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续冬《海魂衫》课堂讨论录音整理稿

◎程一身



《海魂衫》课堂讨论录音整理稿

学生:汉语言19102班
教师:程一身
时间:2021年9月15日 第5,6节
整理者:郑旭桐,唐之清

海魂衫
胡续冬

1991年,她穿着我梦见过的大海
从我身边走过,她细溜溜的胳膊
汹涌地挥舞着美,搅得一路上都是
她十七岁的海水。我斗胆目睹了
她走进高三六班的全过程,
顶住巨浪冲刷,例行水文观察。
我在冲天而去的浪尖上看到了
两只小小的神,它们抖动着
小小的触须,一只对我说“不”,
一只对我说“是”,它们说完之后
齐刷刷地白了我一眼,从天上
又落回她布满礁石的肋间。她带着
全部的礁石和海水隐没在高三六班
而我却一直呆立在教室外
一棵发育不良的乌桕树下,尽失
街霸威严,全无狡童体面,
把一只抽完了的“大重九”
又抽了三乘三遍。在上课铃响之前
我至少抽出了三倍于海水的
苦和咸,抽出了她没说的话和我
潋滟的废话,抽出了那朵
在海中沉睡的我的神秘之花。

陆柳涵:“海魂衫”,白蓝相间的衣服,很明显这与诗歌的内容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在这首诗中,诗人将我们生活中常见的事物与现象陌生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使用了一种与我们生活语言不同的表达方式,来表达诗人自身的感受,语言陌生化效果的取得有多种方式,但归根到底是要求新,与既定的审美标准或规范不同,使日常语言中人们习以为常的语法规则或语言习惯变化为一种新奇的,具有审美价值的语言。创造出一些不合情理、不合语法规则而又耐人寻味的句子,营造出某种意境和形象。这种与生活不同的语言对我们的阅读虽然造成了一些阻碍,但同时他也延长了我们的阅读感受时间,打破了我们对事物的常规化印象,激发了我们的感受能力,让我们能够更加容易的从平凡的事件中感受美,陌生化叙事正是这首诗的魅力所在。诗歌中有很多处使用了这种陌生化手法,接下来,我将从中挑选一处,简单地谈谈他是如何打破常规,唤起我们对美的感知的。
   “她细溜溜的胳膊汹涌地挥舞着美,搅得一路上都是”,在这句诗中,作者用了“汹涌”“挥舞着美”“搅得一路上都是”来重构她走进教室时的画面。胳膊无法挥舞“美”,更不能用“汹涌”来形容胳膊摆动的样子,这种形容是有悖于我们平常的认知的,而在诗的语言中却是十分巧妙的,这种不同于常的表达引导人们进行思考。与其说诗人是在写一个女孩走进教室时的姿态,不如说他是在写这个女孩走进他心里时的样子,她搅动的并不是海水,而是作者的心,这种以感性来描绘画面而不是以理性来描绘画面的方式,虽对读者阅读文本造成了一些障碍,但正是如此,才会让人去思考去想象去体会,这种情绪化的表达缩短了心与心交流的距离,让读者在体会诗人情感的同时,更好的感受到了诗歌语言的魅力。

袁天平:海水是生活中常见的意象,但是海水在这首诗中却被赋予了少年独特的象征意义。海水更多地成为了诗人十八岁欲望迸发和爱情萌动的容器,大海包容了十八岁少年的切身生命体验,也承载着稚嫩少年所有的年少轻狂和情窦初开。诗人为少女穿上“梦见过的大海”,任由少女将他的内心搅得天翻地覆,他顶住心动的巨浪冲刷,从头到脚地对那个魂牵梦萦的少女进行例行水文观察,他在冲天而去的浪尖上看见了两只小小的神,他目睹了她布满礁石的肋间,少年的爱是含蓄而隐晦的,是羞涩而胆怯的,一如这首诗歌一样,在表达情欲的时候是节制而含蓄的,选择的意象多具有暗示性,避免了露骨的性描写,而是用这种极具暗示性和关联性的意象来进行表达。我们可以从这些精致的语言中感受到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真诚而纯洁的爱,这种热烈的情绪力量伴随着极具冲击力的意象和语言有效地表达出来了,陌生化的处理方式加上独特的生命情感体验使得诗歌具有了极强的语言张力,使得诗歌如同那朵海中沉睡的神秘之花一样,在这种精致的语言表达和真实的情绪发泄中逐渐复苏。

