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岸,回归大地

◎黄涌



   1998年2月4日,立春日,农历新年刚刚过去。一个戴着宽边眼镜、高个子的男人,来到了他居住小区的东北角。上午9时,他开始拍照。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他开始记录下这一天的天况和田野里所发生的一切。同年的10月24日,这个男人开始写作他耗时一年准备的系列长文《一九九八﹒廿四节气》。
  
立春是四季的起点,春天的开端(在季节的圆周上,开端和终结也是重合的)。……立春不是春天本身,而是《春天》这幕辉煌歌剧的前奏或序曲,它的意义更多地在于转折和奠基,在于它是一个新陈更番的标识……
  在二十四节气的漫漫古道上,雨水只是一个相对并不起眼的驿站。……
  作为节气,清明非常普通,它的本义为:“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就我来说,清明是童年跟随祖母上坟的经历和杜牧那首凄美的诗连在一起的,它们奠定了我对清明的初始的与基本的感知、印象和认识……

  只可惜,时间并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来完成他的这篇大作。次年5月,在熬煎着生命的苦痛完成前六节的写作之后,他匆忙地告别了人世。临终前,他留下了如下的话语:
  
数年前,我就预感我不是一个适宜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人,甚至生活在二十世纪也是一个错误。我非常热爱农业文明,而对工业文明的存在和进程一直有一种源自内心的悲哀和抵触,但是我没有办法不被裹挟其中。
  这个男人名叫苇岸。他的名字是和一篇《大地上的事情》的文章连在一起的。作为农业文明的看护人,苇岸用他的简约、克制的文字恪守着土地的伦理和道德。
  我二十岁的时候,读到了他的散文集《太阳升起以后》,深受震撼,如遭电击。这是一本改变我生命观的书,我从书中汲取的营养,胜过读过其他任何的一本书。
  读苇岸的文字,可以让自己安静下来,安静得仿佛回到了大地的深处。他用平和而谦逊的眼光审视着大自然里的一切生灵:那里有蚂蚁的垒巢、麻雀的啁啾,有秋风扫落叶的声响,有原野上缓缓西沉的落日……
  苇岸的文字是洁净而朴素的,仿佛呈现了汉语本该有的模样。他不善修辞,甚至有意拒绝着修辞。他要表达的是土地的原色,这和他的心灵的状态相统一。
  林贤治曾说,苇岸是一个用心灵写作的作家,他追求的是艺术和人格的一致性。凡是读过苇岸作品的人,皆有此感。
  梭罗的《瓦尔登湖》是改变苇岸写作道路的书。苇岸自己回忆说,最终导致他从诗歌转向散文的,是梭罗的《瓦尔登湖》。在《瓦尔登湖》一书里,梭罗曾说过,文明改造了房屋,却没有同时改变居住在房屋里的人。苇岸由此而延伸到:“根本原因也许就是成人和孩子混在了一起。成人世界是一条浊浪滚滚的大河,每个孩子都是向它奔去的清澈小溪。孩子们的悲哀在于,仿佛他们在世上的惟一出路,便是未来的同流合污。”
  苇岸是拒绝着这种同流合污的,他似乎更愿意向后看。这种保守的心态,从某种意义上折射出的是他对现代文明发展的某种犹疑和担心。当然,苇岸终其一生都没有看到工业文明在他所生活的这片大地上迅猛地扩张。但是,他所担心的一切,却在他病逝后悄然降临——雾霾重重、污水遍地、浓烟滚滚……
  今天,当我们津津乐道土地财政,继续高扬现代文明大旗时,我们失掉何尝不是我们曾经多么熟悉,现在又多么陌生的潺潺流水、鸟啼与虫鸣声呢?
  这个时候,阅读苇岸,就是在我们心灵深处重建大地伦理和道德,从心灵上回归大地,从而对自己脚下日新月异的土地不再陌生。
                
  ——收录冯秋子主编的《未曾消失的苇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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