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


作者  董辑



大国人民

大国的人民眼睛不盲
但只能看见眼前一米远的距离
和钱币发出的幽光
以及食物的各种图案
大国的人民在大小官员面前
脊柱会在一瞬间绳化和弹簧化
软，弹，伸缩，摇摆如风中的柳枝
大国的人民耳朵也不聋
多小声的明星绯闻和家长里短
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们只能听见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但他们只能听见声音中的高音喇叭和扩音器
大国的人民，勤劳，善良，热爱劳动，省吃俭用
把工厂变成工蜂的蜂箱
把农田变成蚂蚁的觅食地
大国的人民，在晚饭后看电视，洗脚
在法定假日举行家宴，打麻将
大国的人民，几千年来
已经习惯了他们肩上的大山
偶尔有人要卸去他们身上的重量
推开他们周边关了几千年几百年和几十年的
那些窗户，放进滚烫而新鲜的太阳
放进从遥远的大海吹来的风
大国的人民顿时惊慌失措，惊恐万状
把为他们移山的人，为他们推开窗户的人
看成异类，看成三个鼻子五个眼睛的怪物
然后在身上的山上加上新的山而不觉得沉重
然后在没有窗户的铁屋子里而不觉得黑和暗


大国出版

不能有错别字，不能有敏感词，不能有你妈x
不能有色情、舆情、苦情和哀情
不能把玻璃擦得太亮，看见是不允许的
语义，最好挡在天鹅绒窗帘的后面
不能有望远镜，不能把未来拽到，读者的眼前
暗示的世界里，只能是蓝天白云，不能有沟沟坎坎
不能在隐喻里，私藏针尖和火种
不能扎伤社会的皮肤，不能把仙人掌的种子
埋在孩子们的心中


可以有眼睛，但不能有眼神
可以有感情，但不能有爱恨
可以有皮肤，但不能有神经
可以有血肉，但不能有泪水


然后，付清编辑费***
然后，付清书号费***
然后，付清人情费***
然后，付清印刷费***
然后，自己雇车把书拉回家
然后，上网
半价销售，快递包邮……


大国报纸

头版是国家大事，大人物们说的，雾话，高入云端
以及国家的正面，那被太阳和梦想，照得过于明亮的部分
因为太明亮了，看上去有点，晃眼
晃眼并且让人晕眩，但总有人用它催眠

体育新闻和娱乐新闻，要占用最多的版面，要用大标题和大图片
要让女明星霞光般的内裤，挡住读者的眼帘
要让男明星的绯闻和美元，飞向人间，飞满天
要给人生的苦难，装一个名叫娱乐的下水道
要让愤怒和理想，消失不见


在这一版和那一版之间要露出社会的，伤口和脓
要往伤口里，洒一点点，言论之盐，不咸不淡
要让它们，离国家的心脏很远
要让它们，被丈量过，被仔细检验，被认证为安全
以便让盲眼，看见黑暗
以便让聋耳，听见明天


广告是唯一的红线，必须坚守，必须贯穿
必须把每一块版面，都攻占
让阅读变得昏暗
让你一边看报一边埋怨
让你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在农村，报纸被用来糊墙，揩腚
或者早晨时生炉子，变成青烟

大国开会

首先要有一间屋子，做会场
屋子不用很大，有四面墙就行，墙结实就行
能把不需要的声音和人，挡在屋子外面
就行；门和窗能关紧就行
能把与会者的思想和心跳
关成笼子里的呆鸟，或者猪圈中的
猪，就行

然后要有一个领导
坐在最前面的主席台上
领导的声音里要有一条绳子
一条能把所有开会者的目光
紧紧捆在一起的绳子
领导的声音里还要有一辆车
好把与会者的人生，全部装在车里
开往指定的方向，开往一个梦

当然，讲话稿必须要具备
魔术箱的特点
黑，写着写着就写成了白
大，写着写着就写成了小
狂飙写成微风，暴雨写成蓝天
人，写着写着写着
就变成了一枚一枚一枚的
螺丝钉

