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城诗章:我的地方志(12首)

◎牛耕



【发布按语】此为2019年5月挂号投寄某纯文学期刊的一组诗,迄今未见任何回音。今将此组诗发布于此,存其“归卧故山秋”之意哉。


钢城诗章:我的地方志(12首)


在钢铁厂

在钢铁厂,十六年了,
跷跷板的两端,分别蹲踞着
简单的生活——忙碌的工作
我的视力差,几乎预测不到小行星,
就像把“米”字误读成“八十八”,
只能收获一大堆——测不准原理。
作为一名工程师,我谙熟极限的意义:
太精确的逻辑,有时也让人不可思议——
“A大胜B”与“A大败B”,居然会是同一意思!
十六年了,钢铁厂的规模扩了又扩,
我用“简单”和“忙碌”
写着彼此矛盾又相反相成的诗歌。
时代提速了,皱纹和白发,却只能
伴着岑寂的街树,耐心生长……
算计什么呢?直觉的塞翁正在途中。
夜深时,我读不可企及的博尔赫斯,
向小行星委员会表达敬意。

2009.02.26


一个人来到坝上

牟汶河的盛夏。一个人来到坝上,他想
让无弦的流水,最高的道,濯洗自己的耳朵。
他想一个人,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眺望远处,一座草房子隐约升起炊烟……

两只水鸭子分开寂静和浅梦,若干事物
似乎还在草图中,皱缩着模糊的愿望。
他想起日常事务的撕扯,又想起烦恼即菩提。
落日像一枚不老的徽章,无数次降临这条河上——

它遵从柏拉图的理念论,不创造,只模仿,
在模仿中撼动灵魂的记忆!有一瞬间,他脑海里
浮现“解脱”一词,失望的阴云堆积着。仿佛
自己要与一架不存在的风车作战,用格子间里的

诚实和厌倦。又一瞬间,他幡悟:一个人也许
是无数口实与辩解的集合,众多他者与内心的统一。
一个人来到坝上,面对自然,学会为自己的罪责
沉默或留白,将自我融进,层层递进的风声和波纹……

2012.06.18


在钢城

在钢城,你常常举左手发言,而你的右手里
总握有一些变形记的种子,在莫须有的黑暗里
沉湎、膨胀,催生出格律体或水墨色的乡愁。

而世界是平的,现实常常征用不变形的镜子
映你的羞愧和白头;你也总能从网络里
浏览出一些荒诞的白灰,撒入自己的意绪和睡眠。

常常,孤独像一头盛怒的狮子,扑向你
无处不在的软弱和迷途,并因此让你喜欢上八大
或叔本华,为世界输出一个悲苦但镇定的观念。

你想起乡下的日子,月光匝地,虫声透窗,不息的
流水为你摘下一朵苏醒的莲花:飞矢不动载送着
这枉则直的世道,道在屎溺混度着这曲则全的中年!

2012.06.28


开发区

资本的热雨,溶蚀着
乱蓬蓬的草叶和方言。
带着油脂味的检查制度,清理着
它们家谱里的时令、自然、农耕之善。
机声和烟尘松弛了螺丝钉的道德,
又被工资单加固在看板上。
整齐的街道和门牌号
吐纳着GDP的涨落和争吵。
如此多耸立的厂房,成为
篱墙和果园的祭台——
祖国在临盆的哀痛中
用铁门替下柴扉。

2012.07.04


湖山即景

这几天太热,只好到附近的湖山逗留、消暑。
从枫山顶部的小庙,到牟汶河南岸空地上的祠堂,
农耕之脚在其间走过了不变的千年,伴随着

河道的更叠和人世的代谢。埂堰错落,田畴整饬,
湖水澄碧……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绵柔气息,潜入了
田园的寂静和劳作的无声,以及善恶教化的家训和族规。

而工业园的新寓言,也在飞速迫近着这片湖山——
夜幕下的强夯机,拍掷出成吨的行刑令和诛心论:
作为写字间里的码字者,自己是否也参与了某种剥夺?

而祠堂像一个失了魂魄的抵抗者,关着完美的禁闭。
只有杨柳依旧扎结着旧风俗的根,沿着盘曲的河岸
写错讹的乡村志副本:劳动既不在田野里,也不在感恩中!

