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叙事二首

◎董辑




小叙事二首

                   作者  董辑


《1990年的麦克》

              作者   董辑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
有一句名言叫:生活在别处
那时候你最爱做的事儿是:
在操场上追足球
在林荫路上追学姐
你,南方人,比班里所有的北方人
都高半个头
比大学里所有的童男子
都更想火速地失去贞操


那是遥远而热烈的1990年
你已经在田径场上跑赢过老黑(注释1)
你已经在丁香树的阴影里
把女孩和月亮一起
抱在了怀中
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那时你肯定还不知道
生活在别处是一句
害人无数的谶语
那时你放下了女孩
却一直抱着月亮
身高一米八五的体育生
每一块肌肉里都有
正在冒烟的生命力
让你二十四小时都热得像烧红的炉子
让你下定决心寒假不回家了
回家,身体里的马群就要被圈进围栏
回家,心灵中刚推开的窗户
就要一扇一扇地关闭
你决定去东北玩一圈
去会一会原装的西伯利亚冷空气
去看看鹅毛大雪到底是种
什么雪


青春时犯的很多错误
都因为说走就走
被绿皮火车嚼了十多个小时后
你发现你被吐到了一个
名叫长春的小城市
凌晨四点的夜里有鬼正在呲牙(注释2)
你当然看不见
你是鼓浪屿人氏,你穿着借来的棉袄
你不知道冷是一种
连鬼都不喜欢的东西
只到坐进头班公交车后
你才发现,车里比车外冷多了
你才发现,东北的公交车
有一块又一块
闭着眼睛的车窗


下车后天还没亮
你借来的棉袄更小了
你初游的心却一直乱跳
在师大校园转悠一个半小时后
你才遇见第一个人
你才看见东北冬天的太阳
也像公交车的车窗一样
睁不开
眼睛


许多年后你还在纳闷
为什么快冻掉的耳朵竟然
一点都不疼
而上好了药的耳朵却疼得你
睡不着觉
许多年后你还记得那个老大夫
一边笑一边说:你挺尿性啊(注释3)
再晚半小时,耳朵就冻掉了


尿性
是你学会的第一句东北话
你决定继续尿性
你决定包着耳朵戴着棉帽子
去哈尔滨
去哈尔滨和冰灯互相抛媚眼
去哈尔滨让冰灯
照亮你小时候读过的
所有的童话


于是你去了哈尔滨
于是你在火车站露宿时
和一帮要饭的发生了口角
差一点挨打之后你才知道
丐帮的做派
和金庸小说中的描写
一点都不一样
而学生证还是有点用的
而个子高还是很有用的
而丐帮曾经有一个帮主叫洪七公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纯属乌托邦,纯属扯犊子(注释4)



终于,生活在别处的故事结束了
不是喜剧,但也不是悲剧
只是耳朵还挂在你的脑袋上
只是回北京的路无比漫长
只是你没有和我详细描述
绿皮火车里发生的一切
比如你是怎么填饱你青春时期的无底洞肚子的
比如是不是曾有个盗版的崔莺莺
把你当成了落难的秀才一枚
这些疑问让1990年冬天的麦克
看上去有点虎头蛇尾
这些疑问让写这些字的我
再次感到,生活在别处是一句咒语
被诅咒的青年
可以叫麦克,可以叫李宁
还可以叫崔广宇(注释5)


注释1:老黑,大学里的黑人留学生。
注释2:鬼呲牙,东北人认为严冬季节时,黎明前也就是四、五点钟这段时间气温最低,鬼都会被冻得只呲牙,故名“鬼呲牙”。
注释3:尿性,东北方言,指一个人性格强悍、为人厉害,意志坚定等。
注释4:扯犊子,东北方言,意思是胡扯,胡诌八扯,说话没准,办事没把握,为人不诚实等。
注释5:李宁,崔广宇,都是我和麦克的好友,也都是年轻时过过生活在别处的日子的追梦青年。

(2020年5月19日,吉大一院。)



《家庭成员》

            作者  董辑

小袅儿,一只美短
儿子把它转让给了我
刚来时,它小心翼翼
动作轻捷无声,身姿妙曼
让我想到了“袅娜”一词
还让我想到东北方言“鸟悄的”


很快,它就把我的家
变成了它自己的运动场
清晨时,它爱在屋内折返跑
用它的利爪,用速度和急停急转
在地板上摩擦出吓人的声音
我每次上阁楼
它都从我的胯下
风一样掠过
永远都先我一步,抢占阁楼
它曾经把自己挂在纱窗上
它还曾经爬到窗帘的中间下不来
当然,它也有安静的时候
比如它会长时间蹲在窗台上
凝望窗外,让我怀疑
它一定是看见了
我们人类看不到的东西?


