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渡《蜘蛛人》讲稿

◎程一身



西渡《蜘蛛人》讲稿
郁珊 整理

蜘蛛人
西渡

我了解我的位置。升入太阳
或坠下深渊,同悬于一线。
云朵滑过加深玻璃人工的蓝
给予我一个谜一样的玄幻。

我曾试图窥进这玻璃的里面,
但它拒绝我,以眩惑的光。
从远处,我眺望它水晶的迷彩,
当我靠近,它灼热的脸把我烫伤。

在我的下方,是铁路的终点,
更多的我踩着我涌来,身后
遗下衰老的父母和荒芜的土地,
如荒草一样生长,是孩子的童年。

而假如一个反讽的伊卡鲁斯坠落
没有光,没有火焰,笨拙的姿势
引不来多少路人的惊异。所以我
从经验中学会对自己小心翼翼。

地面上人们匆匆而过。在我的
位置,我给予他们预先的蔑视。
他们对我说:你比所有人更近天堂,
为天使洁面,保持女神的风度。

但我的事业却是不断地下降;
当我最终降落地面,我只是一块
被天使扔弃的抹布,丑陋的蜘蛛
匍匐在僵直的马路上,几乎不存在。

  这个作品写得非常好,没有一个同学赞美,我要赞美一下。好在什么地方呢?我觉得有很多地方都值得我们称道。第一点,这个作品写的是蜘蛛人,大家刚才讲了,蜘蛛人是一个特殊的工作群体,这种工作的特点是比较危险,高空作业比较危险,那么他做工作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清洁城市,清洁城市高楼的外墙,玻璃外墙,这是一个审美问题,我们可以这样来讲,就像我们打扫地面卫生一样,只不过打扫地面卫生没有危险,但是清洁高楼大厦的外墙玻璃危险性比较大。从这个层面来说,这是一首劳动者之歌。那么,我们要注意一下,这个作品用的是第一人称,这个作者其实不是这样一个工作行当,他本身是一个大学老师,他做的工作不是蜘蛛人的工作,但诗中采用了“我”这样一个人称词来展开描写,这样一种人称视角,给这个作品带来了什么好处?这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作者完全可以用“他”来写,完全可以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写,就像白居易写《卖炭翁》那样以一个旁观的视角来写一个劳动者,那样处理跟这样用第一人称处理有什么不同?可以说有很大的不同,用第一人称来处理,可以更深地表达作者对写作对象的同情和理解,深度是不一样的,一个旁观的跟一个融入的,一个有距离的跟一个设身处地的,这是不一样的,很明显是有差异的。那么基于这样一个差异,这个作品其实是一个内心独白,一个劳动者的内心独白,劳动者心里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自言自语,没有对任何人说,是他自己在说,你不觉得这个作品是一个人一直在说话吗?是一种内心独白的形式,这也反映了劳动者的状态,就是在城市里他没有可以告白的对象,他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听他说话,只能对自己说,自己跟自己对话。所以我觉得这样一个写作手法,它是从第一人称来的,强化了劳动者这种特定的社会状态,一种没有人可以交流,只能说给自己听的这样一种状态。这是这个作品的第二个特点,这是从人称到独白这样一个关联。
  第三个特点是什么呢?第三个特点就是这个作品剪裁的功夫非常值得注意,因为蜘蛛人的工作方向是从低到高、从高到低,但是这个作品没有说蜘蛛人怎么从地面升到空中,又怎么从空中下到地面,他没有把这个全程写出来,一上来就写蜘蛛人在高空作业,这样一种剪裁有什么好处呢?直接把蜘蛛人这样一种工作状态呈现给大家了,没有必要写蜘蛛人从地面升到空中的过程,这是多余的,所以把这部分给裁掉了,直接就是在高空作业,最能展现他身份特征的一个画面,这是一种浓缩的提炼,也可以说是剪裁,它给我们的逻辑顺序是很清晰的,从高到低。从这三点来讲,从人称的处理,独白的处理,从高写到低这样一个空间变化,都给这个作品的表达增强了艺术性,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作品。
