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N首被“禁”的诗

◎李心释



艺术家

他们的嘴不受绳索般的皱纹约束
还相信爱情,犹似大学毕业即出家的
活的烈士,气宇轩昂

这一车老女人老男人们
内心有一座千年寺庙,彼此没有幻想
真正伤心地开怀大笑



词高高在上

我在黄河岸边
却发现黄河在远方
那个叫“黄河”的成了菩萨一样的存在
俯瞰一条贱河与一个贱民




寓言

如果你不重新定义
水即将消失,天空即将消失
那些可能的愿望会永不再可能
如果你要重新定义
是否长痛不如短痛
农民会背起田地跳崖
鱼儿直接游进石头
独夫没了子民




夜见阿陃故居修葺一新

吃喝嫖赌,吸食鸦片
石板路、青苔、漏瓦,艰难度日
眼疾、梅毒,二泉映月
除了不同的音程
世间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好坏
我正在通过一盏摇曳着的灯
把夜色烧出的巨大窟窿



我说话

我说话,不是我在说
那个替我说的人曾经是我的父亲
我的老师,和他们高高在上的领导

我说话,曾经学课本
学戏台上的唱词
虽然说出来的是连自己都嫌的大白话

我说话,只说没有被屏蔽的话
因为我没有一次话被屏蔽过
但我知道很多人能说出不能说的话

我说话,是一群人在说
一群人在监听,一群人在一群人中
消失,但从未超出过一个大脑的范围

我说话,我将说到死——
是在未死之前的死
某个清晨醒来,都只能活那么一两秒钟




爱与见

你想见我吗?
“教授”是一件很厚很厚的
套装,请你帮我把它脱在
所有在意它的眼神里

再把其他衣裳扒光
从帽子、眼镜、衣饰到鞋子
揪出文明的秩序
让流氓与道德干一仗

再搬走堆砌在我身旁的
房子、钱财、家庭成员一般的
各种符号,也像别人扔过来的肉块
我的血管已将它们占有为身体

你想见我吗?
先把我弄残,把丑陋的部位都坦露出来
交由天真的和委屈的反应来治疗
有了你的爱我也许再无病菌



女人国

红色你骄傲什么?没有哪个女人
不在蹂躏五颜六色
她们没有其它的语言
所有国家的旗帜都刚刚从
服装店里偷剪出来
在她们意淫的国度里
有一根火柴划向繁华的夜幕



食堂

我们不是畜牲
谁教的排队买饭菜?

我们不是畜牲
谁放的托盘,还有筷子和勺子?

我们不是畜牲
人人手持校园卡,谁设计的?

我们不是畜牲
饕餮的兽性已成功制服,谁信?

我们不是畜牲
只吃煮熟到书本知识一样的菜

我们不是畜牲
饭菜里的调味品只有将来

我们不是畜牲
不会在食堂发情,虽然这里机会最多



生日

这一天我给你看着
股票油价还在跌
隧道还在挖
交通事故还在点菜似地发生着
但谈判桌旁的人早已走散

医院也像一条高速路
由药品、高新仪器、手术台铺就
医生、护士设卡收费
打开身体继续闲话
几百年前那个叫美国的国家
不经意又诞生在你身上

没有谁笑着来到世上
没有谁记得第一天什么都没吃
除了阳光
从窗外递进来的热饮
没有谁愿意看婴儿
像老人一样的容颜,因为
这还不是真实
人生的戏无论好歹都得开演

你不是谁的孩子
你是复数的,也是无名的
所以你叫“天喻”
我给你取的名字等于没取
像你的直肠子
屎尿通过时营养悄悄留下
这一天我真想做个榜样
弃绝人世
将来你若迷失了
就是悖逆的人




听报告的女子

整个单位就是一只劣质的喇叭
扩音如血液喷洒
涂红了整栋建筑和周遭草木
惟有情欲是自由的
显示出时髦裙子应有的尊严与优势



最近的历史

最近的历史是个黑匣子
空难来临,才能有研究的价值
此时鲜血淋漓我也无法擦拭
此时呐喊也是悄无声息



人间那些屁事

人压迫人的时候,青草
长得葱茏了,雨水打在万千伞上
升起一层雾天
不废江河万古流



目标

你该去认识一下尘埃
谁的目光像一门窗的阳光照见它的飞舞
而没有耐心去看它最终停在哪里

你在想什么你的所想不是这样飘飞吗
它在寻找哪个器官或更大的身体
就像灵魂专注于投胎的方向

有皮肤与喉咙,有脉搏与体液
有疲惫和被抚摸的渴望
无形对有形的既模仿又逃离
根本就是阳具或女阴
寻求交欢的一刻以覆盖整个世界



听书桌教诲

外界再怎么纷扰
内心再怎么悲怆
屁股也终将落向书桌边
那些汉字渐渐到我眼里居住
字里还有动静
寻找着属于它们的耳根
《启蒙的三个批评者》
不会放过《寂静的春天》
《那些古怪又让人忧心的问题》
要把孩子变成神经兮兮的科学家吗?
“贝灵”音乐笔
懂得《爱、恨与修复》
《现代汉语》在分析
“南孚碱性电池”的构成语法
Fsilon法狮龙时尚吊顶”见证了
《作为表现科学和一般语言学的美学的历史》
《激进哲学》进《动物庄园》
《手到病自除》
对于一介书生而言
再沉重的生命都是轻飘飘的
至多是一些《感受与形式》
做起《水墨计》
我只想挖去它的一对眼睛——“中国”!



带父母去旅行

这个夏天母亲想去看天安门
父亲想去大连
我带着他们从厦门、北京、大连、青岛
转了一圈回到温州
名称终于像诺言一一落实
几个正统中国的遗民
为自己国家的破败边缘再缝了一遍
母亲确证了电视画面的真实
父亲比较了城市的发达程度
他们对铜器上的翡翠、铁罐上的桃花视而不见
他们年迈的视力分不清霉菌与云霞
他们为张牙舞爪的海底世界而兴奋
他们不知道我的愿望——
坐在崖头听海浪,静静地听一整天
把尿撒在海水里


注:这些诗被编辑从我即将出版的诗集《非有非无》里抠了出来,但愿不会使整本诗集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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