最后，开过会的所有人
在学习文件里长跑过的所有人
脸上都会长出同一副面具
心都会穿上同一套制服
穿上就脱不下来了。从此后
他们将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
唱着同一首歌
做着同一个梦
一辈子都走在
一间看不见但永远都关着他们的会场里

大国诗坛

无数的笼子在自我加固
无数的墙正互相隔开
无数的声音混在一起
混成了一团滚雪球的蚊子
无数的门，关上就再不打开了
无数的路，走乱了忙着走的脚
一团又一团乌云
蒙住了一张又一张脸
一张又一张脸，就想露脸

到处都是，写不出字来的笔
和一直写个不停的手
在笔和手之间
是越来越空旷的心
太空旷了，当代诗人们的心
一切都能装进去
什么都想装进去
但就是装不下一滴泪和一滴
露珠

于是，龟裂的心心想事成
写不出字来的笔撒着欢儿写
当代诗刊，叮叮当当的声音
不是心灵正在语言中打铁
不是月亮被放在了词的砧板上
是碰杯的声音，是互相上锁
又互相开锁的声音
让上帝和李白同时耳鸣


大国食物

大国的食谱宽阔，广阔，壮阔
大国的人民什么都吃
动物的植物的，天上的地下的，海里的河里的，山里的洞里的
都吃，观音土曾经是垫底的食材，易子而食曾经是可选择的食谱
现在，大国的食物丰富，众多，琳琅满目
把大国的孩子们
个个吃得脂肪超标，血脂含混，骨骼松脆，肌肉纤少
胡子和阴毛提前破土而出
大国的奶里，曾饱含三聚氰胺
大国的鱼里，可能含有抗生素
大国的肉里，常常有尿素等化学品
大国的米里，化肥是必不可少的硬通货
大国的菜里，防腐剂和甲醛若隐若现
大国的羊肉串里，可能有鸭肉、兔肉和臭肉
大国的食物，充满了大气象和大气魄
李白如果回来，以他的海量
喝一顿酒一定会被大国的假酒
给醉死


大国市民

大国市民，堵车正在把他们的生命
变成关不紧的水龙头，他们的生命和激情
被无声的漏走
他们的马路
正在变成不断长大的停车场
在他们的焦虑中变成一块块搬不走的石头
高楼的利刃割破了他们的仰望
他们的蓝天被时代撕成了碎片
大国市民，他们奋斗终生
只是为了变成一种人型的蜗牛
背着他们的房子爬在银行的利息里
爬向劳保，爬向夕阳……
大国市民，他们城市里的河是臭的
他们的雨后只有堵车，没有彩虹
他们要花钱去公园踏青，开车到郊外晒太阳
他们吃囚笼里长大的鸡，养不看家的狗
他们家的房门叫防盗门
大国市民，越建越高的大楼只会让他们
远离泥土，而不是接近天堂
大国市民，他们工薪中的小乌龟，永远都追不上
大国房价里面那些疯跑的兔子



大国孩子


大国孩子，没有哥哥、姐姐、弟弟和妹妹
他们自己一个人长大，自己一个人独大

大国孩子，离电视很近，离手机更近
他们的远方在公交车的终点
他们的彩虹和山谷在电脑屏保里
他们离树离草离河离山都很远
他们不习惯泥土的体香
他们的耳朵，没有接受过风的教育
大国孩子，在公园里玩大自然的模型
在人工湖里畅想古人泛舟的乐趣
在电子游戏里追赶，《神曲》和《西游记》中都没有的怪兽
一追就把自己的心，追进了一间，无门无窗的小黑屋
大国孩子，课本、作业和考试
把他们关在，永远都不放风的远大前程里
他们有时越狱到手机里，有时越狱到单相思里
因为没有劳动的帮助，他们普遍没有感受过
出汗和一觉睡到大天亮的人生极乐
大国孩子，穿牛皮鞋，但没看过牛吃草
吃猪肉，但不知道猪吃什么
他们没有见过玉米和高粱的童年
他们不会用蜘蛛网，把蝴蝶和蜻蜓
网进他们永远的回忆
谷穗沉甸甸的长脸
没有和他们贴过脸
大国孩子，就这么长成为大国青年
他们和自己都不是朋友
他们和表弟、表哥都无话可说
他们把心，藏在父亲和母亲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们的世界离他们很近，近得可以随时在手机里看见
他们的欢乐离他们很远，远在房贷和车贷的尽头
大国青年从不看天，听雨
他们的晴空和乌云，他们的狂风和暴雨
都在他们老板的脸上

