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语言》自序

◎李心释



《黑语言》(“诗想者书系”,李心释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21.1)

自序


这是一部诗学随笔类的书,“学术”有刻板的一面,“随笔”有率性的一面,两面看似难以结合,实则可自然融通。

人的世界里有许多规矩,规矩的着眼点各有不同,在圈内活动,为了尊重他人,得守点规矩,但把它带入私人空间,那是作茧自缚了。在个体身上,也有群己权界的必要性,一个人,也是一群人,谁能说不是呢?他者与自我总是相互成就的。然而,独处时,也被他者所规定,就显得可悲了。所以,专业规范与私人的学术兴趣,我一并看重,这些年除了做课题发表文章,主要心力都倾注在一些没用的胡思乱想上。说是没用,心里却有点骄矜,这世道能坚持“没用”,也不容易,零思碎想,随手记下,从“备忘录”写到“碎片集”,竟积攒起数十万字,对于我自己,以及同道、学友,还是意义重大的。可以说,它开辟了一块比较隐秘的精神领地,一些语词,一些目光,一些对话,在这里发酵,应该能不断转化出更多、更大的思想来。

事实上,我更看重这些貌似散淡的文字,它们尚未被逻辑抽筋刮骨,或被文献众星拱月,而带着直觉的锋芒与思想的体温,有天真与武断,也有前瞻与洞见。倘若没有生计之虞,我真想自此任性地写下去,因为我自忖,这样的笔触更适合我的生命状态,能亲近之人也更容易获益。我甚至想过,要对以往为学业、为职称、为学术任务而写的部分论著,声明作废,虽然那才是学术圈所认可的东西。当学术越来越与人生不可分时,任何为外在目的而做的事,都会使我有一点出卖自己的羞耻感,我希望为学更加沉静些,也更加纯粹些。“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这是理想调调,想来古今无别,努力警醒吧。

学术之道不在专业,而在问题意识,还有较真的劲儿。最不愿意听到有人问我专业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博士读的什么专业,我一般会反问,专业重要吗?继而再答,“我以我的问题为专业”。然而,很遗憾,这部书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通常意义上的专业习气,不乏滞重的语调、冗长的句子,以及较多的专业术语。但愿整体上问题之间的相互映照,能冲淡它们带来的阅读障碍。

人文世界是一个意义的世界,语言是其唯一的底盘,背负着前者全部重量的映射。从另一个角度看,语言也是人文世界的一个部分,且相当于头颅,诗与艺术则与之一起组成了一具血肉之躯。

“语言与世界”,取的是大语言视角,说“语言”,即在说“符号”。这部分涉及语言与自我、真实、自由、社会、教育等颇具诡异特点的关系。我本想在此探析,原始命名中的世界本是诗,今之不为诗的真相在哪里。但让思考是其所是吧,读者会发现许多不合拍的片段像专门来捣乱似的。

“语言与诗”,对语言与诗的关系更感兴趣,基本上以“语言若是诗”的假设展开,因为我无法拒绝诗歌用语言写就的事实,大谈特谈越过语言的诗歌观念,于我是自欺欺人。我为当代诗歌语言而写的研究专著的灵感,可能大都已在这里的字里行间闪现,这正是我所珍惜的初生的东西的丰富性,它一般难以穷尽,不断生发出新的启示,也许下一本书,我又会从这里启程,更期待有人与我同行。

“语言与艺术”,准确地说是诗与艺术,意义的运行法则没有不同,若非面向语言的可能性,创造就无从谈起。传统是方法,也是成规,艺术的言说一样要在悖论中开道。价值需要转换得知,异域不一定不相知,内外互置,有阳光下的洞明。这个角度的思考是孤寂和,估计难以获得理解与共鸣。

我自以为《庄子》可代表中国的人文世界中最幽深的部分,其语言意识是原生态的,得意忘言、得鱼忘筌之说里并不存在言与意的对立,言、象、意之间有一种符号梯度,彼此间不可相离,从“我”到“吾”,正是语言本质的特有表征,跟西方人讲的语言与沉默的关系庶几相近。

本书构成如是,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石子,囤在一起,可摆出各种不同的样式,都算是世界的投影吧。

2019.12.20




附正文(4页)

语言与世界

1
说不清。这是无能,言说者的无能。言外之意不是说不清,恰恰是说得清的延伸。陶潜说“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这是心境,也已因前边的语言得到彰显。庄周说“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其视点不在“言”而在“物”,“言”本身怎样他没说,由“言”而探“意”也正是他孜孜所求的。“对于不可说的,要保持沉默”,这不可说的东西在维特根斯坦的语言里却是被划定的,指的是一些罗素意义上的原子事实及其之间的关系,拿此作借口或使之成为流行话语的庸众却以为是变动不居的。使人说不清的大部分因素并非语言,而往往是别有用心,不敢用语言直面自我,有所保留,欲蒙混过关,或者根本就是没有耐心。在真诚与耐心的护卫下,语言在私人经验领域几乎是畅通无阻的。一般人嘴里的“说不清”正是属于像说谎一样的第二位的语言游戏。

