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蓓专栏 ⊙ 一支偷来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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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又名囚人说案)一

◎程小蓓



《无奈》又名《囚人说案》内容提要:

    这是一群"女罪犯"的故事。故事全部来源于真实的囚徒。
  1、杀人犯双双的故事向读者揭示:丈夫对妻子的强奸,父亲对女儿的性侵犯,形成了她杀人的动机?或给了她充分的杀人理由?
  2、杀人犯妲西儿的故事问我们:走入情爱困境的她,是由于失控的性情、是由于命运的无常导致了犯罪?情爱存在于人心之中,还是存在于两腿之间?
  3、女大毒枭玛丽洋的故事向人们探寻人的价值,是否是人的价值困惑引发犯罪?
  4、经济犯芝莎、姻娜芳、杜莆蕾的故事里什么是罪?钱?执法者是否犯罪?蛀虫是怎样产生的?
  5、珍莉故事里三十几条生命的死亡由她一个弱女子来承担责任,是否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样一条非人道、非现代文明的野蛮执政结果?
  6、……
而作者说:我们生来就要承受生命的沉重-----,面对命运的强大,我们只有俯首称臣。我力求自己不要呐喊,我整个儿感到无奈。    
    面对那些强大无比的“机器”,你只能将你全身的肌肉松弛了。甚至于露出奴性来讨好、取悦他们。 我的血液里灌满了这样的毒汁。我只能凭着自己的眼睛和人的心性,去如实地记录和发一些叨唠。虽然,我常有要竭斯底里尖叫起来的悲愤,但更强有力的"东西"使我压抑着自己。恐惧摄服着我的灵魂。
     被关押时间长了,到最后,自己也认为自己是罪犯。只不过是用钱可以买卖的罪犯,交了钱“罪”就没了?法律是这样定的?给读者的前言