  分析这个作品的时候,如果把它放在我刚才说的这三点当中来分析的话,你会发现它最核心的一个空间结构,就是上和下或者高和低,这是张力最强的一个结构,所以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重点来分析,除了这样一个空间结构以外,刚才有同学还谈到另外两个空间结构,也比较重要,一个是远和近,一个是内和外,这两个空间结构也是比较重要的。那么我们可以说,这个作品存在三个空间结构,而远和近、内和外可以说是一个空间结构,可以合并成一个,为什么呢?因为这里面写的是高空作业的时候,“我”的两种体会,两种感受。我们看一看句子吧,看第二节的后两行,“从远处,我眺望它水晶的迷彩,当我靠近,它灼热的脸把我烫伤”,这两句很显然给我们一种远和近这样一个空间的张力。对这个作品来讲,它的空间结构是非常重要的,它的空间结构不是偶然的,是什么意思呢?它跟主人公的地位是有联系的,当我们说蜘蛛人这样一个群体的社会地位、社会位置的时候,不从空间来描写,从什么来描写呢?所以这个空间的位置跟他的社会地位是关联的,是一体的。那么这个远和近,从远处看,给人一种非常美好的印象,非常美好用诗中的一个词来表达就是“水晶的迷彩”,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比喻,诗中写的是玻璃这个东西,擦玻璃、擦外墙的人嘛,“迷彩”是好看的,是迷人的,给人这样一个感受。那么,蜘蛛人也是人,喜欢美,也会被美好的东西所吸引,对不对?但是,这样一种吸引带来的结果是什么呢?结果是“当我靠近,它灼热的脸把我烫伤”,玻璃在高温的作用下温度特别高,所以把“我”给烫伤了,这个我觉得是写得非常精彩的,因为作者把玻璃比作一张脸,这个蜘蛛人也有一张脸,这两张脸一张脸把另一张脸烫伤了,这是一种拒绝,一种排斥,它把主人公对美的追求给拒绝了,给否定掉了,就是说一个劳动者爱美是奢侈的,我们可以跟上面的结合起来,上面的两行说“我曾试图窥进这玻璃的里面,但它拒绝我,以眩惑的光”,这个“里面”其实就说明“我”在外面,这个里面外面我觉得更能说明问题,什么问题呢?就是等级问题。这个作品表达等级不是用高和低来表达的,而是用里和外来表达的,里面的人,就像大家刚才说的,是上层、社会的精英,我们知道在高楼大厦里的人都是社会的精英人士,是上层人士。那么,这样一个透明的器具,或者半透明的,玻璃这个东西可能完全透明,可能是半透明的,这里它其实是半透明的,半透明比透明要好一点,比不透明要好一点,大家体会一下,因为半透明你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但是你不能完全看清,不能完全看清更增强了对象的魅力,它的吸引力就更强一些,所以这里说“眩惑的光”,就是这样一个意思,在阳光照射下看里面的东西是不能够看清的,只能看到部分。那么,这个部分对外面的人产生了吸引。其实,我们从后面可以看到,这个工作者或者说从事这种工作的人,都是来自农村的,是农民工,他们对城市生活也不是没有向往,但是他们这个群体无法进入城市里面,他们是在城市外面的,这个隐喻太经典了。就是说尽管你是在城市工作,其实你是在城市外围,玻璃把你挡外面了,你难以融入,城市不接纳你,你只是城市外面的一部分,墙外的一部分,玻璃就是个界线,把你挡在外面了,半透明又对你产生吸引,但你又进不去,这个地方用马克思的话来讲就是阶级的差异,一个底层劳动者跟一个上层工作者之间的差异,它是从内外这样一个空间来界定的,这是这个作品处理得非常精彩的地方,而且特别符合这个工种的特点,因为蜘蛛人这个工种就是擦玻璃,是擦高墙玻璃。这样一个写作把他们的身份跟整个城市的关系就暗示出来了。从这个层面来说,这个作品的第一个空间,我们可以把远和近、内和外合并起来,来分析蜘蛛人这样一个城市工作者跟城市的关联,城市对他既有吸引力,又把他拒绝在外,我们可以概括出来这样一个特点。这样一个特点我觉得对我们理解这个作品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这是第一点,我们把两个空间合并起来去理解。
