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武子︳︳牛耕《量子诗人的多重宇宙》试解

◎牛耕



【发布按语】拙作《量子诗人的多重宇宙》写于2020年2至3月,是我对“量子诗学”的力有不逮的建构尝试,2021年5月12日,“中国诗歌网”全文登载了这篇文章。2021年6月,宁武子先生写成这篇《牛耕〈量子诗人的多重宇宙〉试解》,算是对于我的“量子诗人”阐释或者“量子诗学”建构的一种回应吧。这也是我读到的第一篇回应性文章,今将此篇文章发布于此,供有缘者阅读,期待能够引起更多关注,得到更多回应。转发请联系niugeng70@163com。

 
牛耕《量子诗人的多重宇宙》试解

◎宁武子

牛耕的文论《量子诗人的多重宇宙——谈长征系列诗〈结绳〉,兼及其他》,将哲学、物理、佛学关于意识问题的思想,和诗人长征的长篇组诗《结绳》做比较研究,用心勾勒量子诗人这样一个文学现象,各种元素都归位精准,配置平衡,思辨到位,我觉得很耐读。更重要的是,这种比较研究把思考的空间开得很大,引导我走出文本四外看看,继续获得一些别的启发。不过在这几科上牛耕比我,所先不止一个时代,要我上升到理论是困难的,只好随便说点印象,不知对错。

美学和科学原本并无对立,对立是在人文社会里发生的,因为只有进入人文社会,某学才会产生主义,比如科学主义、人文主义等等。主义叙述目的,目的是其本质。科学进入人文社会,必然存在某种目的,由目的而来,随目的而行,于是很容易变成科学主义。美学原本就是人文社会的产物,先天就有目的。学科之间的对立,本质上是目的不同,也可认为是价值观不同。目的由人产生,从人出发,终归于人。

在传统美学和科学主义之间,目的尤其不同,对立尤其明显。坚持传统美学目的的人,多半一见物理就掩鼻而过,多半认为物理毫无心肝,只要飞船开到月球,广寒宫阙瞬间乌有,一切诗意荡然无存。其实美学所厌恶的并不是物理本身,而是科学主义的低等情商和单边主义行为。不过科学主义见了美学,当然也会同样回敬,多半会认为传统美学的非理性主义毫无道理,嫦娥那位绝世美人,不过是诗人的自我意淫,我已在月球录了视频,荒凉的砾石茫无边际,你个臭写诗的上去看了?

其实这是一个老问题了,甚至不同语种之间,连美文连翻译都是困难的,因理性和非理性很难通约,我能理解你的基本意思,但别把无中生有当成智慧。然而反过来也有理由,没有无中生有的人类情感,人性的美善何以立足,休想把人类赶回动物,难道人性不是存在?这种交互主体、能类感通的问题,一直是意识问题中的最大难题,深刻存在于一些基础学科之间的关系上,包括诗、哲学、物理、佛学的相互关系。

这就涉及一个形而上学的追问,这个世界存在什么和应该存在什么?不同先验主体的学科之间,是否存在共同的基础和共同的目的?如果存在,对立问题就可以解决,否则还要继续对立。所谓共同的基础和共同的目的,前者指的是依据什么从哪里出发,后者指的是走向哪里,对谁有意义和什么意义。而前后两者存在稳定的理性关系,可以通过前者如何推演后者如何。

关于共同的基础,是牛耕这篇文论的重点问题。从中明显看出,有关的追问一直在做,哲学、物理、佛学和文学都态度执着。迄今为止,这个基础已经打好,哲学的追问结果是意向性意识,物理的结果是量子性意识,佛学的结果是执念性意识。三者追问的共同结果都是意识,世界的存在只有意识,而且只是纯粹的意识,甚至只是意识现象。这意味着并立的各方从此不再单独存在,皆是以意识的身份存在于意识场中。于是也就有理由把对存在的认识,归一于纯粹的意识一元论,作为思维人类存在问题的理论前提、基础和出发点,原先那种心与物、思维与存在的相对主义意识观很没意思。

那么剩下的就是目的论问题,当然还有相应的方法论问题。

世界文学和哲学基本同步,从未滞后。文学先天就存在哲学本性和人文本性,始终坚持其哲学本性和人文本性进行追问。只是中国文学滞后于世界文学半个世纪,规模和深度也很可怜,但还总算是聊胜于无。这些自是不必多说,眼下只说中国当前的诗创作。那么我们的诗人追问到了什么?不可否认我们的诗人也干了不少事,以至于无法想象我们可以没有诗,更无法想象没有诗情。但诗人的主流意识好像还是立足于自然态度的基础上,关注的还是自己本来的目的,并没有清晰地想到也有责任在对共同目的的追问上干点什么,即便因职责不同而不便进行同样的追问,也要追问人家的追问对自己的意义。