这完全不是任何一片土地都可能发生的关于个人的经历。我想退出这种外部环境的特指性时,发现很难。但我只想说,一个人的一生常与偶然相遇①,与他的环境相处也是偶然的。
当一个肉体偶然地产生了,灵魂与之相逢,命运就产生了。肉体死亡了,灵魂没有了载体,但灵魂仍在。①
有人问我,你以为的灵魂是什么?我无法回答他,我只能列举一些例子来说明,如:当一个丈夫要放纵自己的情欲时,他想忘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以及深植于我们社会的伦理道德规范,让肉体沉浸在欲望的欢愉之中,这时他的心又隐隐地感到不安、罪过和内疚,这种让他感觉到与肉体欢愉相矛盾、相抵触的就是灵魂。又如:当一个犯人被无情地鞭挞,让他感到疼痛的是肉体的痛觉神经,但能让他感到受辱、为表示勇敢而使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却是灵魂。
有一位朋友看了这本书稿后对我说,应对命运进行追问而不是认同。而我认为这只有神灵才做得到。
作为被动降临人世的偶在个体来说,这是勉为其难的。那么,谁是神灵?是我不知道的一个万能的‘生命’、‘东西’、‘所有没有载体的灵魂群’或是‘祖先集体的思想’。
    不管它是什么,问题是我们应怎样追问?追问之后又怎样?不认同又怎样?能改变当下生在的个体命运吗?
    我们生来就要承受生命的沉重。“‘自然人’生存的真实不是理智而是意志,不是谋略而是抗争”①。但无论如何,最后,面对命运的强大,我们都只有俯首称臣。
“法律是人类的理念,用以规范私人间的关系”(基斯洛夫斯基)。
书中陆地王国的法律,对自由生命个体来说,有时候它就是挖在我们客厅里的一个陷阱。粗心大意的人掉进去的机率多些,但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不见得就一定不会掉下去。掉进了陷阱的人是“倒霉蛋”。那么,站在陷阱外居高临下,俯视这些“倒霉蛋”的人,就有权对他们进行审判吗?
当然有权力审判!因为在审判他们的同时也在审判自己。但居高临下的地位就不一定了。
我的故事来自囚徒,每一个人物都有原形。她们已经被释解法律的人判定了,有些也被我判定了,但那不应影响你的判定。
因为释解法律的人和我都可能判定错了。我只想将这些人物介绍给你认识,希望能帮助你得出你的结论和你最后的判决。
这本书讲的都是一些被《布拉格群岛》作者及政治犯所鄙夷的刑事“犯人”的故事(注意:囚徒、犯人、罪人、罪犯,他们不能划等号)②。这种心理优势是否值得炫耀?谁在引发犯罪或谁是同案犯?她们的生命有无价值?……。这些,还需要你和我一起来确定它。如:
双双丈夫对双双的强奸,形成了双双杀人的动机?对死的概念,对生存的无知觉状态,是因双双因难产导致的智商问题?还是双双与处在植物状态的双双母亲一样处在植物状态?那么,是“生命的贯性”在犯罪?情爱是存在于人心之中?还是存在于两腿之间?
芳菲和星茜儿是“无常”在犯罪?
芝莎和姻娜芳的故事里什么是罪?钱?下达囚禁命令的人是否犯罪?
妲西儿是走入了情爱的困境,由失控的性情主宰了犯罪?
小蔓故事里的被害杰瑞民,是对爱的专制及如安娜卡列妮娜般的忧郁症的被害?
珍莉故事里三十几条有着一多半是孩子的无辜生命的死亡,真正的罪人是谁?是历史?是生存的欲望?是无视这种状况的官僚?或不过是星茜儿偶然遇到了生产日的雨天?
小调妮娃和玛丽洋的罪是由“偶然”所引发?小调妮娃偶然死了父亲;玛丽洋偶然被生出又偶然遇上母亲原来的情人……。
皇后巴萝和阿红是“强者为王”这样的生存之道促使她们拿痛苦来取乐?是否有我们这个时代所造成的普遍“家教的误会——溺爱”所引发的犯罪?
    兰娣故事里那“生之累、死之轻”的比基老爹一家是否是同案犯?
芭依夫妻及父母的死亡错位……;邪恶的来源?
花儿是社会公德与生命个体求生之间的矛盾、冲突引发的不轨?患癫痫病的丈夫及他母亲,在婚前隐瞒病情是否是花儿的“引发罪人”?
是否因人的价值困惑而引发犯罪?
双双和比基嫂她们一生的意义仅是性工具或生育工具,对于这样的价值的不认同,从而引发悲剧?有多少人的一生是在有带着丰富的生存意义而渡过的?占整个人类的比例是多少?这里有价值的高低、轻重吗?
单个人体存在的意义,对之于漫长的人生,对之于地球,对之于宇宙是怎样的?
对之于地球,人的存在是地球的负担?就如一个细菌对之于人?!对之于整个宇宙,人的存在是否是虚无的?人类在感知它时,是自卑的、脆弱的?而宇宙对之于人类,是否有感知?这样的发问是否会促使人绝望而后犯罪?
身体感觉存在而灵魂感觉消失那是否是皇后巴萝这样的粉妹们及双双这些人的状态?或仅是灵魂感觉存在而身体感觉消失是否是狱中的芝莎、叨唠婆等人的状态?这些是否会引发消灭肉体的欲念?
芝莎就消灭了她的肉体。
小调妮娃则消灭了她的灵魂。……
就写作本身来说,我无一尊师,自然就不知道怎样离开自己的本来文笔去做更为让读者青睐的努力。其实任何作家都不会放弃获得读者的努力,我也一样。我不自信我的写作,但我却需要写作,需要将我的经历写出来。我首先是为了自己,但又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从小我就立志当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我已经失败了。现在我只想让自己成为某个也和我一样有生存困惑的人的陪伴,那种能够在对方将话已说完,想要放弃生命的继续时,能够互为对方从容实施“安乐手段”的人。
“我不能释解你的苦楚,不能消除你的不安,无法抱慰你的心碎,但我愿陪伴你。给你讲一个我亲临的故事,也许你的心就会好受些”①。
                             小蓓  二零零一年四月于上苑村


注:①参见刘小枫《沉重的肉身》
    ②囚徒——被囚的、未定罪的犯罪嫌疑人。有可能是完全无辜地被囚禁者,最后法律也可能判定他无罪。     犯人——已被法律判罪。但有可能是错判了的人。    罪人——未囚禁、也未被起诉的有罪之人。   罪犯——被法律正确判决的罪人。