大国寓言

话说就在不久以前，在大国
一头猪成了一群狼的首领
猪开始以猪的思维，猪的嗜好，猪的习惯
管理和领导狼群
首先，要改肉食为杂食
不能吃肉，只吃米糠、猪菜和屎
然后，变狩猎为圈养，变运动为睡觉
变獠牙为臼齿，变奔跑为爬卧
变思考为呆滞，变滚滚洪流为一潭死水
变攻击和杀戮为温良恭俭让
在猪的领导下，狼群
成功地变成了猪群
这就是大国寓言
还将寓言一万年


大国成功

升官发财 酒色财气 吃喝嫖赌
有房有车 出将入相 高朋满座
妻妾成群 多子多福 妻贤子孝
光宗耀祖 金榜题名 洞房花烛
移民海外 财富自由 自在旅游
长命百岁 心想事成 金枪不倒
高高在上 颐指气使 随心所欲
名校毕业 进士及第 一路飘红
猪羊满圈 良田千顷 金银无数
红袖添香 貌美如花 好运连连
红粉佳人 豪门贵妇 家有豪宅
前呼后拥 呼朋引伴 吆五喝六
穿金戴银 名牌奢品 山珍海味
夜御十女 情人无数 老夫少妻
奇技淫巧 温香软玉 宝马香车
家财万贯 儿孙满堂 声色犬马
无所不为 无所不能 无坚不摧
无法无天 无拘无束 无孔不入
欺男霸女 奸人妻女 家外有家
日进斗金 连升三级 杀人越货
遇水搭桥 逢山开路 贵人相助
桃花无数 艳遇无穷 鸿运当头
财源广进 一帆风顺 笑傲江湖
洪福齐天 摧城拔寨 势如破竹
走狗屎运 捡狗头金 发国难财
飞扬跋扈 坐享其成 锦上添花
雪中送炭 连过五关 皇权永固

大国电影

大国电影里当然有生活，但是是用消毒水洗过的生活
大国电影里当然有人物，但除了英雄人物就是正面人物
大国电影当然有题材，但都得是挤在一条路上的题材
大国电影当然有激情，但激情的弹着点必须是同一个靶子

大国的电影不是医院，但必须具有诊疗功能
大国的电影不是火种，但观众看完后要人人燃烧
大国的电影不是口号，但观众看完后必须要振臂高呼
大国的电影就是电影，但电影院里已经门可罗雀


大国国脚

你看不见它，但它可能正踩在你的身上
你感觉不到它，但也许你正走在它的脚印里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曾经狠狠的踢过你
你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它，但它可能就在你的鞋里

你被告知，沿着它的脚印走，你才能让心对准太阳的准星
你被命令，走在它的脚印里，你才能远离如履薄冰的感觉
老人们说，被它踩过，你才能做一个合格的蚂蚁
老师们说，被它踢过，你才知道高墙的高和铁丝网的铁

你不愿意活在它的袜子里
你不愿意数它的脚步声
你不希望黄河长江成为它的洗脚水
你不希望孩子们的脚，长出了它的脚气

你又一次被它踢过，在医保的外面掏自己的腰包
你又一次被它踩过，被迫遥望某一间会议室
它的形象越来越具体了，一只天那么大的脚
已经长了五千年，也已经踩了五千年

它是国脚，一个国家用它走路
它是国脚，许多民族用它跑步
它是国脚，陶潜是它不用的鞋垫
它是国脚，屈原是它穿烂的拖鞋

在它脚下的无数事物中
有一枚针尖，就是你
你心上勋章型的伤疤
就是它踢出的纪念币




2022年末——2023年初，写作、修订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