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六篇

◎董辑



 

短文六篇


作者    董辑
 

大屯


还没有被生活惊醒
那些 ,看不见的野兽
还在你的体内
沉睡
而太阳夜夜都去你的梦里
播散火焰和清香


    大屯镇现在叫富锋镇,隶属于长春市朝阳区,已基本上要和汽车厂区接在一起了,用不了几年,大屯这个名字就会彻底被人遗忘,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沉入历史之湖的底部。
    大屯是长春最先进入我生命的部分,当回忆的手指拨动心底隐秘的琴弦,最先响起来的,一定是大屯,有着阳光和泥土的混合音色,并且能够在我的灵魂深处,惊醒一种只能用疼痛来描述的感受。
    我对大屯最先的印象是人流,一个农村少年还从没有看见过这么多的人。那是一个傍晚,被称做“小咣当”的通勤列车吐出几千个行色匆匆的男女。一个少年,带着迷茫和一丝胆怯站在路边,那个少年就是我。人流从泥土小街上缓缓流过,几分钟或者更长,我会感到一丝兴奋,但更多的是惆怅与困惑,一个刚刚开始发育的初中生对生活的惆怅和困惑。
    那种类似疾病的惆怅和困惑,一直赖在我的身体里,和我一起经历了漫长的初高中时代。我的思想和思考总是不能将根扎入任何一本课本,教室外面的世界里,有我永远玩不够的东西。
   我变成了一个大屯人,会说大屯式的脏话,渐渐知道了哪是一委二委三委,哪是邮局哪是电影院;我渐渐有了自己的朋友,每天早上去他家找他,和他一起踩着友谊与阳光,走向危机四伏的校园。
    我读初中的学校教学质量奇差,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教育像一间缺门少窗户的房子,很难在其中感受到知识的温暖。我们的学校里游荡着坏学生和社会地癞,男生被打和女生被调戏像日出和日落一样的自然,“学坏”,成了许多男生和女生唯一的归宿,或者做小流氓或者做小马子……其实没那么严重,那时最过格的学生与现在的孩子相比,也是木讷的贫乏的苍白的,除了多了一些野生和泥土的气息,好和坏都远远落后于现在的网络少年们。
    因为无法在课本里找到成长的快乐,街头巷尾成了我们翻来翻去百读不厌的参考书。在街道中成长,经历斗殴、地癞、脏话、手淫和《少女之心》的洗礼,我依次爱上了武术、文学、诗歌和班里的某个女生,结交许多被家长和班主任早早关入黑暗永不会放出的朋友。
    两所中学,初中和高中,现在像两枚珍珠在我的记忆中滚动,闪着光,变换莫测。清晰,却永远也不能捉住。太多的记忆的碎片被我装订成一册又一册手抄本,偶尔在日记或者梦中把它们翻开,却常常认不清那过于潦草的字迹。
    我记得初一时,冬天,大雪,我们总是沿着铁路线去上学,有一次和一伙人遭遇,我们打赢了……
    我记得父亲单位来给职工家属送水,奶奶领我们接水,尽可能的盛满家里一切能放水的器具……
    我记得我的高中,永远记着,我们高中的教室是苏联人设计的,笨重冗长,中间是走廊,南北两侧是教室和办公室。晚自习课间休息时,操场上跑满了锻炼的男男女女……
    我不锻炼,我只练武术,打篮球,踢足球;我不上课,我只看书,古诗,普希金,莱蒙托夫;我不想打架,却打了很多架,我成了我不认识的一种什么动物,很多人在少年或者青年时期,都是一头自己不认识的动物。
    一头动物,我,在我的高中时代奔跑着,当我停下来时,高中已经结束了。那是1987年7月9号晚,我从班主任金老师家出来,夜晚,校园空空荡荡,一下子变大了五倍,我站在五倍的孤独和忧伤中,突然发现,我的高中时期已经结束,已经永远的结束了。
    我突然泪流满面。
    大屯那时很小,现在也小,直到2000年以后,我才又回去过。我的高中已变成了一座六层的大楼,那已不是我的高中。整个大屯只有几条小街还是我的,提醒我走上它们,沿着它们走到记忆的深处,去找回当年的大屯。
    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是懒得去找。

                   (写于2005年)
 

