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续冬《在北大》课堂讨论录音整理稿

◎程一身



胡续冬《在北大》课堂讨论录音整理稿

学生:中文19103班
教师:程一身
时间:2021年9月15日第3、4节
整理者:项玥 等

在北大
胡续冬

我受了欺骗,而我应是谎言。——博尔赫斯

按照我那晦暗的手相,我已活过了
一半的生命。那些废弃的岁月环绕着这所
无所事事的大学,象颓圯的城墙
守护着一个人从少年到青年的全部失败。
将近十年的时间,从玩世不恭的长发酒徒
到博士生入学考场上诚惶诚恐的学术良民,
这所大学象台盲目的砂轮,把一段
疑窦丛生的虚构传记磨得光可鉴人。
在这大理石一般坚硬光滑的命运上
我已看到此刻的自己投下的阴影:四月里
一个柳絮翻飞的艳阳天,在宿舍楼前
一块郁闷的石板上,阳光艰难地进入了
我的身体,将它包围的是孤独、贫瘠、
一颗将要硬化的肝脏和肝脏深处软弱的追悔


谭一凡
首先,《在北大》这首诗整体的基调是忧郁自伤,消极悲观,带着一些无望的情绪。其次是大学的形象,首先从限定语出发,第一个是“无所事事”,无所事事暗示着百无聊赖的没有成就感的记忆。这是对过去大学生活的评判和审视。另外一个是“砂轮”的比喻,砂轮本身是一件工具,不管是非金属的器物还是金属的物件,经过砂轮的打磨都会磨得非常光滑。这也象征着诗人自己被大学砂轮磨去了棱角,从原来的意气风发满怀理想执着热烈蜕变到冷静颓废消极自沉,从原来的玩世不恭蜕变诚惶诫恐的学术良民,砂轮也成为一个象征诗人不断改变的隐喻。而“无所事事”和“盲目”,这两个定语是相互呼应的,这是诗人对大学生活的否定。而从题目出发,北大,这是多少人心目中的最高学府,可它给诗人带来的却是这种印象,这在现实上存在一个对比和反差。

项玥
首先从诗歌整体来看,“晦暗”、“废弃”、“颓圮”、“孤独”、“追悔”等等共同营构出了感伤低落,忧郁颓废的氛围基调,可以由此感受出诗人创作时的情绪是低沉的,感觉是灰暗的。在诗歌的结构上,大致前半部分作者处于一个回忆的状态,是朝向过去抒发情绪的,回忆的对象就是第一个出现的时间概念——“一半的生命”。第二句中出现了第二个时间概念“废弃的岁月”,这个词实际上就等同于诗人所活过的一半生命。而诗人对这段岁月的形容词是“废弃”,这说明诗人对这段岁月的态度是否定的。此处诗人还运用了一个比喻,将“废弃的岁月”比喻成“颓圮的城墙”,且“城墙”是环绕着“这所无所事事的大学”,“城墙”与“环绕”都有一种围困与封禁之义,墙内“守护”的是诗人自己的青春——“全部的失败”,那些岁月被冠以“失败”的名义,是诗人给予否定、不愿面对却又无法摆脱的。
诗歌的第五行出现了第三个时间概念“将近十年的时间”,这段时间见证了诗人一个巨大的转变:从玩世不恭的长发酒徒到诚惶诚恐的学术良民,这是一种强烈的形象对比,造成这种改变的是“这所大学”,诗人将其形容为“盲目的砂轮”。“盲目”说明诗人认为这种改变并不合理,对这种改变方式持怀疑态度,而“砂轮”说明这种改变对诗人来说是带有强制性的,他自身是被动的,迷茫的。后一句中“疑窦丛生”与“光可鉴人”同样是一种对比,是诗人对于自己改变的另一种概括,带有讽刺意味。从第九行“在这大理石…”开始,诗人的立场回到此刻,他开始审视此时此刻的自我,他描写此刻自己的命运是如“大理石一般坚硬光滑”的,用实际的物体和可感的状态来形容飘渺的命运,说明诗人认为自己的命运是“坚硬”的,不可改变的,同时也是一览无遗的、前景明了的,这里体现出诗人自认为对自己命运已经把握,而他所认为和确定的未来命运,就在他所投射下的“阴影”中。
最后几句情景描写是他想象的自己的未来:“阳光”,即正向的情绪和力量,终究被“孤独、贫瘠”所掩埋,“硬化的肝脏”是诗人对自己结局的设想。而在“硬化的肝脏”中又有着“软弱的追悔”,诗人始终还是悔恨,悔恨自己过去所“废弃的岁月”和“失败”,“软弱”则是对自己现状的无奈与无力。全诗都萦绕着诗人悲观的情绪,充斥着诗人的自我否定、自暴自弃和对现状的怀疑与不满。

