉。可这时我已被以皇后巴萝为首的八个粉妹围着暴打了一顿。
皇后巴萝很诧异地看着我将一百吊币钱悄悄递到她的手边,她的反应很快,立即从诧异到惊喜,一只手迅速将钱抓过去后,塞给了小调妮娃。
这只手引起了我的注意。它与皇后巴萝的标致有着很大的反差。这只手粗壮,骨关节显得过大了一点,手臂和掌背有好几个圆圆的、发亮的疤痕。与其它几个吸毒者被烟头烧烫后留下的痕迹一样。这手有一种权威感。它的一招一势都让你不得不随着它的指挥而动。
她身上有一种让人感到她很重要的气场。我也说不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她走到那儿、干什么事、说什么话,都让你不由自主地关注她,看重她。
后来我发现,这种人首先是他自己有着这样强有力的自我意识,然后用各种方式传达出去。当然不是用直观的形式。
当你没有看重他时,在牢里他会用各种方法让你得到教训。在正常生活中,这种人就会表现得文明的多,只是让你感到他不高兴了。
有时候为着礼貌和尊重就会表示出认可他的重要,最后却在心里真得认为他重要起来。
如我认识的一个人,他一贯的作风就是处处要使自己重要起来。这年他从国外呆了几年回到他的家乡,为表示他与国人的"平庸"不一样了,故意带回来一个刚刚在飞机上认识的,一句汉语不懂、对王国的陆地充满了好奇的老外在身边同行。为了搞到这个活"道具",他主动向这个老外自荐,当他在王国的陆地免费的导游。老外当然喜出望外,如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对他的安排言听计从。
于是,他便带上这个"道具",故意在那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面前,与这个老外谈笑风生。你如果认真观察,发现他也只是在结结巴巴与老外说着十分蹩脚的外语,而老外跟看猴戏般地看着这些黄色人种,花钱请他吃王国的陆地大餐、喝王国的陆地名酒,住昂贵的宾馆。对外语一窍不通的乡人来说,还以为他已说着了不得流畅的外语,与白人一样地有着了在世界上的重要地位。到后来就都将他也当成了白人。
所以,他不用担心任何一个盛大的饭局后的付款问题,只需尽情喝酒、点菜。他知道自然会有一个傻瓜急不可待地从兜里掏钱,去付这昂贵的账单。因为他从乡人的脸上看出,他们巴不得为他做点什么。能与他一起吃饭是他们的荣幸,特别是还有一个金发蓝眼的老外在边上点缀着。
当有明白一点这种巴戏的人问他:"现在你能用外语阅读和写作了吗?"
他立即一副小菜一碟的表情:"哦,阅读是最容易的。我现在基本上能在生活上与他们毫无障碍地交流。写作嘛……,我最近翻译了一点德国大诗人歌德的作品……。"
他用手指将金边眼镜在鼻梁上推一下,将话悬挂在半空,打住了。
让你感到他已是边上那老外的同乡,而非是你们在座各位的同乡。立刻制造出一种让你敬畏三分的气氛。
一种与他的距离感,使你那种想象原来那样在他肩膀上拍一下,表示亲热的冲动尴尬地收了起来。那刚刚举起来准备在老哥们背上来一掌的手,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悬着,变成在空中抓一个不存在的苍蝇的动作。
一段时期后,乡人们基本上搞懂了这一套。于是,就采取了一次报负行动。又是一次盛大的饭局,吃着吃着,乡人们一个一个地借故走了。最后的一个人突然手机响了,电话中似在说着一个紧急的事情,使接电话的人不得不离开桌子 用手对他作了一个“对不起,要离开”的手势,也走了。毫无防备的他,身上没有带钱的习惯。那天他被饭店的人围着暴打了一顿。成为一时的笑话。
一个人是否重要,首先要自己有着强烈的思想意识,将自己重要起来。再想办法去巧妙地传染他人。
这是关键。
皇后巴萝就是这样达到了她的目的。她如一头美丽而凶残的困兽,焦躁、愤怒,用暴力教训所有敢不看重她的、不顺眼的囚。
我就得到了这样的教训:
那时,我正如每一个新来的囚一样,被小调妮娃分排了洗刷碗筷的活。我坐在地台边上正认真地干着,皇后巴萝突然说我将水溅到了她的身上。我当时愣住了,这怎么可能?离得那么远,这近处都没溅水。我没想到她这不过是找打我的借口。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已让我意想不到地,拿起一个塑料碗朝我打过来。
我立即气愤地站了起来,准备回击她。这时候却扑过来八个人,手脚全被压住了。也是那些将那两个老年的妇人当梭梭板的人。只觉得肩膀上、背上已有无数的拳头落下。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喊:
"别打了!别打了!算了吗,算了吗!"
"看守来了,快停下!"
这八个人听到看守来了,就立即住了手。都抬头看上面的窗口,结果窗口没人。她们立即寻找那个骗她们的人,小蔓和芝莎。十六只眼睛叮着小蔓和芝莎,吓得她俩退到角落里说:
"别,别,一会儿看守真的来了,就都倒霉了。"
这时的我,乘她们压我手脚的力气减小时,翻身站了起来。拿起地上装碗的空塑料桶在铁门上使劲地敲打起来。嘴里狂叫着:
"来呀,有本事一个一个地来,八个打一个算什么狗熊。"
大概是我敲打铁门的声音惊动了值班的匈沙看守,匈沙看守在窗口探出头:
"你们在干什么?要打架?等着!"
说着下楼去了。这时,刚才还很凶的八个人,都躲避到里面的墙边坐下了,空气紧张起来。看得出她们很害怕今天这个值班的匈沙看守。
我转念一想,匈沙看守要不在的晚上,当我睡着时,她们拿被子一蒙,打死了也出不了声。正想着就听见匈沙看守的开锁声,门开了,匈沙看守严肃的脸出现在门口。没等匈沙看守开口,我就立刻指着地台子上满处的碗,必恭必敬站直了对他说:
"报告匈沙看守,是我不对。我新来,不懂规矩,将碗筷都弄糟了。她们只是在教我。"
"那你敲门干啥?"
"是地上有水,滑,摔倒在门上了。"
匈沙看守用眼睛朝下眯了一下,地上果然满是水。然后,他又拿眼睛看了我一阵,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但我看出,他知道我在说谎。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那你就自己处理吧。不过别再让我听到你们叫喊。"
说完,"咣",上锁,走了。
号子里刚才绷紧的神经,一下子都松了下来。想躺的,想走动的,想玩扑克的,便都自由起来。
只见皇后巴萝和小调妮娃对视一笑,皇后巴萝说了句,这老表还真有一手。