目  录
                                                      
内容提要-------------------------------------封二
作者简介-------------------------------------扉页
给读者的前言------------------------------------1
0、  人,对将要发生的灾难有预感-----------------1
一、 "你被捕了。"------------------------------4
二、 你的故事将震撼很多人的心,还可能
给你带来麻烦。真要讲下去?----------------12
三、 初识监狱----------------------------------18
四、 盲目而愚蠢的营救--------------------------26
五、 现金的作用及帐上的钱哪去了?--------------34
六、 律师说:"歪的是人,法律本身并不歪。"-------41
七、 监狱传染病与看守吃剩的菜------------------46
八、 管教干部是囚们的皇上
对没定罪的囚也要惩罚----------------------52
九、 狱中信简--犯罪嫌疑人与她的家
人共同承受灾难----------------------------60
十、 毒品贩子都是一些年轻漂亮的粉妹
1、小调妮娜-----一个音乐天才的消亡----------101
2、玛丽洋-----女大毒枭----------------------122
3、阿红----从父母的掌中宝到弃儿-------------132
十一、杀人犯------------------------------------144
1、是丈夫对妻子的强奸,还是父亲对女儿的性行为
给了双双杀人的理由?--------------------------146
2、芭依生来就是邪恶的吗?---------------------155
3、走入情爱困境的妲西儿-----------------------167
十二、幕后杀人犯--小蔓--------------------------187
十三、重大爆炸事故责任人--珍莉------------------202
十四、被判无期徒刑的经济犯--姻娜芳--------------217
十五、贩人有限责任公司经理--兰蒂
      及产儿专业户——比基夫妇------------------—226
十六、"野鸡店店长"--花儿-------------------—---236
十七、结案那个月------------------------------——243
题外话—————————————————————268
一点体会(代诗序)  —————————————孙文波
一支偷来的笔(狱中诗篇)  ------------------------271
拔—————————————————————-孙文波







  

0、 人,对将要发生的
       灾难有预感。


沉重的光坠落到杜莆蕾身上,天空缩小着,挤压着。她不堪重负地弯下腰去。
院子里起起落落的桂花,将星星点点的香气吞进自己的肚里。
满地的野草绿得繁杂。
邻家的黄猫,在杜莆蕾离去一百多天的柜顶,生养了一窝杂色的野仔。她曲着身子,四处忙乱地找寻着棉花,要在盛夏为那些猫仔做一个暖巢。
杜莆蕾说:"这是些贱命阿,讨活哩。"
夜里,如有魔鬼在推动她,围着一张桌子,推磨似地旋转。磨盘里不断有浓稠的浆汁流出。那浆汁苦涩,如一剂偏方医治着她。

杜莆蕾是那个悲惨世界里的见证人?还是命运河流里的一片落叶?或两者都是。

人从母亲肚腹里的卵子偶然受精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生命个体的一生就已如电视连续剧的分场剧本大纲那样,基本的线路已确定。
或早产;
或堕胎;
或横生倒养;
或生出来就是残废;
或安安全全、健健康康地生下来。
然后是大到生在富人家;
生在穷人家;
生在高尚的人家;
生在卑鄙的人家;
小到生有性情好的父母;
生有脾气暴躁的父母;
生有一辈子恩爱的父母;
生有一辈子注定要结婚、离婚多少次的父母;……。
这一切,"剧本"已写好,只等你去上演。最多只有一些小的细节由你去创作。

杜莆蕾就生有一对注定要结婚、离婚多少次的父母。

她们姐妹仨分别有三个姓氏,并分别有三个不同的妈妈。由于在心灵上都对童年有"苦难"感,姐妹们便彼此相互理解和关心,那怕都身处千里之外。
童年的"苦难"分别在姐妹几个身上留下了"烙印",各自的命运和心性都是另外的一部"书"。作者将另有大书著作计划。
    生性敏锐的人(肉体与灵魂结合得比较紧密的人),会对命运的走势提前有所预感。命运会用各种方式暗示你。

杜莆蕾在要出事的那些日子里,特别感到烦躁。对公司里的员工见谁都没好气。冥冥中预感到有事要发生。
杜莆蕾就是那种生性敏锐的人。
一天夜里,杜莆蕾做了一个让她非常惊恐的梦:
一间长方形的屋子,约二十来平米,墙是破旧的黄色泥土墙,她站在屋角的门边,儿子熟睡在一张靠墙的木板床上。这时她的眼睛能穿透床边的那堵墙,墙的那一面是高过屋沿的粪池。它不堪重负,开始挤压,这面破旧的土墙变形、挣扎、反弹……,眼看着就要倒下来压在她儿子身上的那一瞬间,她跳过去将儿子抱起来,逃向门边……。
这时杜莆蕾醒了,一身冷汗。
后来这二十平米的房间与杜莆蕾要坐的牢房是一个样子。除了泥土墙变钢筋水泥墙而外其它都是一模一样,连墙的颜色都是一样的姜黄。
如果那时她带着儿子逃跑,躲过这一劫难是可能的吗?