奠芳蓉
这首诗歌的标题《在北大》交代了诗歌的内容聚焦在北大校园,非常直接明了,毫无悬念。那我就直接从题记展开论述。首先诗人选择博尔赫斯《同谋》中“我受了欺骗,而我应是谎言”作为全诗的题记,从文本出发,“我受了欺骗”,那么我应该是谎言的对象、客体,但下一句“而我应是谎言”却揭示了我是作为谎言的主体,客体与主体的对立,构成了一种悖论,出现了本诗的第一个张力,让诗歌更加深邃难明,初步体会这首诗所蕴含的矛盾与冲突。
    诗歌的主体部分,根据诗歌的句号数,我将本诗分为四节。第一节“按照我晦暗的手相,我已活过了一半的生命。”以手相来判断自己生命的时长看似十分荒谬,隐藏在这背后的应该是一种反讽,讽刺“我那已活过了一半的生命”。至于为什么要做出如此反讽,似乎要在接下来的诗文中才能得到答案。所谓“晦暗”的看似是手相,实则是“我”那已活过了一半的生命。本节以一个充满封建迷信的行为看手相作为诗歌开头,风格奇特,为诗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总领全诗。
    第二节“那些废弃的岁月环绕着这所无所事事的大学,像颓圯的城墙守护着一个人从年少到青年的全部失败。”前半段的“那些废弃的岁月”应该就包括在第一节中所提到的“我已活过了一半的生命”这一时间段中。其中“废弃”一词包含了毫无价值的含义,用这个词来修饰那些岁月,是对那些岁月的全盘否定,揭示那些岁月是被浪费虚度的。“环绕着这所无所事事的大学”表明那些废弃的岁月主要是在大学时期,并且“无所事事”的并非大学,而是大学里的学生,因为一所大学所呈现出来的学习氛围完全是由校园里的学生营造出来的。结合下半段可以看到这一节也运用了隐喻的修辞,将废弃的岁月比喻成“颓圯的城墙”, “守护”本是褒义词,却用来做“全部失败”的谓语,讽刺意味显著。隐喻和反讽的结合使用鲜明有力地强调了“我”从少年初入大学,到进入大学后多年的学习成长为青年这一段岁月无所事事所带来的最终结果是“全部的失败”。
第三节“将近十年的时间,从玩世不恭的长发酒徒到博士生入学考场上诚惶诚恐的学术良民,这所大学像台盲目的砂轮,把一段疑窦从生的虚构传记磨得光可鉴人”出现了本诗中的第二个张力,即玩世不恭的长发酒徒和博士生入学考场上诚惶诚恐的学术良民。这两个身份本是天差地别,却出现在同一人身上,形成鲜明对比,诗歌的矛盾冲突性由此显现。这两种身份是如何转变的呢,下半段就能给出答案。同时,这一句中用“玩世不恭”来修饰长发酒徒,却用“诚惶诚恐”来形容学术良民,并且用“学术良民”来称呼博士生,这其中的反讽意味也显而易见。下半段以隐喻的修辞手法,将大学比做盲目的砂轮,一方面回答了身份转化的原因,一方面形象地说明“我”那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撰写出的本就是“疑窦从生的虚构传记”,在大学这一砂轮的打磨下,失去了它原有的“凹凸”,被磨平了棱角。
最后一节中“在这大理石一般坚硬光滑的命运上,我已看到此刻的自己投下的阴影”这句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承接了上一节最后的隐喻,也为后面揭示阴影开辟了道路。在揭示阴影的这几句话中出现了本诗第三和第四个张力。第三个张力存在于“四月里一个柳絮翻飞的艳阳天,在宿舍楼前一块郁闷的石板”这句诗中,“艳阳天”意指风和日丽的春天,这样的天气应该是充满生机,昂扬向上的,却出现了“一块郁闷的石头”这一意象,与“艳阳天”形成一种张力,使得诗歌的冲突性更加鲜明突出。第四个张力表现在最后一句“阳光艰难地进入了我的身体,将它包围的是孤独、贫瘠、一颗将要硬化的肝脏和肝脏深处软弱的追悔”中,“一颗将要硬化的肝脏”和“肝脏深处软弱的追悔”具有硬与软的对比,形成诗歌的最后一个张力,也使得全诗的矛盾冲突在这儿得到了充分显现,即是“我”因在大学的无所事事造就了“一个人从少年到青年的全部失败”的结果,以及与“我”内心深处后悔莫及的冲突,也回答了我对第一节所分析出的反讽意味到底是什么,即讽刺“我”对时间的不珍视,虚度年华,最终追悔莫及。