5
芝莎和小蔓救了我。
第二天芝莎被指定轮流背着八个粉妹在号子里转了一天。她们放过了小蔓。
对芝莎,她们规定别人不可以代替、不可以帮忙。最后芝莎只有在地上爬,那么就爬着背。爬不动了,就坐上去四个人、五个人,说:
"这是肉板凳,太滑溜了。"
那一天我拼命地喊叫看守,可值班的是林迷奴。而这正是林迷奴安排的"照顾"。
从此,我再也不敢不把皇后巴萝放在眼里了。





  





   六、律师说:"歪的是人,
         法律本身并不歪。"

    
        1
杜莆蕾说她与狗没有缘分,自那条肮脏的白狗死后,她又养过两条黑狗。一条在临晨跟送晨报的自行车走了,一条在村子里被在她家烧锅炉的工人抱去换钱了。
虽然杜莆蕾丈夫老说:"狗狗啊,你是命好喔,眷养在我们家,你能吃上些油荤。换了在穷人家里,最多也就是一个馒头。"
幼年的小狗还不能懂得如此深的道理。它的命必须由铁链来稳固。
唯有植物,在杜莆蕾的后院蓬勃、茂盛而自由地生长。
杜莆蕾发誓不再养狗了,要养也一定套上锁链。可一说到锁链杜莆蕾是那样地不能情愿。
杜莆蕾说:"事不过三哪。我家少了些狗缘噢。"

在杜莆蕾经商的过程中,总是磕磕碰碰,便前后请了两名律师作为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另又因为她的长达两年的案子问题,在那乡土小地方由小帆又请了两名律师。这样便有机会非常密切深入地,与四名律师有了交往。从他们那儿,了解到非常具有地方特色的"司法公正"及什么样的是好律师、什么样是不好的律师。
    他们公司的两名法律顾问为一男一女,男的姓阿陀、女的姓狄玫。都是非常优秀的律师。雄辩能力、对法律条款的熟练运用和灵动性、对问题的综合分析能力等都很强,而且也有一定的责任心。
阿陀律师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自学成才者,他经历了五十年代的大跃进、六十年代的饥荒及文化大革命。在改革开放后,他通过函授大学,自学法律教程。他思维敏捷、经验丰富、善于利用现有法律条文的不严密和缺陷打擦边球。但他做不好一个商界的法律顾问。因为他不善于谈判、不油滑、不能谦和地与人相处、且非常高傲。特别是对那些法院或监视厅里的某些"瓜儿",他不能容忍他们自以为是的无知。用他的话来说是:"书都没读通还自以为是的瓜儿。"
他说在法庭上与他们辩论有时会感到如对牛弹琴,气愤、蔑视!
这还得了,你不但毁了自己还害了当事人。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他是一个不好的律师。
阿陀律师不管你如何评价他,他都不在乎。他说他知道,王国的陆地的法律在逐步完善,法律本身并不歪,歪的是人。特别是当那些执法犯法的人,权力巨大、人数众多、相互包容时,那是最可怕的。面对他们你束手无策。
狄玫律师是在杜莆蕾第一次释放后,由主管杜莆蕾案子并执行抓捕杜莆蕾的经济案件刑侦大队的斯密付队长介绍给他们公司的。
狄玫律师是大学里的法律系老师,也常到安警局去给他们上课。被公认的是一名好律师。
斯密付队长将杜莆蕾的案情与狄玫律师讨论,认为有很多凝点。但还未来得及进一步调查研究,后来这案子就由坦兰王国的安警局接过去了。他们必须转交,没有处置权。杜莆蕾像一条脖子上套了铁链的狗,被他们从这个主人的手交到另一个主人的手上牵走。