小袅儿,后来被弟弟带到了烟台
成为了一只幸福的山东猫
现在它又胖又大,蹲踞如虎
目光炯炯,看着那些
只有它们猫类能看见的东西


小花儿,一只奶牛猫
儿子把它寄养在我这里
和小袅儿不一样
它性格安静而温柔
至今它轻而细的叫声
还能牛奶一样
从我的回忆中渗出
它有水一样柔软的身体
总是在地板上卧出迷人的曲线
我用电脑时,它爱趴在屏幕后面
发出,薄雾一样浮动的呼噜声
常常让我的思绪
回到童年时奶奶讲过的那些
传说
后来,它的主人把它接走了
我的心因此而空出了
一个房间,至今还空空荡荡


小花儿,我希望它在新主人那里
长成一只健壮的奶牛猫
我希望它的新主人
也能像我那样
时常为它擦去
它眼角那两颗
泪滴一样的眼垢


一个秋天的下午
我在厨房的小洗碗池里
发现了一只叫不出学名的爬虫
我们当地俗称“草爬子”
它是一只很奇怪的草爬子
静静地,趴在洗手池的不锈钢壁上
身体纤细,有几十只
我一直都没有数清过的手和脚
让我想到外星生物
还让我想到,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文字
我试着用纸条赶它
它总是爬几下就停下
后来干脆停在池底不动
好像找到了它的家
于是,我给它起名“小爬儿”
宣布停止使用小洗碗池
让它成为,我家的家庭成员


大约有两个月,小爬儿都生活在
我家的洗碗池中
它不长个儿,也不爬出来
我曾试着挤进去几滴果汁
它也拒绝赴宴
它就这么活了两个月
陪了我两个月
每天早上,我都会走到洗碗池边
看见它还趴在池底
看见它还能爬上池壁
我就会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我的心里,就会有一块玻璃被擦得雪亮


有一天下午,扫地时
我发现了一只大草爬子
比小爬要大两倍
我鬼使神差的将它抓起来
放进了洗碗池
我想给小爬找一个伴
我想再多一位家庭成员


第二天早上,我惊恐地发现
小爬一半的手和脚
还有四分之一身体
已经被新来的草爬子吃掉了
愤怒中,我把新草爬子扔进垃圾袋
扔进它自己的命运
我幻想小爬能活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用纸条试了半天
小爬儿一点也爬不了了
它死了,我心里的那块玻璃
就此被涂上了黑色
至今还透不进阳光


除了他们仨,曾经的家庭成员
还有小粑儿,一只活了将近一年的热带鱼
它的特点是,肚子下面总是拖着一段
粑粑,因此得名小粑儿
还有小苍儿,夏天的最后一只苍蝇
我让它在我的书房里
自由的生活到了白雪飘飘的时节
可惜的是,暖气带来的夏天
没有留住它矫健的身手
它死于我随手一挥的毛巾
还有大疯,一只红色的热带鱼
它总是疯子一样的在鱼缸中
游来游去,游去游来
我常常盯着它看
直到鱼群从我的心里经过


现在,我家最新的家庭成员
是一只虎皮鹦鹉
它有很多名字
比如,它乱叫的时候
我叫它鸟怪
它安静地蹲在阳光中时
我叫它鸟乖
喂它吃大麦粒时
我会叫它鸟孩,鸟娃,鸟尕
它还叫黄袍儿,因为它有一件
永远不换但永远都不会脏的
黄衣服
它有一件可以留住阳光的黄袍儿
脱不下来,但我的心我的梦
可以随时借穿


我爱我的这些家庭成员
它们让生活多出了许多
深深的远远的亮晶晶和柔软的东西
是的——
深深的,我的心曾沉入
远远的,我的心曾前往
是的是的,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是的是的,像花瓣和羞红的脸一样
柔软


(2020年6月7日星期日)




 


返回专栏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