何雨璐:“我”偶然在高三六班的门口看见“她”走进去的全过程,她穿着海魂衫时的美引发了我对神秘而又梦幻的大海的一系列想象。并在讲述中加入了海洋元素如两只小小的神、礁石、海水,夸张而又梦幻。
诗歌通过“我”心路变化,反映了少年情窦初开时的心理变化、情绪体验。反映了一位在17岁的少女面前,身为街霸的“我”卑微、羞愧、烦躁的形象。连用三个“抽出了”,运用排比的手法,表明了“在海中沉睡的我”在心理的挣扎之后最终决定寻求某种变化。结尾点到为止,引人深思。

谢心怡:艾略特的非个人化理论的意思是诗是凭借诗人这个工具来传达情感,而且是间接传达情感,而不是主观表现情感。《海魂衫》这首诗中运用的主要意象是她,大海,我。作者通过海水这一意象将自身与她相连接,这个海水是作者富有美好想象的自身情感寄托。由海水,我,她三个主要意象引出其他的意象,表示作者情感。她穿着我梦见的大海寓意着她是我内心的寄托,她是我的心中所想,而海是我想象的我与她之间的凭借,所以海是我的梦,她本身也是我的梦。她是美的,所以她的富有侵略性的美连带着梦幻中的海水将我的心搅乱。我虽然能够目睹她的生活,但我只能是个旁观者。因为海水不仅是咸的,苦的,而且也是广渺无边的,我和她是存在着很大的隔阂的,我和她身份的差别也使我品尝了暗恋她却得不到美好结果的苦。说着“不”和“是”的小小的神其实是作者脑海中苦苦挣扎的两个小人。他们对我想要对她做出行为表示了赞同或者拒绝。神重新落回礁石也是我所想无果之后的无奈。和她存在的界限让我不断地想通过烟来缓解内心的苦闷。最后随着上课铃响起,关于海的凭借消失,幻想结束,我将我对他的想法也归于人间,归于我不能走进的高三六班。

鲁艺睿:作者说“她”细溜溜的胳膊,如同海水,搅动了他的世界。“海”这一形象,往往以磅礴,伟岸示人,但是作者将这一意象运用在自己青年时期的情愫上,我觉得其实代表着诗人心灵深处波涛汹涌的暗恋情怀,既然是他梦见过的大海,那就不是清晰明了的现实,而是作者一直自我压抑的隐性世界,这一切的情感都只藏在诗人心中。诗人以“街霸”的身份示人,而那个女孩却是一位纯洁的海魂衫姑娘,发育不良的乌桕树是诗人自嘲的写照。这让我想到了易烊千玺的《少年的你》。可是诗人明知自己的爱情无法实现,却一直坚守,我觉得这里就包涵着“海水”意象中看似平静,暗含汹涌的特点。这种情愫不会因为他的自卑,压抑而就枯竭消退,相反他一直在默默地守护那个女孩,没有去打扰她。从结尾海中沉睡的神秘之花看,她们的爱情一定会以失败告终吗?海这一意象本就是神秘而蕴藏无限可能的,他们的未来会怎样,诗人也仍然满怀期待。