师大


     1988年11月初的一个上午,我踩着满地的积雪去东北师大。借老叔的光,我买到了东北师大中文系首届大专班的一张车票。那时侯的冬天好像总是来的很早,来势也凶猛,一个被孤独包围的自闭的19岁的青年在诺大的师大校园里找不着北,也找不着南,从诸多人善意指点的舌头上踉跄着走过,才好不容易的找到了老中文系——一所位于体育系、外文系和生物系旁边的苏式老楼。
     开会的人很多,有和我一样应届毕业的高中生,也有比我们大的或者大很多的社会人。成长的毒素还在我的体内起作用,我还没有被社会驯化,那个时期,我被关在一间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小屋子里,别人进不来,我自己也出不去,只有一扇文学的小窗,朝向一片看不见的风景和梵·高的瘦脸。
      老中文系现在早变成师大出版社了,一幢很不错的房子,有着迷宫般的内部和典雅的欧式的外观,在我的记忆深处,至今仍然关着许多扇属于那所老房子的门,只是我从不敢去推开它们,偶尔在梦里推开,走进去也一定不会遇见阳光、花朵和同学们的笑脸……
      偶尔阳光灿烂,我会和同学们坐在体育系训练场的草地上,看我们的楼,因为是读自考的,总觉得是师大的客人,心里总不塌实,这个感觉贯穿我的整个大学时期,如果那也算是大学的话。客人一样的去中文系主楼听课、考试;客人一样的去食堂打饭;客人一样的去宿舍楼去图书馆;客人一样的和老师交谈……我从来没有在师大过夜过,一个走读生的内心里有着太多的石头,没有人来替我把他们搬走。
      冬天,开往师大的电车总是太慢,也总是太冷,我手持妹妹给我买的学生月票,在售票员的尖声叫嚷和疑惑的目光中发呆或者发抖。天总是太冷,戴着厚厚手套的手,抓在栏杆上,不一会就会被寒冷的牙齿咬得生疼。我坐64路电车换62路电车或者6路汽车,票价是一毛钱,学生票多少钱我不记得了,总之很便宜。在路上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吧,那时的公交车总是太挤,尤其冬天,车一停大家就打仗一样的涌过去,在叫声、骂声和喘息声中抢上车,交通高峰时候几乎每趟车都会有上不去车的,常有几个人挂在车门处,在车开动后艰难的挤进售票员小姐的尖叫和满满一车人罐头中。处身在连转身甚至举手都困难的一大汽车人中,如果身边是女人,身体难免要起变化,那变化会演变成一种习惯或者盼望,在很多小伙子的青春的暗影中蠢动着,像一条小心翼翼又无可奈何的蛇。年轻的心没有梦想,只有压抑,只有冬日的乌云不时飘过,晚上回来,最着急的是两件事,看动画片和吃奶奶蒸的馒头。
      **年4月,春天和冬天正在打拉锯战,打得雪水横流。我和老胡步行从师大沿着同志街一直走到西安大路,在那一个多小时里,我们在早春那还残留着尖尖指甲的风的抚摸中,互相确认了对方的诗人身份。我在老胡家的藏书中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向真正诗歌的门,我推开那门,走下去,再不回头。老胡后来求爱受挫,在新年联欢会上发疯跳摇摆舞,真正朋客意义上的摇摆舞,满地乱滚满屋嚎叫,青春,比所有电影中的青春更青春。    
       我几乎不去图书馆看书,也不去打篮球和乒乓球,前者我高中时已经玩够了,后者那时我认为那不是运动。我只踢足球,在体育系的训练场或者研究生宿舍下面的主体育场里踢。正规的比赛没几次,闲玩的时候多,反正时间有的是,反正书包里那几本笔记根本就装不下它们。最美好的回忆不属于任何一座教学楼、任何一间教室、任何一堂课和任何一个老师。我现在只能回忆起三两个老师的名字,大多数同学的脸更是早就夹在某一本书中,再也找不回来了。最美好的记忆属于放学时的那几分钟,人群散去,大家三三两两的经过图书馆或者外语系,踩着欢乐走向校门;最美好的回忆属于等车的那几分钟,在六路车站等,在62路车站等,男生和女生可以在那时候说几句话,让内心深处的小草轻轻摇动在那几句话里,摇成一种惆怅或者迷惑。
     90年5月以后我们就基本不怎么上学了,一天照毕业像,大家匆匆赶到学校,匆匆去校门口集合,青春,就这样呆板而寒酸的留在了黑白照片里。许多年中我没有这张照片,毕业十五年后,我有了一张,破旧,划满了时间的指痕,几个同学拿着看,感叹不已,其中一个当年拒绝照的,不但后悔,更要求我回去将照片扫描后,最好将班主任的脑袋换成他的。


(写于2005)
 

下午

         
   夏天的下午有别于其他季节中的下午。当然,那个下午应该是这样一个下午:
   你独自一人在家,家在某个小区中,天气很闷热。
   你独自一人在家,没什么事,也不想做什么事,连书都不想看,这样的下午才有意思。
   你会突然睡意袭来,于是倒头便睡。
  不知多长时间,醒了。脑袋里还有梦中的景象,但是那景象正如同阳光下的晨雾,在渐渐变淡。身上是汗,那是睡觉时候出的,夏天午睡,如果不出汗,似乎就不是午睡。
   窗外传来人声,嘈杂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无法分辨清楚。其中夹杂着讨厌的车声。
   最令我迷恋的感觉是: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恍然如梦,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所不同的是,年轻时,我会在这种睁着眼睛的梦中惊醒,并感到一丝窒息。我必须马上出门,下楼,走到外面去,到人群中去,在阳光下站着,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生活中,而生活是火热的,而如此火热的生活,最好马上去踢足球。
   而现在我会让这种恍惚多留一会,尽量的多留一会。然后,站在窗前,看天,看云。
   让心里的什么,随那些草尖微微摆动。

                      (2009年7月26日)
 