李小燕
这首诗中有三处运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这三处比喻的使用,都赋予了抽象的事物以具体化,扩充了诗歌的联想力度。“那些废弃的岁月环绕着这所无所事事的大学,象颓圯的城墙,守护着一个人从少年到青年的全部失败。”作者以为进入了名校就可以高枕无忧,便失去奋斗的力量,整日颓废,虚度光阴,“无所事事”的“我”将十年求学岁月比作城墙,本来不可估量的东西现在可以摸到看到。本体和喻体是有一定相通之处的,城墙是岁月的见证物,城墙一般是坚固的、不易推倒的,但在诗中,城墙是“颓圯”的,是破败的,荒废的岁月荡涤了坚固的城墙,城墙也因此有了岁月的沧桑,用“颓圯的城墙”来映射时间的变迁,更显示出“我”并不是真的荒废了这些光阴的这种挣扎意识。
第二处是“这所大学象台盲目的砂轮,把一段疑窦丛生的虚构传记磨得光可鉴人。”这里运用了隐喻的手法,将大学比作砂轮,一方是建筑,一方是工具,两者本身相隔甚远,但作者却将它们构成了比喻,这样比喻十分生动有力。大学和砂轮的相似点在于它们两个都具有磨的性质,大学磨炼人的能力,砂轮磨削器物的棱角。但双方导致的结果又是不一样的,大学是让人锋利,砂轮是让器物光滑。因为“我”的盲目,在大学这座砂轮的打磨下,大学让“我”披上了光鲜亮丽的外衣,但本质上却什么也没有学到,“我”才会在考试时原形毕露,诚惶诚恐,担惊受怕,促成了“我”对自身能力的思索,也是促成觉醒的一方面。
还有一处是“在这大理石一般坚硬光滑的命运上,我已看到此刻的自己投下的阴影”,这句话将捉摸不定的命运比喻大理石,赋予其形态质地,让我们能切身感受体会到那光滑平坦,毫无成就的人生。“我”也在光滑的石板上窥见了自己的投影,意识到了盲目无知的“我”,自此,象征希望的阳光进入了孤独又贫瘠的身体,我开启了觉醒之路,开始忏悔浪费的十年岁月。
作者用三个比喻将抽象的事物具体化了,失败被保护在颓圯的城墙后,被砂轮磨得光可鉴人的外表在考场上诚惶诚恐,大理石的命运上也投射下我的阴影,间接地暗示了“我”将从大学里舒适圈脱离出来的觉醒过程。