牛耕这篇文论,也同时提醒重新审视这样的问题。

记得曾在哪部传记影片里,看见过爱因斯坦演讲他的一个方程。当时到场的一共没几个人,最后还是全体蒙圈。然而爱因斯坦却沉醉其中,说“世界非如此不可,因为它太美啦!”不论相信不相信他那个方程是不是魔法一样装进去了整个世界,我都必须相信爱因斯坦的目的并不是公式本身,而是另一种力量使他的情绪超越了热情进入了诗情,变成了一个操着数学语言的诗人,那个方程是他的诗,也是他的人性。在其他方面也是一样,爱因斯坦的人文高度,都进入了诗和美的高度。同样是物理学家的狄拉克也称:“让一个方程具有美感,比让它符合实际更重要”。别的学科的别的学家,这种精神也很常见。

有充分理由认为,历史上出现过不胜枚举的文明可致用性通约、文化可信仰性通约和美学可审美性通约的通约或融合现象。也有充分理由认为,数学也好,物理也好,哲学也好,人文方面的诸大学科也好,各自的最高层次都是人性,都是美,而美也是自然而然的诗情。只要达到高度,科学和文学就会弥合起来,在共同人性的基础上,把世界燃成一腔诗情。诗情是各学科在最高层次上的共同的美学现象,都有充分的理由写诗,而人性的故乡都在诗里,人类是从那里出发的,功成名就之后愿不愿归,就看他在异乡的异化程度,看其人性还剩多少。

具体到语言现象上,情况可能复杂一些。由于在异乡流浪久了,母语久已忘记,各自操着各自的语言写诗,比如爱因斯坦的数学公式,别说弄懂,连抄我都不会抄对,我会产生诗情吗?在我看来,那个方程式和我的语言文学的诗是搭不上边的,语言文学一般不会认为那就是诗。通常情况下,诗的关注点会是爱因斯坦本人,可以把人融化为诗,而不可能同样对待他的公式。公式和文学各自操着让对方完全蒙圈的语言,比划比划都无法进行,连深谙手语的哑巴都无法弄懂。

然而语言文学虽有反智之嫌,地位却不容动摇,以至于太空探测器不想沾点诗意也就罢了,若想沾点诗意,必须改名嫦娥、天问、旅行者或探索者之类,才算合法一些,才有资格进入最高的、艺术的层次。此类语言现象,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也就是说,诗是传统语言文学的专属物,如果科学定要写诗,必须借助语言文学的方式。反过来看也是如此,诗人要想写爱因斯坦公式,就要相信那个公式也同样描述了诗的世界,那个公式化成了诗人的美学灵魂,而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相对主义的叙述对象。

这从根本上说,还是牛耕文论所说的归元守一问题。诗人需要结束二元相对主义的方法论,建立一元论的现象学意识观,从而归多元于一元,归存在于意识,和哲学、科学、佛学一样,构建意识一元观的灵魂并付诸于诗。具体说就是诗人需要以诗的方式,将哲学、科学和佛学的意识观融汇于诗,解决文学与哲学、科学、佛学同质叙事的问题。但诗语言的局限是一个不易扭转的现实,也许将来有变,但那只是将来,至少此前,诗人还没有完成这种归一。哲学、科学、佛学和诗人,不同先验主体的共同的诗情,却找不到共同的叙述方式,要么你服从我,要么各占山头,虽常鸡犬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

再进一步说,也许叙述方式还不是最根本的问题,根本的问题要比这深刻,那就是目的。从目的论的角度上切入思考,势必导出伦理问题,而伦理问题又是指向价值观方向的。那么说诗歌、哲学、科学、佛学的价值观是一致的吗?回答当然是肯定的,科学主义也必须谨慎。诗歌和哲学、佛学当然一致,这几乎无需讨论。那么科学的目的是什么呢。在希腊时代,科学和哲学是不分的,本质上都是形而上学,后来也和宗教长期不分,布鲁诺其实另有死因,哥白尼也是自然死亡,还被教会尊敬地埋在教堂的后院里。很多科学家都极具人文情怀,排斥功利,追求自由和美,科学的目的即他们的目的。科学其实就是一种人文,它就存在于爱因斯坦的公式里,存在于爱因斯坦对他公式的态度里。它是爱因斯坦的意识,必然先天就有人性,以及人性的目的。