命就是命,谁能逃得了命。
  
眼下生物工程的基因编码识别进程迅速。说要改变某些对人不利的基因程序,使人不生病、不早衰、不犯错误、长活到二百岁,甚至克隆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出来。这就是说,人要改变上天注定了的人生命运了。或改变更大的命运:人类的命运,生物的命运,地球的命运。
那会不会是人类的末日啊?!
不管怎么样,她这辈子是遇不上这等事了。
在这炎热的季节里,杜莆蕾那只有九平米的房间,靠墙有一排书架。屋里散发着油画颜料的气味,一副她爷爷的头像只画了一半,满地的笔和瘪了的颜料铅皮管,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地方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
燥热中她不断用一张湿毛巾擦拭她那张早衰的脸和颈脖。慢慢地,她用一双久远的眼神和貌似平静的语调开始向作者讲述,她生命中的这一劫数。说,看看是否能给她这二两五的命增加些重量。









       一、"你被捕了。"
        
1
两个穿便服的陌生中年男人,突然在儿子奶奶家的晚餐桌上降临。使桌上每个碗里的菜都如撒了一把芥末粉似的。
由于没有住房,一家人通常是今天这儿,明天那儿地过着动荡不安的日子。我看到他们的第一眼,一种不祥的感觉就降临了,如他们降临在晚餐桌上。
他们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有照片的塑料卡,在我们眼前晃了一下。那速度肯定让你看不明白。同时说:
"我们是杜斯艾王国大城安警局的,有点事,请你走一趟。"
我绝对不愿让儿子及家人听到有关"犯罪"之类的言词。于是,我放下手中的碗筷,立刻起身,拿上衣服就要走。这时,八岁儿子的感觉也是那么地敏锐,他预感到我今天晚上回不去了,问:
"我今天晚上在哪儿睡觉?"
一种居无定所、无依无靠的感觉,已深入他的骨髓。
     我没有回答儿子的问话,心中只想着,从容一点,自然一点,别增加家人心里的不安。有奶奶在,儿子会有地方住的。

出了门,我想,别稀里糊涂,一定要搞清他们的身份。就要来那两位陌生人刚才那么一晃的塑料卡,认真看了。
这两位陌生男人都是四十多岁的年龄,一个胖胖的叫罗尔,是干警;另一个有着一副精明能干长像的叫斯密付,上面标明是经案队长,二级警司。前者和和气气,后者认真而严肃,象是个负责的。如果就前者那种样子,我要是逃跑,他肯定追不上我。只是我根本没想到要跑,在我一生中,我没觉着自己犯了什么罪?跑什么呢?跑命!?
他们把我带到一辆面包车上,一左一右地把我夹在中间。汽车呜——地一声,飞快地开了起来。
从奶奶家出来到汽车上,他们始终一句话不说。这种沉默让我特别难受,就问:
"出什么事了?"
他们看了看我,又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各自回头看着自己那边窗外的街景。但在斯密付队长眼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和困惑。对眼前这个女人将要遭遇的是什么?他了如指掌。他似有一种冲动,想用手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几句,可终是忍住了。
大都市的夜生活正拉开序幕。一对一对的情侣,沿街而行;夜总会、餐馆、咖啡馆……的霓虹灯闪烁着;人声、汽车发动机声、歌厅的音乐声嘈杂在一起;妓女们花枝招展地张开她们阴府般的嘴,笑迎八方来客。
我实在无法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他们傻押着,在汽车上看无聊的街景。就不耐烦地问:
"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儿去?要干什么?"
斯密付队长看到我有些激动,怕出意外,就用诚恳些的声音对我说:
"到办公室再说吧。前面不远就到了。"
罗尔干警这时也带着隆重外地口音说:
"刚才你不是又看了一次我们的证件吗?我们也是在执行公务。肯定是有事要找你的啦,到了就有人会告诉你的啦。"
这样穿街走巷地总算是进了一个安静的大院子。车停在一个三层楼房的门厅前面。罗尔干警先下去站在门边,伸手捏住我的衣袖,紧跟着我下来的斯密付队长也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我立刻意识到,我是被强制监管了。可为什么?斯密付队长不等我问,就说:
"你被捕了。希望你配合,不然我们就只有给你戴上手铐。"
我眼前立刻出现电影上那种:安警人破门而入,将反抗的罪犯按倒在地,一只只脚踏在身上,手铐"咔咔"作响,枪和警捧"闪闪"在眼前……。
我一下子有种感激的冲动出来,真感谢他们没有当着我儿子及家人说这些话和做这些动作。于是,我非常顺从地跟他们走进了那个门厅。
到了办公室,他们安排我坐下。由罗尔干警看守我,斯密付队长为避开这让他无耐的局面出去了。这时罗尔干警给我倒来一杯茶,好像我是他的客人而不是他的囚。这让我的感觉轻松了很多。我还是耐不住地问他:
"为什么事逮捕我?"
"是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来人委托我们逮捕你的。你们公司和那个地方的企业有业务往来吧?"
"是。"
"你们在合同的执行和签署上有问题。你在这里只是暂时的,等他们来人带你走。"
我是要被引渡出杜斯艾王国的大城?杜斯艾王国的安警不能审核外国安警的逮捕条件吗?他们不能保护本国公民的合法权益吗?也就是说,外国安警可以随意立案而后到外国抓人,本国安警不作审查吗?
我还想问下去的,这时来了几个穿制服的安警。他们忙乱起来。又有几个看来也是和我一样的"犯罪嫌疑人"进来了。
没人再有空闲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自己去好好想想吧。