程一身
今天我们班上的同学发言还是很充分的,都是主动发言。有争议的是,这首诗究竟是一首爱情诗还是政治诗,我的意见,这是一首爱情诗,与政治没有关系。我认为这首诗写的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关系。两个孩子都是高三的,女孩子是高三六班的,男孩子可能是高三五班或其他班的。虽然诗中写“我”是个“街霸”,但不要认为男孩子是一个街头混混。这首诗写的是一个男生在课间10分钟见到隔壁班的一个美丽女生,被她深深吸引,一直看着她回教室的故事。这个线索很清晰,上节课有个同学用了一个词“暗恋”,很恰当。为什么是暗恋呢?我们来分析一下。
从结构主义来分析,这首诗写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诗中的两个人,一个是第一行中的“她”,一个是第二行中的“我”,她是高三六班的女生。诗中将“我”描写成一个身材矮小、发育不良的男生,意在把自己与这位梦中的女孩进行对比,映射出作者面对自己梦中的女孩时对自己的外在形象感到自卑的一种心理状态。诗中写到了1991年,作者是1974年出生的,这一年17岁,和诗中的那个女孩同龄、同届,但不同班。从诗中来看,是一个少男偶遇了一个少女。当时的情况是这个男生第一次见到这个女生,但这个女生不一定知道这个男生的存在,所以是一首单恋诗、暗恋诗。
我们从诗歌的题目来看,“海魂衫”是一个物,这个物是女孩穿的衣服。这个衣服是否构成一个重要维度呢?我认为它属于女孩的一部分,所以,这首诗写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这个物也非常重要。“海”是这个作品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这个意象是实还是虚?我认为是虚的,因为这个女孩穿了一件海魂衫,所以作者对海的所有想象都是虚的。作品中的“巨浪”“浪尖”等都是作者的想象。美激发了想象,女孩穿的衣服是这些想象的源头。
如果用新批评的方法来评论,就要注重关键词的分析,在这里我给大家介绍三个辨析关键词的方法:一,找题目中的词;二,找反复出现的词;三,找关键词的同义词、近义词和反义词。在这篇作品中,女孩的美和男孩的爱建立在题目“海魂衫”上,所有关于海的想象也都是建立在海魂衫上,所以“海魂衫”是一个关键词,我们要仔细分析。为什么说反复出现的词是关键词呢?因为诗歌语言是十分精炼的,多次出现的词肯定非常重要,在作品中“海”多次出现,所以它是一个关键词。当我们确定了一个词是关键词,我们就要以它为核心,找出它在作品中的近义词、同义词和反义词。它们是一个整体的关系,这在我们的分析中十分重要。为什么要使用同义词呢?是为了避免重复。为什么要使用近义词呢?是为了制造多样性。为什么要使用反义词呢?是为了增加作品的张力。同义、近义、反义从不同维度丰富所表述的主题,其实表述的主题都是同一个,只是表述的方法多样化了,多样化的表达是比较美的。这三种辨析关键词的方法比较重要,大家要注意一下。
新批评要求分析作品从词语出发,我们就从关键词来分析这个作品。首先我们看题目《海魂衫》,海魂衫是这个女孩穿的衣服,这个衣服引发出的关键词是“海”,而不是“衫”,也就是说海魂衫引发的一个关键信息就是海。我们来找一找作品中与海有关的词。首先在第一行中有“我梦见过的大海”,也就是说,作者没有见过大海,而是梦见过大海,而梦见过的大海的颜色和这个女孩子穿的衣服颜色完全一致。这个地方的写法是非常复杂的,大家发现了吗?梦见过的大海是虚的,但在这个女孩穿的衣服上得到了落实。从这个层面来说,“我梦见过的大海”就在这个女孩身上,于是我们也可以说诗人梦见的就是这个女孩子,或者说这个女孩子就是作者梦见过的理想恋人。接下来写到激动人心的一幕:她从“我”身边走过,我觉得这就是“雨巷”的故事,“雨巷”的情节不就是这样的吗?所以这首诗一开始就进入了相遇的高潮。我觉得这个作品中最优秀的地方在于作者把感情表达得很有感染力。如果让我们写,可能写不到这种程度,我们的语言比较贫乏,没有这么强的感染力。