程一身
  本来这学期我是想讲诗人昌耀的,但是最近胡续冬突然去世了,所以把他加进来。他的《在北大》这个作品对我们很有启发。当然,这种启发也许是从负面告诉我们一些东西。
  关于这首诗,我先说一个信息。它的前两句具有预言性:“按照我那晦暗的手相,我已活过了一半的生命。”这个作品是哪一年写的?我不记得了,有人查了吗?哪一年?1999年。(学生回答)1999年,是吧?他是1974年出生的,那一年是25岁。说自己已活过了一半的生命,就是说他预计的寿命是50岁。他是今年8月22日病逝的,47岁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尽管有一些误差,这句话还是很准的,可谓一语成谶。
  这其实是一个自传性的作品,刚才有个同学非常细心地查到一个细节,说他得过肝病。这首诗的最后一行写到“一颗将要硬化的肝脏”,我也从网上看到他得过肝炎,住院住了三个月,时间还是蛮长的,我估计这个作品是他出院以后写的。这个作品的调子非常低沉,为什么呢?因为它是一个病人写的。我们首先要把它放在疾病的语境里去理解,也就是说,这首诗并不完全是写北大的,主要是他患病后的内心感受,他的感受主要有两个方面,一个是面向过去,一个是面向未来,面向过去基本上是从第二行的后面开始的,后面六行是面对未来的,我们可以大体上把它这样区分一下。这个作品写的是作者患病后内心的思虑,一方面回忆过去,对自己的人生做一个总结,另一方面想象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他朝两头想,既想到了过往,也想到了从过往延伸到现在以及未来的命运,可以说是写内心的一个作品。
  大家刚才用新批评的方法用得非常好,说明发言的同学都认真读教材了,而且能够从作品当中辨识到相关的信息,学以致用的能力很强,尤其是10号同学奠芳蓉的发言非常好,我发言也没有那么好,确实是个善于学习,善于运用的高手。现在我用新批评的细读法给大家做个分析。细读要重点解读关键词,所以要先确定关键词,寻找关键词的方法主要有三个:首先,题目中的词一般是关键词,作品中反复出来的词也可能是关键词,最后要注意关键词的同义词、近义词和反义词,它们形成了该词的关联词。
  首先看题目中的词,刚才有同学谈到《在北大》这个题目,“北大”就是一个关键词,北大当然是一个好学校,在我们中国人心中是个好学校,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告诉大家,我们要深入它的背后,北大的背后是教育。从表面看,这首诗写的是“我”与北大的关系,其实写的是“我”和教育的关系,是对自己前半生所受教育的反思,也就是说,这里的北大可以换成其它高等学府,因为教育的实质是差不多的,对不对?从这个层面来说,这个作品写的是“我”作为一个受教育者对教育的看法,我认为重点在这里。北大是一个学校,是塑造学生的地方,那么高等教育对我们的塑造,是不是令学生、特别是让本诗的作者认同呢,这首诗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也许不是尖锐的问题,只是“我”内心真实的一种反应。那么“我”对受教育的反思,从刚才大家的分析来看,是否定性比较多的,也就是说,在最高学府里接受教育也可能会产生失败感,那么我现在要跟大家讨论的问题是,教育的这种负面性跟“我”的疾病是什么关系,是对学生身心摧残的结果吗?我们要思考。批判教育的诗人不止一个,我记得诗人娜夜写过这样的句子:“使我最终虚度一生的……是我所受的教育和再教育。”
  从诗中来看,“北大”这个词未再出现,作者似乎故意回避了它,而是用“这所无所事事的大学”,“这所大学”指代它。先看“那些废弃的岁月环绕着这所/无所事事的大学,象颓圯的城墙/守护着一个人从少年到青年的全部失败”这三行,“废弃”就是荒废的意思,可以认为是“全部失败”的产物。“圯”这个字,刚才大家读音有差异,我也拿不准,在网上查了一下,发现应该读pǐ,“颓圮”是倒塌的意思,如果读pǐ,右边应该是个“己”,不封口,而诗中却封口了,封口后读作yí,但与句意不符,应该是印错了。诗中出现的这个字,我们需要查字典才能解决,说明这个作者确实有文化,不愧是读过北大的。我在想,如果作者在身体健康时写这首诗,他会不会这样看北大?可能是因为这个人得病了,所以他看什么都是负面的,我们用一个词来概括,他笔下的教育一无是处,因为他在这首诗里没有说教育一句好话,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整个教育都是被否定的,这是一个人在病中用晦暗的心态写出的诗。可以肯定的是,他对教育本来就不认可,而患病更加重了他对教育的否定。
  “这所无所事事的大学”显然指的是北大,是“北大”的关联词。作者在北大读书期间做了很多事情,比方说写诗,办刊物等等,在这些方面,他是很有成就的,所以我觉得“这所无所事事的大学”与事实是不符的,但是我们知道一个人的心态很重要,患病之后,他觉得他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没有价值的,所以就变成“无所事事”了,也就是说,他不是没干事,而是他干的那些事,在疾病和死亡威胁的这样一种心境中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所以我觉得这首诗与其说是对大学教育的否定,不如说是疾病笼罩的结果,在疾病的威胁下,那些丰富的成果都被他否定了。