     2
    杜莆蕾的脑子里开始一遍遍地过那些"合同",想搞清楚毛病出在哪儿?
甲方(上个世纪的坦兰王国的产业公司、控告方)负债累累,濒临倒闭。其工厂多年停产,产品无人问津。
    乙方(被告方即杜莆蕾所代表的经销公司)有能力组织、培训业务员队伍,包装、策划产品并推销出去。
    丙方(客户又是上帝)接受产品但不会立即付款,通常为三到六个月后滚动结算。
所以业务开展越大,范围铺得越广,市场所压货款就越多。这是上个世纪具有王国陆地特色的市场问题,也是唯一能救活这个企业所必须承担的风险投资问题。何况这是一种良性的三角循环债务,不是死债。
一年之后甲方产品及甲方名不见经传的品牌在王国的陆地上广泛地宣扬开来。各地都已良性地将部分货款循环回到甲方。
正在这时,作为王国产业公司的甲方时遇改革的浪潮,更换领导。
新上任的领导看到业务遍及大陆各王国,误认为老领导"油水"一定很足,便"招"乙方前往进见。谁知乙方"不懂事",认为自己是甲方的"救星"及平等地位的客户。甲方新领导无权将乙方招来招去,更没有必要对他暗示的"油水"问题给予满足。
    于是乎这良性循环的三角债务便成了刑事案件;
    于是乎乙方便遭殃了;
    于是乎便有了这本《囚人说案》里的众生像。


