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隐入芦花丛

◎黄涌



  孙犁晚年,爱读旧书,性情平和,谈书的文字朴拙而寡淡,喜之者有,不屑者亦多。作家朱晓剑说,读孙犁久矣,但读来读去,有时会丧气,因读不出那一种精气神。
  读晚年的孙犁有时需要的是耐力,若能于丧气中找回一点自信,大约总算没有白费。孙犁的文字是冲淡的,犹如一杯上好的春茶,头遭水是不耐喝的。待阅历久了,人生经验满了,再读孙犁,境界自然也就开阔了。
  孙犁偏移着他所处的时代。早年的孙犁写的虽是革命文学,但走的路子却似乎与革命文学无涉。年轻时,孙犁爱读沈从文编的《大公报》副刊,文字上颇受沈氏影响,于细腻描摹中糅合着几分古典的诗意美。无论是《荷花淀》里女人编苇子,还是《芦花荡》里船夫打鬼子,完全消弭了战争时代所本该有的残酷与血腥,凸显给读者的是一种看得见的明亮。
  革命浪漫化,是我读孙犁小说的第一印象。但孙犁似乎又不同于我们一般所看到革命小说那样,善于塑造高大全的革命英雄。孙犁笔下的人物往往平凡而简单,他们身上蕴藉着是普通人的品性。孙犁用他流丽光彩的语言催生着小说情节的变迁,使得他笔下的人物纯净而温暖,乐观而肤浅。
  孙犁说,自己十年荒于战乱,十年荒于遭逢。荒于战乱,有了诗体小说《荷花淀》《芦花荡》;荒于遭逢,则有了平淡冲和的读书文字《书衣文录》等。荒,于人是灾,于孙犁又何尝不是一幸?
  在文章气象上,孙犁和沈从文是有别的。孙犁的文脉虽沿袭着沈氏风格,但透的却是天真与浪漫,甚至可以说是有意将苦难的生活扁平化。沈从文的边城,宁静、安逸,杂植着异域的风采,有淡淡的悲苦透出;而孙犁的白洋淀,则于硝烟中呈现着一派清幽而爽净的氛围。
  孙犁喜欢写简单人物的爱憎,既迎合着主流的思潮,同时又偏移了样板式的表达。孙犁的文章是静穆而灵动的,处处散发的是芦花的乡野味。
  读孙犁晚年所作《耕堂劫后十种》,总有一种读不出好的感觉。人到晚年,再度挥毫,境遇、心态早与昔日大别。
  晚年的孙犁,文字平和而朴质,所论所说,多与人生经验有关,缺少阅历的人,是很难读进得去的。而又素喜古典文学,故笔下凝聚着是一种缓慢而静止的美。
  肖复兴说,孙犁晚年爱临帖书写,常于旷达、超脱之外多了一丝忧郁,而这丝忧郁正是往昔的梦魇和现实的无奈交织而成。孙犁是老派文人的典型,他爱读书,而处世经验不足,想寻找一片属于自己最干净的文学天空,却在生活中屡遭碰壁。他的忧郁多与人生的变迁有关。他想用自己朴质的文字传达出属于自己的心绪与骨气,但换得却是一种永恒的寂寞。
  寂寞是孙犁晚年的常态,也是他文字里藏的精气。
《曲终集》里说:人生舞台,曲不终,而人已不见;或曲已终,而仍见人。
  对于孙犁,他的舞台,则是人散而曲未终。



返回专栏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