虽然杜莆蕾养过三条狗,却从未在它们的脖子上系过脖锁链子。
  
杜莆蕾释放后,狄玫律师正式来到他们公司,一起将现有的证据进行编排、整理后她确定地说:"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三角债务问题,属于民事经济纠纷。怎么可以当刑事案件抓人关人呢?真是无法无天!"
话虽是这么说,在抓人关人的同时,甲方(即控告方)在安警局的协助下将他们公司所有的客户全部接管过去了,最后连三角债的经济纠纷问题都没有了。可杜莆蕾还是第二次又被抓起来了。
狄玫律师也没见有什么义举。是愣了?是见惯不惊?还是鞭长莫及?没谁再去探问。


    2
芝莎被关十天禁闭。
一个一立方米见方的铁笼子,如在一个无光、无人的地洞里,和一个马桶呆在一起。要找一个惩罚的理由,比这炎夏的、臭气熏天的号子里找一只蚊蝇还要容易。
脸色苍白,两脚弯曲着走路,腰背驼着进来的芝莎回到号子里,说:
"我还能活得下去吗?"
芝莎不可以请律师,没有指控的罪名,就没有请律师的理由。芝莎只不过是寄押在此地的"证人"。
没有"证人"也要请律师的道理。
将芝莎寄存在此地的人,又将芝莎给遗忘了?
其实,有时候弄不好还不如不请律师。在牢里有的人花钱请了律师,反被对方收买,与对手联合起来,成为内奸,把你掏得干干净净,最后把你制于死地。



  3
在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监狱,杜莆蕾妹妹小帆理所当然地认为县官不如现管。立即在当地请了两名律师,一个姓查、一个姓罗奇。
小帆根据自己对当地司法机构的了解,确立了聘律师的标准:不需要太多的学问和雄辩能力,但绝对需要已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密切的与各司法部门的人事关系。
被请的查律师与当地监视厅的某些人,关系发展到可以互串家门,还可以代监视厅向当事人签收现款。
另一名罗奇律师是从省高院脱出来当律师的,他的关系网从高院到各地中、初院都有他的前同事。大家对一些案子的幕后处理方式都心知肚明。只需要一抬眼、一摆首便能达到一致。特别是杜莆蕾这种"假案子",对他们来说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给钱就摆平。
    杜莆蕾是司法部门中某些人和律师们捡到的一块肥肉,放在菜板上任他们分割。只希望他们别因为分赃不平打起来,连累了囚人。
罗奇律师到监狱里,只接见了杜莆蕾十分钟就说:"等你的案子到了法院,一切就好办了。放心吧。"这句话收费一万五千吊币。
幸亏案子没到法院就结束了,不然接下来还需要多少就不得而知。
查律师代监视厅的某些人,收了一万吊币旅游费后,陪同监视厅到两个杜斯艾王国的大城市及风景区"核对证据"。杜莆蕾还得鞍前马后地安排、接待。
那时杜莆蕾感觉:查律师不是她的委托代理人,而是向她发指令的,监视厅某人的代言人。
    在杜莆蕾第二次被关三个多月后,查律师来到监狱对她说:要两万吊币去打点监视厅和控告方的某些人。杜莆蕾说是否让小帆去做这些事?他说,这些人只认他,他与他们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他们信得过他。
    幸亏有查律师,使她的案子终结在监视厅,不然还得劳驾罗奇律师让案子到法院去终结。那样杜莆蕾的家人更得砸锅买铁了。
啊,律师,比公职人员更合法的强盗,多好的职业。一万个囚里也不会有一个律师。