2
在不可置疑的教导与道德命令面前,在世俗的定规面前,犹豫与徘徊会显现出一种可贵的自由品质,它从找不到缝隙的处境里创造出了一个可供转身的空间。

3
镜子的可怕在于它提供了自身与影子之间的裂隙,在两者之间有可能插入额外的东西,并且有形无形的渠道不可预料,照镜子的人无不被那些额外的东西所改变。

一只公鸡不断扑向镜子里的另一只公鸡,直至筋疲力尽倒下,可见,他者不过是自己的影子,盯住他者必无视自己。

4
逻辑与语言的习惯及人对存在的认识密切相关。昨夜梦中出现一句子:“水既在盆中,水又在盆外。”像是禅宗的一句偈语。“水在盆中”是语言上的习惯用法,因为盆可以用来装水,这也是人们对水的存在状态的一种认识。然而在逻辑上一仔细推敲,这便站不住脚,水是水,盆是盆,水不可能在盆中,只能在盆外,故言“水又在盆外”。若承认前一说法,那么说“盆在水中”,似乎也并不是很奇怪的。

5
观念是一种实存,现象学家是坚信的。而信了语言的人是不会再去信观念的,会说人们怎么可能看得见内心?

那么观音呢?能看得见声音的是神,不是人。

观念还是柏拉图洞穴里的影子,而语言像洞穴外的自然物。然而洞穴里的人藉此影子而生存,观念自古有与影子相当的地位与作用。

观念是语言里的一个词,它有特定的范畴,观念与语言,实则互为影子。

多元观念并不必然导致标准的散失。每一种观念都内含了它的伦理学意义,观念有好有坏,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此伦理法则在一元观念时代被严格遵循。如今提倡多元,许多观念来不及建立内在的伦理等级,观念之间也缺乏联系,这两种情况才是标准散失的祸根。

6
人有创造空间的能力。这并非抽象和玄妙,如同一个词或一个名称,就可以圈定一批东西,面摊招牌上的“螺蛳菜”,每天填入这个词的东西不同,即指称和外延变动不居,但它有一个空间,由这个词和现实中的一切有边界的面店、面等共同构成。

午间躺在床上,在世上最浅的睡意中,我有了一个空间:它四面通风、通音、通色彩,闯进一个小孩的戾哭,车轮声的浪头又淹过它,知了模拟了前一个过程,楼下的说话声和鸟鸣像活动的图画,被我忽视的背景突然置于前景……无论怎样,都是发生在我这午间的空间里,牢不可破。

7
禁止与允许组成了这个世界的网络,它们也是符号的发动机。两者之间的讨价还价成为整个文明社会历史的全部。没有人怀疑这种变戏法的合理性,也没有人不自觉地遵守符号所设定的规则,因为符号的背后有权力,是权力产生符号,权力越大渗透越严密,符号体系就越庞大,也越强势。都是有了外部参照,或者像生存之虞这样的非符号世界,原有符号才可能被制造出缺口。然而,人类只能在符号体系中轮回,意义,或者说元语言,不过就是隐蔽的权力。唯个体的符号世界才有别样的意义可言,对语言无限可能性的开放与艺术创造,无疑是说真正的意义只会是审美的意义,宗教的言说若不与诗结合,也会落入权力陷阱。

8
“时间”是关乎变化体验的符号化结果,有符号的弹簧特性,可松可紧,可僵化,可断裂。将语言的描述认定为客观对象,这是人类心理的痼疾。有人不区分两者,也有人故意引导人不区分。“时间”处于虚构与真实的中间地带,若把“时间”客体化,两个方向都将畅通无阻,人的所有体验包括不可观察的心理体验,都被符号确认为真实,虚构与真实界线消失;世界只有在被语言描述后才显现其所是,真实也变成了虚构。

9
路的尽头写着“禁止驶入”,就知路尚未到尽头,其实这个语言符号处于古怪的悖论状态中。之所以不显得是悖论,是因为看到它的人相信了它,遵从了它的指令。悖论的感知就是对权力的解散,它的前奏是荒唐的感受力,觉得这世上有多荒唐,也便有多少挣脱的可能吧。尽管你知道“禁止驶入”决不是简单的符号,其背后有更大的网络,覆盖你生活的全部领域,但是它本来就是薄如纸的东西,只要你不承认,一点口水就能戳破它子虚乌有的东西居然能让你永远相隔在它的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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