  第二空间就是上和下,我认为上和下或者高和低这两个都是可以的。那么,我们怎么来分析上和下这样一个空间张力呢?在这个作品中,它是贯穿性的一个空间,刚才说的远和近、内和外是前两节出现的问题,准确地说是第二节出现的问题。那么,这个上和下它是贯穿全诗的一个空间结构。一开始的高空作业就是在上面,“云朵滑过加深玻璃人工的蓝”,这就是他的位置,一个高空的位置,在这里有一个这样的词,“升入太阳或坠下深渊”,这是一个张力非常强的结构,“升入太阳”朝上,“坠下深渊”朝下,那么在这里,我个人感觉,作者是在表达下坠的危险。我们可能没有高空作业的经验,但是我们有登高的经验,一个人登高往下看的时候,有一种恐高,恐高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是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如果有登高经验的同学可能都知道这一点,所以说这里写的是工作的危险性。一开始就把高空作业的危险性揭示出来了,这个下坠就是一种心理的、往下坠的感觉。这跟后面的“但我的事业却是不断地下降”是不一样的。这个“坠下深渊”是一种心理感觉,这个心理感觉预示着一种坠亡,后面的“不断地下降”是安全地下落,安全地从高处下到低处,这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第一节第二行里写的是一种坠亡感、坠落感,是高空作业的一种体验,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来、掉下来,就会丧命,这种危险性。后面那个写的是客观的,描述这个工作完成以后,从高处下到低处的这样一个过程,所以是写实的,是不一样的,但是它们之间是有呼应的,这个我们可以看得很清楚,一种呼应的关系。那么,我觉得在这样一个上和下结构当中,它融入了什么因素呢,我跟大家说一下。
  这个作品我刚才给大家说了它艺术性非常高,融入的元素非常多。它融入的第一个元素是什么呢?第一个元素就是我刚才讲的内和外,一个群体无法进入城市内部的一种状态,这是它表达的第一个含义。它融入的第二个元素是什么呢?是在“我”的下方,这个“下方”就把乡村这个元素融入进来了,这也是这个群体的来源,从事这个工种的人都是从农村来的,所以这个“下方”把它引出来以后,就形成了城市与农村这样一个对照,一个是难以进入的地方,城市内部难以进入,一个是自己所来自的地方,这个来自的地方,是他牵挂的地方,是他工作的动力。那么,他冒着危险做这样一个工作是为什么呢?这就把他工作的动力写出来了。他的亲人都在很远的地方,在“铁路的终点”,他的父母年龄大了,需要供养,需要他挣钱,他的孩子无人照顾,最起码他自己不能照顾,他的故乡的土地已经荒芜。我觉得重点要讲老人和小孩这两个方面,他们构成了“我”的牵挂,也构成了“我”的动力,所以这个融入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表面上这是一个写城市的作品,但作者把城乡的关联写出来了。你发现没有,诗的第一节处理的是高空作业,第二节处理的是“我”与城市的关系,第三节处理的是“我”与乡村的关系,每一节处理的关系都不一样,所以我觉得这显示了作者高超的技艺,每一个单元都处理一个问题。
  那么,第四节处理的是什么问题呢?处理的是神话中的一个人物,刚才大家对这个人物有详细介绍,我就不说了,他是一个坠落者,我们不管他是什么原因坠落。那么,这样一个形象的出现跟“我”的关联是什么呢?“我”是一个在高空工作的人,所以神话中的这个人物就对“我”形成了一种反面的教育,一定要小心,不能像他那样坠落,坠落就会丧命,这是一个高度危险的事情。在这里,把神话里的人物跟“我”的行为进行对照后,对自己构成了一个反面的教育,警惕自己要小心,这就打开了作品的视野。我刚才说了,一个是跟城市的关系,一个是跟乡村的关系,这个是跟西方文化的关系,西方文化里这样一个人物,在中国文化里找不到这样一个形象,可能很不容易找到,所以这里作者用他广博的知识,引用了一个典故,一个下坠者的形象构成了一个警惕的东西、一个防范的东西,构成了一种中西文化的交织融合,从这个层面来说,是一个自我提醒,就是自己对自己发出小心的这样一个劝诫,暗示自己、警告自己要小心,不要坠落,是这个意思。而且,伊卡鲁斯这个坠落者的形象跟诗中的“天堂”“天使”其实都有一定的关联,大体上属于西方文化的元素。
  那么后两节,先看倒数第二节,它处理的问题是什么呢?就是人们和“我”,就是蜘蛛人之间的关系,这是一个什么关系呢?我觉得重要的是后两行,而不是前两行,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看一看啊,后两行刚才有同学分析了,我觉得分析的非常好。“你比所有人更近天堂”,这个“天堂”不是一种赞美,表面上是说高,它可能有一种相反的含义,就是死亡,就像融入太阳一样,融入太阳其实也是死亡,被太阳融化也是一种死亡,“天堂”这个词在这里是有反讽含义的,所以这里的“更近天堂”只是说他处的位置高,我们很难说这是一种赞美。在我看来,“我”与他们的关系不是一种熟悉的关系,不是一种情感的关系,因为这些人和蜘蛛人都是素不相识的,他们主要是城市里的人,用诗里的话来讲就是“地面上”的人,和“我”是没有亲情关系的,也没有友情关系,正如上节所说的,“我”的危险“引不来多少路人的惊异”,所以我觉得这两句诗至多是对这个工作的轻描淡写的虚假赞美,所以清醒的“我”给予他们预先的蔑视。
