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醒来,我会住在那一只鞋子里

◎黄涌



  海子曾写过一首奇怪的诗——《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

我的脚趾正好十个
我的手指正好十个
我生下来时哭几声
我死去时别人又哭
我不声不响的
带来自己这个包袱
尽管我不喜爱自己
但我还是悄悄打开

我在黄昏时坐在地球上
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晚上
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样
地球在你屁股下
结结实实
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

    不熟悉海子诗歌的人,可能对这首诗比较陌生。其实,陌生恰是理解海子诗歌的最好方式。
    一觉醒来,将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面对的普遍性焦虑。
    来合肥工作之前,我也正在经历着这样的一场焦虑:年近不惑,突然被抛掷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面对新的生活,未来方向在哪里?行前,我来到了海子的村庄——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村,特地“看望”了海子。
    几年不见,海子的村庄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海子故居斜对面建成了一栋两层楼高、面积达400多平方米的海子纪念馆。纪念馆的正前方是一个阔大的纪念广场,广场中心是两面半圆形的海子诗歌墙,而在广场最前方则树立着一尊巨大的海子主题塑像——那个我们通常在教科书或者诗集封面上所见的带着宽边眼镜、微笑着的海子就这样“显现”在我的面前。
    清风拂面,这里已然是怀宁县新的“旅游景点”——怀宁海子文化园景区。
    海子,这位曾经立志要成为“远方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短暂的情人”的诗人,在我们这个物质大盛的时代里,最终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下来。
    我默立在塑像前良久,然后离开。
    在离开海子村庄之后,我忽然想起了海子写过的两首《村庄》同题诗。

村庄里住着
母亲和儿子

儿子静静地长大
母亲静静地注视

芦花丛中
村庄是一只白色的船

我妹妹叫芦花
我妹妹很美丽

——《村庄》
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
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

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
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村庄》
    这两首诗,分别写于1984年和1986年,时隔两年,但诗人在诗中所呈现出的情感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写于1984年的第一首诗,基调是温暖的,充满着对农耕生活的憧憬,诗意简单而纯粹。而写于两年后的第二首诗,则传递着一种“失落的天真”(福克纳语)。 
    重温这两首诗,我依然有些触动。海子离开人世虽然已经三十年了,但他的诗歌所传达出的那份纯粹和热忱,依然冲击着我这颗“现代”的心灵。
    从这个意义看,海子是“不死”的。
    其实,从诗歌史角度上看,海子也是一个奇异的存在。他迥异于新诗诞生之初的几位早逝诗人,如朱湘、徐志摩,他的诗歌体现了生命原初的本力。他对汉语诗歌写作的自觉和语言想象,将汉语诗歌写作推向了一个新的维度。虽然他后期的长诗写作“饱受诟病”,但他正是用这种“惊人”的创作方式,向世人展示了汉语诗歌写作所能抵达的广度与深度。
    海子成熟期的写作,不过六年。这六年,又可以细分为前后两个不同时期。海子以“加速”的方式, “创造”出了高达200多万字的作品。如果简单将海子的写作看成是青春期写作的一种或者认为海子只是 “农耕时代最后的歌者”,那必定是在误读 “海子”。
    作为诗人,海子虽只活了25年,远没有达到艾略特所说的成熟期“经验型”写作诗人的年龄,但海子的诗歌依然具有永恒的魅力。他理想主义的情怀、开放式的写作态度以及狂热的写作追求,吸引着一代又一代年轻写作者纷涌而至,借用骆一禾生前评价海子的话:“海子不是一个事件,也是一派精神氛围。”
    海子已经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他以“壮烈”的方式,昭示着世人将诗和生命统一在一起。他践行了“诗与生命同构”的理念,用自身的写作启迪着生命的觉醒,提升着生命存在的价值。
    也许有人会说,海子的写作“背离”了我们这个物质繁盛的时代——在信息飞速发达、房价高涨、知识贬值、物质过剩的时代里,我们谈论海子还有意义吗? 这里借用诗人臧棣的话:“真正的诗是尖锐的,至少会在深处包含尖锐的一面。这诗的尖锐,正适合用来祛除生存的麻痹。海子的诗包含着异常尖锐的东西,海子要求诗本身是生命的真相。诗的启示是生命中最大的自我启示。”

    “明天醒来,我会住在那一只鞋子里?”也许,这才是海子留给我们现代人的一种诗的“启迪”。
        ——原载《安徽商报》2019年3月25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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