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寺的青春

◎黄涌



   大约二十年前,我在徽州一座江南小镇上度过了大学的最初年头。这座小镇名叫岩寺,现在是黄山市徽州区政府所在地。
  江南的小镇朴实而从容,粉墙黛瓦间透着悠闲的况味。
  离学校不远,有一个名叫”小西天”的地方。相传这里曾筑有庵堂,供奉过慈航菩萨。只不过,在我读书的时候,庵堂早已倾圮。印象中的“小西天”,是由几处光秃秃的山包串连在一起,显得安静而荒凉。
  那是一个寂寞而又有着冲动的年龄,我们这些无聊的学生就在那里排遣着内心的寂寞:要么结伴而游,要么与恋人相依相偎。
  而我更多时候是独自一人拿着书,在山包之间逡巡漫游。对我而言,“小西天”的意义还在于,它是我诗歌最初的发源地,隐秘凝聚着我青春时期的孤独、苦闷、焦虑等各种情绪。
  《岩寺》一诗,便写于此时,最初被涂抹在我青春的日记本上。
小镇是一块贫瘠的山坡
风轻轻打扫着
干净而又荒凉
 
平和的阳光在春天的山坡上
静静绽放
 
一些花开了
一些花谢了
                      ——《岩寺》

  诗中“贫瘠的山坡”指的便是“小西天”。
  现在回想起我青春期的生活,多是与“贫瘠”相连——生活的贫困、精神的贫乏相互交织,成了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祛除的存在。
  “小西天”旁有一所教堂。那时,我因受刘小枫《走向十字架的真》一书的影响而亲近基督。每次礼拜归来,我都会产生一种特别的情绪:荒凉。
  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我离开岩寺而前往屯溪读书,恰如诗中所写:一些花开了/一些花谢了。 “花开花落”所映射的不正是一种莫名被触动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情绪?
  距岩寺古镇中心区不远,还有一座文峰塔。它与小西天的位置是东西相对。从小西天向东前往文峰塔,可以穿越整个古镇。
  文峰塔铸造于明朝嘉靖年间,是一座七层古塔,据说是仿照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样式而建的。 只是,我所见到的文峰塔显然与报恩寺琉璃塔差别甚大,比起我家乡的振风塔亦不如。
  那时,文峰塔还不是国保文物,塔边无人管理,乱糟糟的。不过,我们这些穷学生倒是可以随意攀爬。
  每逢周末,我们总会三五成群来到塔上观景。有胆小的同学,往往只上到三层就停住了脚步,我则喜欢冒险,总要登上最高层。其实,攀上顶层,所见的风景也大致相同。每次攀塔,我更感兴趣于塔上的涂鸦,总觉得这歪斜的涂鸦中,透着别样的情怀。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塔顶有人用石墨写下的一首词:
人世堪怜,被鬼神播弄,倒倒颠颠。才教名引去,复以利驱旋。船带纤,马加鞭,谁能得自然。细看来,朝朝尘土,日日风烟。
饶他狡猾雄奸,向火坑深处抵死胡缠。杀身求富贵,服毒望神仙。枯骨朽,血痕鲜,方知是罪愆。能几人,超然物外,独步机先。

  少年时代,读书不多,总以为这首词就是涂鸦者的原创,进而以为,登塔者中必有高人,便生出了几分敬意。后来登塔,我还专门用笔记本抄录下了这首词,直到若干年后,读了小说《隋唐演义》,才发现词并非原创。
  大学毕业十年后,我和同学们一起重游了故地。
  昔日的古镇已经被开发得十分的古雅精致,我所就读的学校,也被改造成“商品房小区”,只剩得残存的砖墙还依稀透着旧时光的模样,一如我那渐逝的青春。
  前些日子,同寝室的崔同学忽然微信我,说:“梦见与你同游安庆了。”
  我想,他梦中的景色肯定不是安庆,而是记录我们青春行迹的岩寺古镇——因为只有那里才储存着我们最青涩的旧时光。

                原载《芙蓉锦江》2011年“一首诗的故乡”专号;2019年5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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