可它来到中国,就怎么变了质变了味?怎么解释这种荒谬?其实这个问题提出至今,已经一百多年,至今依然存在,依然普遍表现在中学为本、西学为用的意识形态中,科学始终没有以自由和美学精神融进我们的意识深处,于是在科技兴国的功利主义目的下,科学很容易膨胀,成为科学主义。当然原因很多,有政治目的上的,有文化或价值观上的功利的还是美和自由的),更重要的有思维方式上的相对主义和中庸)。这些原因长期存在,直到当代哲学、文化学、科学史、社会学、伦理学出现,尤其是哲学现象学的出现,才算有了真正的追问和学术成果。

撇开政治文化等具体原因不谈,只谈思维方式,这种现象,大约也属于主体间性理论的一个基本问题。关于主体间性,现象学中有充分论述,认为各先验主体的融会贯通,须在意向性的基础上,走交互主体、能类感通之路,自体心理学派也持此论。牛耕具有深厚的哲学素养,自然非常清楚这个理论的枢纽性意义。而其成为牛耕这篇评论的哲学基础,从而研究量子诗人及其作品的特征、性质及其意义,当然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

这个融会贯通指的是,如何在一个先验意识中呈现出另一个先验意识,并具有同一性。现象学说世界同一于意识,然而意识又同一于哪里?这在意识的理性部分,当然不成问题,然非理性的部分同一于哪里且如何同一,这个问题无论是在胡塞尔那里,还是在海德格尔、萨特或梅洛·庞蒂那里,其实都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在自体心理学派中,也没发现完全没有悖论的方法。这意味着这个问题在理论上就存在着很高的难度,至今依然是“一个问题”。

然而在牛耕这篇文论中,具有这种同一性的现象已经有了,当然是诗歌批评尚没明确看到的一种现象。违是众生,悟是佛,《量子诗人的多重宇宙》纳入哲、科、佛、诗诸学有关精义,将理性和非理性、科学和美学、智和反智等对立诸项,都同一于一个量子诗人的创作里了,于是多重宇宙实际上变成了一重宇宙,成为量子诗人可通约于任何秉持意识一元论的意识观。这种同一具备了现象学的意义,也达到了现象学的高度。

因此我同时意识到,量子诗人及其创作,是一种新的文学现象,包括新的文学作品、文学意识和文学态度,这里不妨称之为量子诗人与哲学科学佛学的同质叙事。他们也和哲学、科学、佛学同道,对最高的存在做了追问,在意识观的问题上,和哲学、科学、佛学互为归宿,互为最高的思想和艺术气象,不但标新立异,还应该以文学品种的意义,获得合法的存在地位。在诗歌批评上,牛耕的这种评论是稀有的,如此角度、高度、广度和精度的评论更未之见。

或者也可以说,在此前的诗歌创作上,像物理现象甚至一切现象,只是诗人创作的自然对象。没有建立纯粹的意识一元观,因此也不可能成为诗人的根本性态度,没有化为诗人自己的灵魂,也即没有成为诗的意识本身。诗人的基本态度,还停留在自然主义的态度上,执行的是相对主义思维方式。牛耕认为量子诗人的创作改变了这种情况。无论从具体分析还是从整体印象上,我都明显领会到这种意向:所有并立的方面从此不再单独存在,而不再单独存在的共同存在就是意识。随着意识一元世界的建立,不论哲学、科学、佛学或者量子,多重宇宙融为一重,从最高的层次上显现为诗,量子诗人已在那里了。

当然,量子诗人的创作,目前还是孤立现象,限于长征、牛耕几位有意向的诗人及其创作,兼有少量的文学评论,尚没形成稳定的创作和理论形态。但这肯定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文学现象。展望这种现象的发展前景,就要看哲学和科学对于量子意识的探索情况,能给量子诗人提供什么样的意识基础,以及实现交互主体、能类感通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各方的目的是否具有同一性。

既然世界的存在只是意识,那么意识的本质又是什么?不过本质并不神秘,只要找出区别就行。意识哪里和物质不同,哪里就是意识的本质。物质没有目的,只有意识才有目的,那么目的就是意识的本质。意识是一种有目的的存在,否则其存在就没有意义,至少对人类没有意义。如果对人类没有意义,人类本身也没有意义。如果我是一个人类,我会对我这种没有意义的存在无比恐惧。比如面对弦理论,我会出现什么感觉?难道就是一个什么力量弹奏一根蘸了泥巴的琴弦,一边弹奏,一边让泥点子四处乱飞,变人变狗全凭偶然,随缘聚散?难道人类的存在竟是这样,让自己泥点子一般毫无意义?