我们再来看下面,我们曾经学过张力,她胳膊是细的,挥舞的美却是汹涌的。这就形成了张力。按理说胳膊粗才会汹涌,而这里说细挥舞出汹涌,说明这个女孩儿的美激发了“我”强烈的激情和爱慕之心。大家注意到了吗?这个“挥舞着美”也是很惊艳的,美是抽象的,却用胳膊挥舞出来,其实这句诗的意思是手臂怎样摆动都好看,这么写美很有修辞效果。然后诗中第二次出现了海:“搅得一路上都是/她十七岁的海水”,这里的海水是虚的,指的是女孩子走到哪哪都是美的。这首诗前四行写“我”遇见一个女孩子惊心动魄的那种感受。接下来是“我斗胆目睹了……”就是说仗着胆子,为什么要仗着胆子呢?男孩和女孩不是同一班的,要去另外一个教室,我们都有这个感受,难免会有些害怕的,因为我们不熟悉那个环境。男孩为什么要斗胆目睹呢?是因为这个女孩对他的吸引。这里把美写得十分具体,美具有这样的吸引力,就是能激发人的勇气,让一个胆怯的人也能够接受美的吸引和感召。我觉得这里写得非常精彩。第三个海的关联词是“巨浪”,诗中用它显示女孩子美的冲击力。“水文”是个术语,也是海的关联词,“例行水文观察”是指仔细观察这个女孩子的一举一动,看她怎么走路的、怎么挥臂的、怎么进入教室并坐下来的。第四个海的关联词“浪尖”,冲天而去的浪尖暗示这个女孩子离“我”越来越远,“浪尖”与“巨浪”是呼应的,浪尖是巨浪的顶部。作者在浪尖上又设置了两个小小的神,作者推测这个女孩子和自己有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对自己内心的爱有没有回应。“不”是没有回应,“是”是可能回应。这里写了一个对自己心爱的人观察过程中,一个爱慕的心的两种不同的想法,就是说我这么爱你,你是否有回应呢?浪尖上的神也是对女孩子的一种赞美,把女孩子想象成神,表现出的爱慕十分虔诚。后面写道“齐刷刷地白了我一眼”,意味着他短暂的纠结以否定的回应终结了,意思是自己没戏了。这一部分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强烈情感表达得十分具体。我们在表达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很难用艺术的语言,很多人除了“我爱你”还是“我爱你”,而作者用一系列与海相关的意象来传达这样一种连贯的信息,我觉得是十分巧妙的。
我认为这部作品的前四行是高潮。从“我斗胆目睹了……”这个部分是高潮的跌落点。前四行是非常和谐的,没有出现任何否定的部分。后面出现的否定说明美达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距离,而在前四行是没有这种距离感的。从“而我却一直呆立在教室外”开始进入低谷。因为从这里开始我想的都是一些负面的东西。一棵发育不良的乌桕树其实暗指“我”的身体发育不良,作者的确个子不高,这样的“我”面对美丽的女子,难免感到很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于是用抽烟来化解内心的苦闷。至于抽的“大重九”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换成“芙蓉王”也是一样的。最后这一部分其实是作者爱而不能的自我疏导,把自己内心的苦与海水的苦和咸通过抽烟联系起来。“潋滟的废话”这个表述值得注意,“潋滟”也是个与海有关的词,而且是个褒义词,在这里修饰“废话”,意味着说再多好听话也没有用,这就显示了诗人自作多情的成分在里面,同时还透露了作者内心的不甘和残留的一丝希望。最后一句中的“那朵在海中沉睡的我的神秘之花”我认为指的是爱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这个女孩让“我”初步认识了什么是爱情。总之,作者以海为核心意象书写了一系列连续的变体,并用它贯穿了全诗,成就了一首优质的单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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