    3
看守--匈沙先生,一只带铁钉的皮鞋飞了过来,芝莎一声尖叫,抱头鼠窜。
满号子的女囚,屏住了呼吸,尽量缩小着自己。
两个老年的妇人,跪在号子中间。两支手像蝴蝶一样张开,脸上安详的神态,如进了另一个天国,什么也惊扰不了她们似的。而她们却是那只鞋要踢的目标。
于是,两双超重的手铐,将那像蝴蝶一样飞起的手,铐了拢来。折了你的翅膀,看你还怎么飞翔?你每挣扎一次,手铐就紧一环,直到你的血脉没了流通。
俩老妇人,这会儿睁开了眼睛。她们从容环顾了一下站在牢门口和号子里的看守,然后,相互对视,像是对了一个隐密的暗号,同时低下她们的头,如睡了过去。
到了这牢里,你的每一睡梦都要加倍地小心。夜里叫出的每一个词都有人给你记录下来,成为你的呈堂供证。白天你脸上的表情都要事先做好充分的内心腹稿,不可以未经容许而笑,特别不可以哭泣。不然,以此为由,会招来耳光和辱骂。
狱霸牢头们经常秘密策划残人的游戏。她们的心已被关出了茧子,残人是她们磨茧子的方法之一。她们的生活准则是及时行乐。每天清晨醒来,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最后的一个早晨,今天,是否就是生命的终点。
她们只活在今天 ,只活在当下。
看守们"咣当",将铁牢门关上走了。
一张潮湿而肮脏的棉被,像一张厚重的鱼网,盖了下来。将俩老妇人罩在里面。于是,有近十个囚坐上去,这个上去滑下来,另一个又上去踩。两个老妇人成了游乐园里的梭梭板。两小时后,她们玩累了。就用脚一踢,说:
"芝莎、小蔓,把这儿收拾干净!"
她们发这命令时,就如这里有一堆胺脏的垃圾,需要两名清洁工。
两个年轻的女囚,芝莎和小蔓,从被子底下将两个奄奄一息的老囚扶起来,让她们平躺在地铺的角落里。
小蔓将水一滴一滴地喂进这两张嘴唇发紫的口里。一副见惯不惊、处事从容的模样,与她的年龄和纯情的眼神极不相称。
芝莎却神经质地将两支颤抖不已的手放进嘴里咬着,拼命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所有囚的命,每时每刻都在诚惶诚恐的悬崖边上,与死神交谈着进出地狱的条件。我们只能知道昨天和前天所发生的事情,并认定它。我们无法知道明天和后天将要发生什么,去如何安排和改变它。没有假设,不可以重新再来。面对这一切,我们无能为力。
囚们正小心翼翼地经历着现在。
正如劳工李告诉我的:他在京都城打工,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地躲避着“强者”和执政者。
可是,不管他如何地用心躲避,这一天都会到来。
领到第一个月薪金那天,他想,如果有一辆自行车,就不用这样心惊胆颤过日子。可以骑着它迅速地从工地赶回住地,可以在傍晚时去看看自己从小就仰慕的古城楼……。这么想着他就到了商场,将自己薪金的三分之一用来买了一辆红色的自行车。
红色吉祥。
他怀着说不出的愉快心情,吹着口哨穿梭于大街小巷中。在他从一个胡同口拐到大街上时,迎头撞上了一个人,“哐当”一声,人仰马翻。
“把三证拿出来!”
还没等他醒过神来,一个安警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感到大事不好,就结结巴巴地回问:
“什么……什么三证?”
“工作证、身份证、暂住证。”
“哦!我只有身份证和暂住证。”
说着李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掏出上衣口袋里的证件递上去。安警接过去看也没看,将暂住证撕了,身份证还回了他。二话没说,拽上他就往一辆汽车里走。
李喊道:“怎么了?怎么了……?我的车,我的车,我今天才买的新车呀!……怎么办?”
李的声音渐渐地变成了哭泣声。车里面已经有十多个和他一样劳工着装的人,大家都愁苦地看着他哭。没一个人能帮得了他。
车在走走停停中又抓上来一些劳工,到装不下时,安警们关门上锁,将他们拉到安警所。
在安警所里他们被告知,每人一千吊币钱交了就可以走人,不然就会被送上火车谴送回老家。李摸了摸口袋里今天刚领的薪金,约还有四百多吊币,如果不买那辆车、那辆红色的自行车的话,也不过六百多吊币,差得远呢。再一想,要交那么多钱还不如回去了再来,也只要一百多吊币的车费。只可惜了那辆新车。想到这儿他的眼泪又要出来了。
那些劳工里还真有几个将钱交了走人的,引得劳工们一片“咂咂”的赞叹声。安警提高声音叫道:
“还有要交钱的吗?没有了就上火车站。”
劳工们吵吵嚷嚷起来,有说能不能少一点,身上没那么多的;有说能不能等一等,让家人给送钱来;有人请求打一个电话,好让亲人知道自己的去向,不然会着急死的……。
找人送钱的都让打电话了,其它的要求便都不与答复。送钱来了的,就又走掉一部分。到后来少交一点的如900、800的便也走了。
天黑了,有500吊币的交了也可以走。李想,到了二百吊币时我就交钱。他咬着牙坚持着。可心里又不停地敲着鼓,要是下不来怎么办?听说会被送到一个采石场去干一个月苦力后,再被装进闷灌箱子车(如纳粹装运犹太人那样)送回家。回家后闲着没事干,不得继续受穷?并被乡人看不起。要再回来,工头还会要他吗?想着想着,他就不由自主地将身上的那四百多吊币钱掏出来,对安警说:
“先生,你看,我今天刚发的薪金就只有这么多,能不能放了我。我在四环路上建桥,工头是我们一个村子里的,他会找我。不信,你们可以打电话问。只是我不知道他的号码。”
最后他真被放了。从三环路走回了四环路他的工棚。一路上都在骂自己为什么不坚持到二百吊币时才交钱。
人在劣势下,总是没有把握自己命运的力量和信心。
这是弱者与强者的较量,失败是注定的。这里没有什么希区柯克式的电影悬念。