还同时存在一个如何叙事的问题。量子意识明明是一种确切存在,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感觉。我看见了那个现象,模模糊糊有点认识,却很难描述它是什么,连给自己都无法说清。这事怎么理解?这还不比对洋鬼子,我自己是有语言的,经过翻译就行。可现在不是翻译问题,而是我自己就没语言。面对量子意识,我处在一个前语言的阶段,这个阶段叫我难受,却又不知道哪里难受。这说明一切观念,最终都要归于叙事形态,否则就是不存在,至少是无法存在。

目的和方法的意义都非常重大,尤其是对文学的意义重大。从世界二十世纪哲学和文学的壮观潮流中,我们已经看到了它的意义。只是着眼于我们目前,对这种意义异常敏感的,是量子诗人一族,像长征和牛耕的诗作和评论,就是突出现象之一。牛耕《量子诗人的多重宇宙》讲了他们的这个目的,和哲学、物理、佛学一道,使量子意识更容易更明确地通约于人文,特别是通约于文学。

这就要求建立可以共同使用的思维方式,以使哲学、科学、佛学和诗人一起,将人类的目的融贯其中,对共有的存在进行自己的叙述,共赋量子世界以人的目的,包括人性、自由和美,一如爱因斯坦和他的公式。于是量子意识的人性意义,诗和美的意义,将以互可同质的方式告诉人类:唯一有目的是人,人是唯一的目的,警惕人类趋同于物,丧失自己,回归动物世界,走回丛林之路。于是量子诗人的目的彻底明确,那是建立在量子意识基础之上的文学形态,它从量子意识的理性起点,走向非理性的诗和远方,用飞扬的神思和语言的旋律召唤生命,开启良知,追求自由精神,营造美的意象,引领生命潮流。

牛耕这篇文论既是评论,也是独立创作。从文学批评史看,文学评论越过传统的鉴赏批评,从形式主义开始至今,已经有一百年的历史了,一路汇集英美新批评、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等多种流派之水,早已成为一门学科,也使评论本身成为一种创作。其实传统的鉴赏批评也是创作,区别在于鉴赏批评和被评者只能平行,而新批评则可以大幅度独立于被评者。而批评也只有大过被评,才能构建更高的评价体系,发现更高的文学价值,走在前面引领创作,这是传统的鉴赏批评做不到的。

 
又及:刚写了上述文字,又看了牛耕转成素梅教授《量子理论的哲学宣言》一文,一时又想胡说几句。哲学和物理分工合作,盗窃世界,垒通天塔。双方一起来去,公平分赃,盗亦有道,一直合作得不错。但这次不一样了,物理前面踩点,哲学后面跟着。物理踩到一个新点,感觉价值异常重大,没准会颠覆人类以往的全部认知,专利大到不可想象,但却不知道怎么描述。压根就没有那种语言,连意会都不可能,意会也是语言,只好回头比划一通。然而没有语言,大家全是哑巴,只好继续比划,全凭微妙意会,各自心里模模糊糊地画天书。

看来量子问题已经不是一般的探索,而是早已进入了严肃的研究,参加者也不全是疯子。他们甚至还从几个方面,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不过一时还难以叙述。经典叙述不行,又没新的叙述方式,新造一套更不容易。没有悠久的约定俗成,不合语言法则,造出来不但人家不懂,自己听着都是鸟语,远不如梦话清楚。这等体验,真是说不出滋味。当年仓颉造字,早有声语在先铺垫,眼下什么铺垫都没有,多少万年的语言基因全不管用,这事如何是好。

可不给这种新发现规定一个稳定的理性形态,一切瞬间即逝,依然等于乌有。也就是说,确实需要建立量子运动的时空模型,也就是建立可供有关方面进行同质思维的共同语言。想着先做间接意会,慢慢再说。数学好像是一种间接、抽象、代偿、意会的形而上学方式,意会起来比较方便,也许它能把握,为建立时空模型打下基础。历史上都是这样,思维路线不是想怎样走就怎样走的,都得走在形而上学的大道上。物理目前正和数学苟合,熬夜设计方程,为建立量子意识的思维模型打基础。

如果没有哲学形态,恐怕最终还是乌有,物理数学干了白干。科学失去哲学,也将失去人性,变成科学主义者的工具。然而哲学形态也是语言,文学更是如此。先慢慢地这么办吧。至于对老百姓,如果量子科学的哲学形态建起来了,也就等于有了思维上的时空模型,继而文学也就懂了,就能应用经典方式表达,建立经典语言的艺术形态,那到老百姓就好办了。

    2021年6月


作者简介:宁武子,本名李宁武,男,1955年生人,祖籍安徽颍上。山东莱钢莱芜铁矿员工,业余从事小说、散文、文论等创作,获省部级以上奖励多次,其短篇小说《车伙》和中篇小说《落雁》,曾被选入《小说选刊》及中国作协创研部《1996年度最佳短篇小说》和《1999年度最佳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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