  然后我们来看下面“将近十年的时间”这两行,从本科到硕士研究生再到博士研究生,他用了十年时间(事实上,他2002年,也就是写这首诗三年后,才博士毕业),那么我们可以看到他这十年的变化,这个变化是什么呢?从长发酒徒到学术良民,从一个不守规矩的人变成一个迎合规矩的人,反差极大。可以说这两行诗是他对十年受教生涯的一个高度概括,他本性狂欢不羁,是个野孩子,却被教育成了一个学术良民,可以说教育对他的改变非常大。胡续冬一生有两大改变,除了教育对他的改变,就是婚姻对他的改变,他本是浪荡子,但结婚特别是有了女儿以后,他成了一个好父亲,为他女儿写了许多充满爱心的诗歌,这个转变应该让他的很多朋友惊奇。如果说家庭让胡续冬朝好的方面转变,教育却让他变成了“学术良民”,正如有个学生刚才所说的,“学术良民”有反讽的意味,这恐怕是他以前非常不屑的。
  下面这句“这所大学象台盲目的砂轮,把一段/疑窦丛生的虚构传记磨得光可鉴人”,作者仍然回避“北大”这个光辉的名字,因为“这所大学”和那所大学并无根本的不同,大学对学生的塑造都是一样的,其中,“盲目”和“疑窦”这两个词,我觉得比较值得注意。大学教育要把学生引到什么地方去,它是不是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如果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它是不是实用?我觉得正是大学的“盲目”让学生感到怀疑。“虚构”这个词也值得注意,虚构就是不真实,本来十年时间是真实的,为什么要用“虚构”来限定呢?那就意味着曾经有过的等同于不存在,很明显,这几个词都是对大学的否定性反思。
  作为一位富于表现力的诗人,胡续冬非常善于把他的心思巧妙地用隐喻加以表述,“砂轮”这个隐喻体现的应该是打磨而不是磨砺。“光可鉴人”意思是光亮得可以照出人影,是个褒义词。但在这里其实是个表象,表面风光,内里却疑窦丛生,所以也有反讽的意味。然后作者把命运比喻成大理石,大理石跟“我”投下的阴影一硬一软,富于张力。刚才有学生说这是虚实结合,确实这首诗借助比喻形成了许多虚实结合,胡续冬善于镶嵌各种具象词与抽象词,给人一种天衣无缝的感觉。这个投在大理石的阴影无疑呼应了前面手相的“晦暗”,从一开始的局部晦暗扩展到整个身体的阴影。身体的命运在按照自己的逻辑延伸,被这个敏感的诗人察觉。因此诗人在一个美好的艳阳天想到了自己有限而艰难的未来,诗中出现了“宿舍楼”这个词,再次凸显了学校的背景,此时让“我”郁闷的并非房子问题,而是已经患病难以康复的身体。围绕着诗人的病体,诸元素在展开争夺,如果“阳光”属于正面的东西,“孤独”“贫瘠”“一颗将要硬化的肝脏”无疑是病灶以及强化病灶的负面事物,在正面事物与负面事物的冲突中,我们可以看到正面事物必将被负面事物所围困所压倒这样的结局。
  可以说这个作品写出了三个时间点:此时此刻,以及从此时此刻回顾过去并思考未来,前两行写的是此时此刻,从第二行的后边转向过去,然后从大理石这一部分回到现在并想象未来,所以它有一种时间的转换在里面,“将要硬化”就是说他的病会导致肝硬化,意味着疾病不断加重。诗的最后出现了“追悔”这个词,这个词表明他有意对以前经历的人生,特别是所受的教育加以修改。说到这里,我请大家注意一下张枣,弓长张,枣树的枣,1962年出生,2010年妇女节病逝,活到48岁,胡续冬病逝于今年中元节,活到47岁,他们两个可以说是上世纪60年代70年代出生的天才诗人。尽管张枣没有在北京大学读书,但他在德国拿到了博士学位,这两个诗人外语都特别好,都是翻译家。他们的诗歌语言都很有魅力,只是张枣的诗歌语言精致圆润,但有些晦涩;胡续冬的诗歌语言注重对方言口语的吸收化用,晓畅生猛。张枣去世后,他的诗歌迅速被许多青年诗人仿效。我估计胡续冬的诗风很少有人仿效,因为这需要超常的语言天分为基础。
  为什么在这里提到张枣呢?因为张枣有一首著名的诗《镜中》,诗中写到失去心爱女子的后悔,而胡续冬这首诗写到了追悔,对自己所受教育的追悔,其实是对大学教育的一种整体否定。我们人有时都不免会后悔,但是像这样大面积地整体否定过去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作者可能比较怀念他早年的狂放不羁,但完全的独立自由其实只是幻想,势必遭到现实的修改。作为一种大多数现代人不可避免的现实,教育对我们确实是一种强力塑造,但在某些方面它也能促进我们的发展。通过这样一首诗歌,或许大家可以认识教育的负面性或两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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