这个作品的最后一节是说蜘蛛人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蜘蛛,一个给天使洁面的人变成了一块抹布,这是他真实的地位,前面的都是幻象、表象、假象,他的真相什么呢?一个在高处工作的底层工作者,工作时的高是假象,社会地位的低是真相,正如诗中所写的,一个降落下来、趴在马路上的蜘蛛,给天使洁面以后变成一个被扔弃的抹布,是这样一个卑微的、不值得注意的,如同不存在的一个东西,这是写实的,前面是反讽的,反讽的高处被这里写实的低处给置换了,从这里我们能看到作者对这个群体表达的理解和同情,是深入的,不是肤浅的,而且这里的用词是非常悲凉的,把一个人的处境比喻成“抹布”,比喻成一个肮脏的工具,被利用以后,被榨尽了价值以后的一个存在物,它一文不值,而且非常肮脏,把肮脏的东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说到这里,我想到卡夫卡《变形记》这部作品,蜘蛛人变成了丑陋的蜘蛛,一个黑色的、肮脏的这样一个存在,这是新时代的变形记,对不对?这个写作把劳动者的状态展现得非常震撼,他的价值被利用完以后没有任何人同情,没有任何人注意,就等于无生命的东西,几乎不存在的东西。这个降落以后的场景写得很悲凉,如果说前面写的是危险的话,那么这一节写的就是悲凉,把这样一个群体的处境和生存状况写到一定深度了,深到极致,深到深渊的程度。
  而且,我不知道大家注意了没有,这首诗除了我刚才分析的以外,还有一些地方值得我们注意,是什么呢?就是这个作品的押韵情况。我们知道现代诗歌押韵的是比较少的,一般不怎么押韵,但是这个作品的韵律感是很强的,写得很凝练、很庄重,我们看一下它的韵律情况。为什么说这是劳动者之歌呢?就是从它的韵律感很强这个层面来说的。我们可以把它押韵的词画一画。第一节里面的“线”“蓝”“幻”,押韵的频率是很高的,然后第二节中的“光”和“烫伤”是押韵的,“面”跟第一节又是押韵的,利用一种连续的韵律,体现了一种诗意的连续性,表面上是分割的,实际上是连续的。然后第三节的第一句和第四句是押韵的,“终点”和“童年”,这首诗韵律的处理是不一样的,有的时候是三行连续押,有的时候是隔行押,有的时候是隔两行押,就是说押韵一直在延续,而且多样性也很突出。押韵其实反映了一种思想的连贯或者情感的连续,韵律的连续和变换和情感的连续和变换是一致的,我们要看到它们的一致性。下面这个“坠落”和“我”是押韵的,“姿势”和“小心翼翼”是押韵的,我觉得这非常有意思,“姿势”要“小心翼翼”,否则,“我”就会“坠落”。一些精通韵律的评论家都分析过这个问题,押韵使词的关系更亲密,“姿势”跟“小心翼翼”形成了呼应,一种紧密地呼应,尽管它们隔了一行,但是它们的关系很密切。“坠落”跟“我”押韵,这是很可怕的,暗示高空作业随时有可能坠落这样一个意思。下面一节的押韵不是很明显,是押韵最不突出,最随意的一节。最后一节“一块”跟“几乎不存在”押韵,这个押韵就把蜘蛛人的处境揭示得很清晰了,一块抹布几乎不存在的状态,这形成了一种呼应。这个作品的押韵是一直在变换、连续的,从某种层面来说,押韵突出了作品的主题,深入刻画了主人公的形象,体现了作者对这个群体的人道关怀,这个词可能比较大,但是我觉得可以用这样的词,因为作者对这个群体确实是充满无限的同情来刻画的。作者本身是一个老师,对这个群体并不熟悉,可能是他在生活中观察到这样一个群体,然后设身处地的想象他们的内心状态,这个作品非常重要的地方是写出了这个群体的内心世界,白居易写《卖炭翁》就没有写出劳动者的内心世界,只写了他的一举一动和所作所为。而这个作品写出了劳动者的内心世界,作者将第一人称和内心独白融为一体,而且这个作品的韵律进一步增强了情感表达的效果,可以说是一首杰出的劳动者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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