2012.07.25


丈八丘村

上涨的汶河水
把凸凹的街面,又抬高了一寸。
骑自行车的少女
让好几个小巷,同时变窄。
一爿杂货店,用随时
都可能卡带的小谣曲,
迎迓她的紧张和慌乱。

雀鸟用原生态的唱腔
涂抹着街戏的副本。
上了岁数的观众
倚着吱呀呀的门框,卷纸烟,
把虫鸣和狗吠
装进更加黑暗的火柴盒里。

背喷雾器的村妇回到家中,
甩出一串错行的对骂。
村里的白宴还没散,
捉放曹的高音
还在放音棚里抖颤着。

暑气,一遍又一遍地
打理着村庄的课业。
只有豆荚,兀自爆裂着。
只有杂草,用枯荣的笔法,
在矮墩墩的坟丘间
写着村河史的补遗篇……

2013.08.06


山中

良人呐,且随静寞翻越那桃金娘促膝的坡地——

烟雨松润了曲径
残棋敲落着
寻隐者的
一扇


唉,
那些
还涩缩在
报纸夹缝里的
甜茅根,野蒺藜,山杜仲……

良人呐,且待那脆薄的芦苇
在无垠的秋光中摇白了头!

2013.10.09


班车记

候车亭,插叙着
浅蓝色的睡眠。
车厢里,老式录放机
拘押着一团和气的《借东风》。
柳枝在窗外
写烟波的唱词。
天气预报提示的温度,
在20到6之间。

若干个手机键盘
在阳光与阴影的缝隙里,
在资讯的透明与生活的不透明之间,
为你翻新出
若干张枯沉的脸。

车轮和反光镜
用寂静,取消着
春天的词源学温度。
过了这一站,
饥饿的肠胃,是否会掠过
一阵慌乱和晕眩?

已过大荒峪,前方三岔河——
在我爬梳的两个站牌之间,
插叙着
不规则的
映衬和拈连的修辞格!

2014.03.21


钢城植物园

明代的堂前燕
为你穿梭清代的训诂学。
黄雀在春枝上沽酒,
愁绪,似静水深流中的
一枚鹤羽。

园里移栽着柿树和苦楝……
料理暮色的灯笼,也料理着
你舌下的积雨云。
而你的匣中剑已经生锈,
只能平仄于
满园沉郁的石头。

饭店里一鱼多吃,
盘山的曲径则步韵于
拟建中的图书馆。
拟建中的穿越剧场
位于图书馆的顶楼,
向所有的市民免费开放。
开场的剧目是堂吉诃德
拿出刺秦的长矛。
而这,如同园门前
工程造价的展板说明,
既不能证实,又无法证伪——

明代的堂前燕
回到先秦典衣,
黄雀依旧在春枝上沽酒……

2014.04.01


莫名之诗

穿过小南门,春深似海。
流浪汉睫毛上的监狱,守候
独狼的抑扬格。
后退二十年,黑白键在流水上
漂着你的短期抑郁。
下午茶,让你再次想起:
“所有人是同一个诗人
记述着命运的偏执打算。”①
三点前,会有一点雨
让偏右的花房变凉。
陌生人的卜和筮
在不易察觉的气流里,等着你……

①史蒂文斯《词语造成的人》诗中的句子。

2014.04.28


非合作博弈

出办公楼北门,向前走,
南岭大街32号,是消防支队;
再向前走,是蓝天旅行社——
不论往哪儿旅行,夏天都显得奥热。
如果用囚徒困境
去翻一张悬念政治的底牌,
则凡高的星月夜
可以和有啤酒的烧烤广场
交换夜色里的凉。

气温达到37度时,盲从变成一堵墙。
露天审讯中,会有另一个版本的海国图志
消耗着词的伦理。
南岭大街,一直用自己的
安静和喧嚣、干净和肮脏,
刺绣着故事的花边;
而消防员的急救册页里
一直有一个赤裸脚踝的深水区……

2014.05.29


义爱桥

河阶青绿,树阴兀自照看着
衰老的桥墩。有人骑单车过桥,
有人到桥下汲水,浇地。

“叙述往往意味着
事实的非事实化,情节的非情节性。”

你用流水,塑着我的钝角性格。
我则在你叙述的迷宫里
打岔和走神。

入暮时,让我向你斑驳的记忆乞讨,
从无声的灯影里摘抄你灵魂的寂静和幽暗。

2014.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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