  
     4
这件事后,杜莆蕾从心里感谢她父亲给她制造了两个精明的妹妹。也感谢她们请了这样合乎时宜的律师。
没有她们,杜莆蕾肯定像号子里的后面她要谈到的囚犯那样:死在里面、烂在里面。
没有她们,她那书呆子一样的丈夫和可怜的儿子,将更加无依无靠、更加不知所措。
杜莆蕾请求作者将这本书题献给她的两个妹妹小帆和涛涛。
总之,这是四名好律师,不管他们好在哪方面、用什么方法,只要能帮你化险为夷,就是好律师。杜莆蕾给读这本书的人提供了范例,如果你遇到了麻烦,要请律师就考虑一下请这样的律师为妙。


                




七、监狱传染病与看守吃剩的菜

  
       1
杜斯艾王国的大城人口多犯人也就多。但监狱还是建国初期建的,没有新修过。一间原来只住10个人的地方现在要住三十,最多时达四十人。囚犯们只能轮流睡或站着睡。
在炎热的夏天大家的皮肤紧挨着,有同性恋倾向的女人就变得怪怪的,让正常人感到恶心。空气里满是让人窒息的汗臭和因为疥疮的广泛传染而使用的浓烈的硫磺膏药味道。
有些等待结论的犯罪嫌疑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呆就是两年或更长。最后发现不对,关错了人或根本没有实质性的东西能证明他犯罪,就含含糊糊地放了。被放的人还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丙丑年我第一次入狱到两年后再一次进去时,发现姻娜招集还在里面,仍然是"招集",并且成了看守的得力助手。哪个号子老出毛病就将她调过去处理,而她也不负重托...手到病除。她是个有家有室的母亲,儿子就在一墙之隔的中学读书,长达两年多,不知道儿子长高了多少?不知道丈夫是否苍老?
    她告诉我,她常常梦见囚室里的人,都变成了纸人,可以贴在墙上或天花板上睡觉,这样她睡实了便可以做一个梦,梦里能见到儿子和丈夫。可她说这两年多来她从未睡实过,一个梦刚刚开始,就会被紧贴着的囚犯的呻吟声惊醒。
每天有三次从小送饭口,给每人送进来一碗饭和一勺碱菜。对刚进去的人来说太多、太难吃,但一个星期后你便什么都吃得很香了。每周固定一、三、五有几样抄菜任你选择,十至二十吊币一份。
我总是买一份来分给几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哑吧姑娘吃。她们犯的是偷窃罪。在我进来的前几个月里她们除了碱菜而外,没尝过其它东西。通过她们在我手上写字和打手势,我了解到:她们都是被家人嫌弃的残疾人,不会有人来给她们帐上送钱。她们很小就从家里跑出来了,以偷盗为生,是惯犯了。但她们有原则:在囚室里不偷!这就与其它几个小偷区分开来,凡有人丢了肥皂、卫生纸什么的都不会去查她们。
她们让我想起我家书房屡遭小偷光顾的事来。第一次小偷在书房中只找到老公的一根皮带(可能认为还值点钱),生气地将书弄了一地。老公也很生气,但又无从对应。后来他在每日晚上离开书房时将一张纸条留在桌子上,写着:
小偷先生/女士:
我是一个穷书生,我的字如果能卖钱的话,也不过几分钱一个字。每日奋力写作最多能写一千来字,才可以换十几吊币钱。还不够养家糊口的。所以,就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把。
谢谢!
                                 此书房房主
                      
几天后,小偷第二次光顾书房。果然高抬了“贵手”,要不是在那条上留下了字迹,几乎看不出小偷来过。小偷在条的下方回字说:
有个错别字,应该是……放我一马,不是一把。
另外你应该尽快勤劳致富。
    另外走了。    
此后再也没有小偷进书房了。弄得我们哭笑不得,还对这个小偷充满了感激之情。过后又觉得自己可笑,为什么会对一个侵犯了自己的人生出这般情来。

    牢里除了每天三次定时定量送饭而外,还每天定时送开水。招集会将这些事分配给几个人负责,保证不用抢也会每人公平地得到一杯开水。剩余的热水会轮流让大家洗澡。洗漱卫生间也是放风间,基本上从早晨到晚上都开着。所以白天大家的皮肤可以清爽一下,不必紧贴着。
这里的看守比较关注囚室里的传染病和皮肤病。有两个"练功的犯人"身上染了疥疮,就是不治疗,坚持要用他们师父的理念和功力去治愈它。结果其中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被看守强行扒光了衣服,当着众人的面将全身擦满了硫磺膏药。另一位年龄约五十来岁的中学教师,她的态度异常坚决,表示如果非要在她身上涂药,她将以死来对抗。狱方不敢闹出人命来,对她也就罢了。
这位五十来岁的中学教师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她有大学学历,说话条理清晰,满脸的善良,鼻两旁有两道线条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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