记忆里雪花飘飘


  冬至,对我来说还有意义吗?冬至还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吗?冬天并没有在冬至这一天全面进驻这座城市,只是我的记忆里,开始雪花飘飘。
  ……最先落下的是那些与青春有关的雪,那时的长春还很寒酸,冬天,窄窄的街道里挤满了密密实实的雪。是那一年已不重要,只记得是一个大雪天,因为一个与诗歌培训班有关的消息,让我顶着漫天的风雪上路,坐有轨电车去城市另一头的一所中学,找一个在此补习的好友,告诉他这个消息。回来时天已黑透,瘦瘦的小街上既无路灯又无行人,只有脚下无限厚的雪,絮语着温柔的咯吱声,那声音在黑夜中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亲切,就像一个不离不弃的乖巧的小动物,陪伴我穿过黑暗和严寒……
    ……儿子出生那年,一场大雪落入了我的记忆深处,并再不融化。那是一场“巨大”的雪,从中午开始下,一直下了一夜,只到第二天中午才停。下午两点多钟,我一个人横穿一片荒野(那时候城市里还有荒野),赶往离我最近的电车站。风几次将我从小路的这边吹到那边,几次恶作剧的让我瞬间呼吸不畅。灰色的天空透出狂欢后的疲惫,雪将世界改写成了梦的形状。我几次站在一望无际的纯白中,大口呼吸寒冷,看高压线上鸟的起落如音符的跳跃……
    不知为什么,冬天的面目在城市里越变越模糊,连续的暖冬使雪的爱好者们无所适从,我也无所适从,在冬至这一天,记忆里寒风呼啸,眼中却没有雪花飘飘。

 (写于2005年)
 

    城市需要雪人

  
    小时候在农村,冬天下雪的夜里,常常睡不着觉,听着窗外狂风吼叫,在变得越来越凉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想像有人或者可爱的小绵羊正在这大风雪中赶夜路,就紧张得了不得了,深深的缩进被窝中,大气也不敢出……第二天早早起来,推开门,大雪早住,恐惧不再,只有抑制不住的狂喜,面对着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银白,就急得不行,一头冲进雪地,像冲进了一幅画。
    打雪仗、在雪中打滚、站在小树下用力摇树,让雪和清凉一起落上热乎乎的脖颈……当然了,最有意思的还是堆雪人,先堆一个圆桶似的身子,再做出一个圆圆的大脑袋,用红纸做出嘴、用玻璃瓶做眼睛、用树枝为雪人做一只长着十根手指的大手……雪人守护着我们贫瘠的童年,是儿时的我们曾有过的最忠实的朋友。
    但是这个朋友在我们在城市里渐渐长大后,离我们远去了。在城市里我们很难遇见雪人,甚至连想一想雪人的心情都没有了。我曾长时间生活在中学校园里,但是几乎没有看见过一个雪人在大雪之后从学校的操场上站起来。现在的孩子已经和雪人绝交,他们的朋友是电视是电脑是MP3是麦当劳和芭比娃娃。
    我多么渴望我们的城市是一个有雪人的城市啊,大雪过后,雪人从人们心中最柔软最洁白的地方走出来,站在梦和现实的交界处,用童话的表情和我们打招呼,欢迎我们从紧张的工作和空气不佳的办公室中走出来,和他们“说”回话,陪他们站一会,忘掉生活的烦恼,忘掉菜市场的烦杂和领导严肃的脸……
    城市需要雪人。

(写于2005年)
 

《瓦尔登湖》胜空调


    好像,夏天不适合读书。
    夏天不适合读书,第一当然是因为热,翻开一本书,没多大功夫,似乎书页上都开始往出冒汗了,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的不是书籍的墨香,而是汗味,是远远飘来的烤肉串的香味。这个时候,你最需要的是一杯冰镇的啤酒,而不是佶屈聱牙的圣贤书。
    第二,夏天夜晚太短,一本书刚翻开没一会,刚刚在书中的世界找到了你落脚的地方,一抬头,东方已经鱼肚白了。顿时读兴索然,只想走到林荫道上,让清晨的微风伸出无数体贴的小手,替你摘下身上恼人的汗珠。
    但是,有一本书除外,就是美国人梭罗的《瓦尔登湖》。这是一本什么时候看都会让你的心静下来的书,一本可以为你屏蔽车声歌声电视声的心灵防火墙。快二十年了,犹记当年读徐迟翻译的《瓦尔登湖》,感受着一个19世纪的美国佬在大自然中那种悠然自得和无怨无求,那种和大自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赤子之情,不觉浑然忘我,感到花朵正在冲你眨眼睛,而蓝天很低,一伸手,竟然沾了满指尖的蓝颜料。汩汩的流水在书页间涌动,而你的心,正在变成一条小河的支流。
     眼瞅着现在大家已经不读书,改读“屏”了,但是就我个人来说,盛夏苦暑,还是愿意翻出梭罗的《瓦尔登湖》,随便翻到哪儿,看几页,让多汗的肉体在不知不觉中浮现出灵魂。
     这正是,夏日读书我最爱,《瓦尔登湖》胜空调。
     就我个人来说,夏天,读点王维与寒山,似乎也有避暑之功效。

(2008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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