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梭罗

◎黄涌



梭罗这人就是
我的云彩,四方邻国
的云彩,安静
在豆田之西
我的草帽上
               ——海子


 

               梭罗其人

 

    1845年7月4日,美国的独立日,28岁的梭罗孤独一人离开自己生活的城市,来到距离康科德镇大约两英里的瓦尔登湖畔,用借来的斧头建造了一间小木屋,从此开启了为期两年零两个月的自力更生的生活实验。
   在瓦尔登湖湖畔,梭罗每天要做的事:开始一天的劳作,然后用文字记录下这一过程。9年后的1854年,散文集《瓦尔登湖》的出版,标志着梭罗的生活实验得以完成。
    梭罗从小就保有独立生活的精神,即对现实生活中的既定轨道选择回避,并对过去的经验和忠告不以为意。他曾写道:“今天人人附和或默认的真理,明天就有可能成为谬误,成为转瞬即逝的云烟。”
    就读于哈佛大学时,梭罗曾受过美国著名超验主义思想家爱默生的影响。超验主义,强调的是人的直觉性,认为人只有凭借灵性的直觉才能达到最佳的生活状态。
   从哈佛毕业后,梭罗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康科德镇教了两年书,而后与爱默生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并有幸成为他的助手。受其影响和提携,梭罗开始写诗,并推崇自然简朴的生活,终于选择隐居瓦尔登湖。
    但梭罗的隐居并非遁世,也不是为了逃避人生,反而是走向人生。这跟陶渊明的遁世很不一样。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是出于对现实世界的失望,而希望建构出另外世界;而梭罗隐居瓦尔登湖探讨的则是另一种生活方式。
   在对现实政治上,梭罗则完全抛却了他的渴望退回自然的思想,而表现出激进的态度。
    1846年7月的一天晚上,梭罗前往康科德镇修鞋铺的鞋匠家中修鞋,忽然被警察给逮捕了起来。原来,梭罗因反对当时的美国蓄奴制,已连续六年未向政府缴税。他曾明确陈述过自己未缴税的理由,“如果不正义的政府,要求你对另一个人行不正义之事,那么,我说,违反那法律”。只是,很显然,最终他无法用个人之力来抗拒国家机器。在监狱里呆了一夜后,交完保释金,梭罗才重获自由。
    不过,这次被捕事件对梭罗个人触动很大,足使他重新思考了个人与政府之间的关系。随后,他开始写作和发表《论公民的不服从义务》等一系列政论文章。面对不正义与不公正,梭罗认为,不服从就是公民的一种道德责任。
   “我一刻也不能承认这个政治机构是我的政府,因为它也是拥护奴隶制的政府。”梭罗在他的文章里这样写道。后来,他还积极参与到“地下铁路”运动中,主动帮助奴隶转移至加拿大等地;公开发表演讲反对《1850逃亡奴隶法案》,甚至在1859年10月为领导奴隶起义的极端废奴主义者约翰·布朗进行辩护。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梭罗身体状况已然不佳。他因早年感染过肺结核症,而后又患上支气管炎,最终一病不起。
   作为天生的反叛者,梭罗从不畏惧世俗眼光,也不惮旁人声色,只是单纯地向往简单和自然,执拗地拥抱着自由和正义。
   爱默生称誉他:“灵魂只为最高贵的友伴而生,无论他此去何往,只要是真善美存在的处所,他总会找到自己的家园。”

《瓦尔登湖》,一本自然主义写作圣经

 