    
  4
我分别两次为上面所说的同一件事情入狱。从杜斯艾王国的大城监狱展转到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监狱,共被关押约一百四十多天。
    不管有没有罪,只要有人告你,且告你的人有一定的经济地位又打着为王国办事的口号,安警局的某些人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下令先将你抓起来再说。
    最后监视厅的撤案报告说:……主要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经本院审查查明:
    ……"乙方(代表:杜莆蕾)"于丙子年间四月廿二日与"甲方"签订为期四年的销售合同,共计发货物:11670件。在合同履行期间,杜莆蕾于丙子年三月以前支付货款3283016吊币,后又派人代交821513吊币。案发后,"甲方"自收各客户单位货款共计:1418332吊币。经查证,尚在外末回笼和已被冻结的货款共计:200559吊币。……
上述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足以认定:不构成犯罪……。

钢墙铁壁的牢狱里,装着豆腐般脆弱的生命。

一脸茫然的小姑娘,蹲着。用两只手紧抱自己的双膝,下巴颏搁在膝头上。不知所措地摇晃着她瘦小的身子。许久,有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吧嗒、吧嗒,泪水滴在木板地台上。紧跟着,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渐渐有泣声出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囚——牢头巴萝,如一座山般立在小姑娘的面前。一脚踢上去,小姑娘如一个大足球,滚动起来。另一边的囚又踢过去。号子里就开始了一场足球赛。
"好球!"
"射门!"
"这是个坏了规矩的囚(球)。"
……
直到小姑娘两只手抱不住自己,伸展开来,不再是一个圆的“球”时,足球赛方才停止。
"芝莎、小蔓,将这球场打扫了!"
     芝莎一个人将这"足球"抱到角落里,用松节油涂满她紫乌的全身。她们俩是号子里的外地人,家人都不知道她们在哪儿。


5
从坦兰王国的土特垃区前往杜斯艾王国的大城监狱提拿我的三个安警中,一个级别、年龄与斯密付队长一样的拉瓜队长,在斯密付队长面前一付卑屈的模样。矮胖的身材,上身穿着一件里衬洗缩了水的深蓝色西服,七鼓八翘的。下身一条烫有很死的刀一样的裤子,一双显然是新买的假"耐克"运动鞋,白得与上面所穿的深色衣服形成巨大的反差。有点象喜剧片里的滑稽角色。见着杜斯艾王国的大城经案处的女秘书,口水长流着涎笑。
"午餐我们请客……,喝……喝酒,犒劳各位。小秘书你一定要到噢——。"
斯密付队长帮女秘书解围,接话过去说:
"唉,拉瓜,案子你可要弄明确了哟。不然你们到时候会吃'反诉'的。"
说着将眼睛瞟了一眼在另一间屋里铐着的我,用下巴对拉瓜队长示意说:
"那是一个不好惹的主。文化人,肚子里有东西。不是你那乡下的愚民,由着你们关。"
"嗨!放心。什么人到了我们那儿都乖乖的。"
说完眼睛又往女秘书的身上瞟。
最后喝得醉熏熏的,嘴里七七八八地说些不连贯的语言。在我的手铐上搭一件衣服,如牵一条狗似的将我牵上了飞往坦兰王国土特垃区的飞机。
这样我在一个二十平米的囚室里与另外二十多个,甚至达三十多个囚一起度过了三千多个小时。和小蔓、芝莎、巴萝、小调妮娃、阿红、双双、芭依------及一些不知道罪名的囚,一起度过了三千多个小时。
里面空气污晦得令人窒息。醒着的每时每刻你都要提心吊胆地耳听八方、眼观六路,防止着有人袭击过来。
有些人在这里面关上两、三年。像一头困兽,长久地关在笼子里,来回只有二、三步地踱来踱去。
用一分钟、一秒钟的速度进行着,一直到几万个小时踱过去。
中间不会有超过百分之一的时间,让你到"宽敞"的天井里去,伸展一下你的胳膊腿。
度日如年!
但我度过来了。人,之所以能从远古留存至今,肯定靠了人的忍耐力、适应力及强大的求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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