  “这是一部优美、自信、撼人的散文。在精神意义上,有些书籍形成了丰富我们灵感的血肉,有些书籍构成了支撑我们一生的骨骼。本书属于后者。”
   已逝散文家苇岸在他的散文集《太阳升起以后》曾这样评价过梭罗的《瓦尔登湖》。
   但是,这本“寂寞、恬静、充满智慧的书”(徐迟语),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巨大影响。书出版后印行了1000册,最终只售出了100多册,加上送出的75册,其余全部退还给了梭罗。梭罗后来自嘲道,家里九百本藏书,其中七百本书是自己的作品。当地评论家也没有对这本书给予很高评价,甚至提出了讥讽式的批评,认为梭罗这本散文集除了文辞优美以外,无任何阅读价值。
    随着时间的推移,《瓦尔登湖》的影响却越来越大。特别是随着西方工业化进程的加速,人们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所需要的生活和我们所拥有的生活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别——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简朴、简单乃至纯真的生活中了。而梭罗在《瓦尔登湖》里所倡导的自食其力的生活本态以及关于自然与生命真谛的思考,则成了我们在工业化时代里对个体生命的另一种解读。
   选择在瓦尔登湖隐居,梭罗本意并非要做“返归自然”的隐士,而是表达出对外界的一种态度:即是否为了一个既定的“目的”或“目标”,而漠视和牺牲内心的生活意愿。瓦尔登湖畔没有人声的喧闹,有的只是风吹落叶的声响;没有尘世的烦扰,时间也仿佛在这里完全消弭。
   在这样一个极自由而极寂寞的天地里,梭罗生活了两年零两个月。一边是茂密的树林,一边是静谧的湖水,常有野兽从林间穿过,抑或水鸟从湖面掠过,自然的一切在这里都是以最原始的面貌显现。
   “我的周围有许多美好的小路,就算我天天走,年年走,还是无法穷尽它们的秘密。一个新景观就是一个新心情,每个午后,我都找得到这样的乐趣。”梭罗写道。
   在瓦尔登湖畔,梭罗自食其力地开垦土地,种植谷物;砍伐树木,采摘野果。他用最简单的劳动工具,过着一种最简单的生活。他说,“我到瓦尔登湖的目的不是要生活得节俭,也不是要生活得很浪费,而是要在障碍最少的情况自傲完成一些我个人的事情。”“我希望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越不相同越好;但是我愿意每个人都能谨慎地找出并坚持他自己的合适方式,而不要采用他父亲的,或母亲的,或邻居的方式。年轻人可以建房,可以耕种,可以航海,只要不被阻挠地去做他愿意做的事,就好了。”
    在瓦尔登湖畔,梭罗真正悟得了自然的奥妙和生命的真谛。他把一颗心完全沉浸在纯净的自然当中,甚至能“听到湖上冰块的咳嗽声”。这些独特而又真实的心灵体验,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慕梭罗式的生活,涌向了瓦尔登湖。
   “湖是风景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容貌,是大地的眼睛。望着它可以测量自己天性的深浅。”梭罗在书中写道,“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我是否学得到生活要教育我的东西,免得到了临死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就没有生活过。”“我已确信,有了信仰和经验,一个人若想在人世间生活得较为简单而又精明,那并非是一件苦差事,倒是一种休闲活动。”虽然在梭罗的生前,《瓦尔登湖》一书备遭冷落,梭罗也从未获得尊崇,但他追寻自然的淳朴与心灵的寂静,以及抛弃世俗繁华,过着独居的生活,却成了工业化时代和后工业化时代,大多数人所仰慕与效仿的对象。           
  《瓦尔登湖》也从一本默默无闻的散文集,而一跃成了书写自然主义写作的圣经。乔治·艾略特由此而评价道,“《瓦尔登湖》是一本超凡入圣的好书,严重的污染使人们丧失了田园的宁静,所以梭罗的著作便被整个世界阅读和怀念。”

一种精神的象征

 

   《瓦尔登湖》一书是在梭罗逝世后,其价值慢慢被人们重新发现。这本书最初只是作为书写自然的书籍而进入人们的视野,之后人们意识到书里隐藏着深刻的对现代文明的批判。而其优美的语言,又使其兼具着浓郁的文学价值。随着时代的发展、工业化进程的加速,城市钢筋混泥土建筑的林立,环境遭到了巨大的破坏,人们越来越意识到我们缺乏对自然应有的敬畏。由此,《瓦尔登湖》成为了一本“圣书”。
    阅读《瓦尔登湖》的经验则告诉我们,即使是生活在喧嚣的钢筋混泥土的都市里,我们依然需要对自然保有亲近与热爱。在《瓦尔登湖》出版后接近100年,这本书有了中文译本。1949年10月,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出版印行了徐迟翻译的《华尔腾》。只是,此后的三十多年里,这本书如同梭罗生前一样默默无闻。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海子和苇岸的助推下(海子去世之前,身旁带着的四本书中就有《瓦尔登湖》,苇岸更是将《瓦尔登湖》视为自己的生命之书),人们开始阅读并重视起《瓦尔登湖》一书的价值。 《瓦尔登湖》的译本也从徐迟唯一的译本而发展到现在拥有40多不同的版本。
   因为《瓦尔登湖》一书所带及的影响,梭罗开始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而并非代表着一种生活态度。越来越多的人将梭罗视为自己的偶像,并沿着梭罗的足迹,逃避繁华的都市生活,而选择去山间过着简单而质朴的生活,将自然当作自己亲近的对象。
   “一本书的价值正在于其未完结的价值”,梭罗及其《瓦尔登湖》一书的意义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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