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踪何处寻 ——读卜卡的诗

◎李心释




要喝水,别被他的黄金杯骗了,这里有许多符号,盛着另一些符号,我们得做一点基础工作,就是把水与杯子分开来,把一些符号与另一些符号分开来。汉语与诗的关系,如同杯子和水,这杯子里的水是怎么出来的?若是从外边倒进去,也就不希奇了,能制造水的杯子才是真的黄金杯。我对诗题的这一番曲解倒也想弄出点水来。

读卜卡的诗,往往觉得很痛快,他的语言很有野性,收放自如,有指点江山之势,所粘万物,另做排序,焕然一新。但他也许不以为然,以“我”之心、以“我”之眼,自能把语言与世界,铸造成了语言里的世界。这其实是假象,“我”有血性,有灵悟,有冲动,而没有形式,“我”什么也不是,像水仙花球茎和洋葱,一层层剥开,最后什么也没有。把卜卡的诗归结为他的心灵,等于是说这杯子里的水是从外边倒进来的,那么这杯子也就一点也不神奇,且是可有可无的了。

我读诗,自然愿意从写者角度去体会,不是说只因我也写诗,而是我觉得诗为诗人自己而写,其次为知音,最后顺道为读者。语言的本质在于对话,诗的话语不也在等待回应吗?是的,可等待的是诗人自己的回应,写诗不是表达,写诗是在语言里探寻,追踪无法言传的声音的痕迹,写者必得先在诗中回应,才有回应之回应。那么,卜卡的情思并非先行发生,而属于诗中的回应,乃至未写诗时的卜卡依然在回应着,诗人就这样纠缠其中。这个集子的诗在我看来,大多是写着写着,突然就有了诗,就像把玩着杯子,突然变出了水。

这是一个懂得诗歌奥秘的人,这样的人历来不多,在我同时代人中没有几人。此非我的傲慢,我恰恰是从诗坛对我的一次次羞辱中领悟的。我给人写过几回诗评,勉为其难的好话甚受欢迎,真诚批评则大受伤害,至于我的诗少有人理睬再自然不过了,我想,卜卡应有同感。诗坛玩诗的人多如牛毛,庸人说这是好现象,繁荣总胜过冷清,却不知道这败坏的力量有多大,他们有的就是情绪的排泄,有的懂得一鳞半爪的技巧,有的靠“不同凡俗”的观念来演化诗歌,他们拉帮结派,以诗的名义干尽各种内心深处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些墙头的大王旗临风猎猎,背后是刊物与人脉。这是一个纯粹的诗人没有出头之日的时代,或者,一个出了头就保不住纯粹的时代。奥秘自带围墙,看了也白看,围墙内外各有各的玩法,我劝卜卡不要介意。

凡凝视或有未决的沉吟,就有诗歌,或准确地说,就会出现诗的土壤,以及土壤里自带的种子,接下来都是些浇灌、养大、裁剪等细枝末节。我在微信里说,“卜卡生活中有所得,即可转化为诗句,相当难得,如果不是语言太臃肿了,缺乏节制,很多诗都可以成好诗,令人遗憾的情况较多”。何谓“有所得”?对生活的片刻凝视,见到了“存在”飘然而逝的仙迹,此后,诗的好坏在于呈现得成功与否,语言便成了头等大事,语言就像诱饵,让踪迹上钩。于生命意义而言,生活与词语何曾分得开?我更多地看到诗人在一些词语或句子之上的沉吟,如果不曾有意味,生活与事物对诗人就是个屁。

那么语言即诗,诗人不说废话,写诗者务去陈词与滥调,与沉积的诗语,与他人的过去,与传统,与自己已写的东西对着干。由此,我总结出几点读卜卡诗歌的观感:第一,诗人明显擅长历史叙述,古今事杂糅无间,大都能恰到好处映射出今日情思;第二,一些诗歌语气、用词、句式、情思等都有雷同之感,可能与密集写诗或为写而写有关;第三,短诗不易好,情浅,气不足,反之,摆开阵势写几章的诗也不易好,太松散,好句子都被埋没了,有些稍稍紧一紧身的诗就大好;第四,有些诗像歌词,但又没有歌词的形式做作,随意分行,有一点诗意就能写一点,这技术不错,但这又是短处,容易写不深,情感虽浓烈,却像一层油浮在表面;第五,部分诗有哲理色彩,多从类比中来,多出现在结尾,多为人生的经验教训,像个总结,这样的句子写得再好也不好;第六,借古讽今的诗多不错,能很好地表现诗人的学养与眼界;第七,有些诗的印象是,写得太多,重复了,尤其在语气、语调上,像阵风,把自己卷进去出不来了。

总之,卜卡诗歌长处明显,语言灵动,挥洒自如,情绪充沛,宛如对话者在眼前。可以说是“说话诗”中的大家。“说话诗”系我所创之名词,指具有对话结构的诗歌,无论是“我”之分裂,还是真有个你与我,还是有个读者作为倾诉对象。稍有遗憾的是,这些诗中,物与语均皆著“我”色,缺少沉默的存在的声音,或者只是较弱而已。原因大抵是把内容和形式分开了,若尝试从形式入手写内容,让形式变内容,或引出内容,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这个说法有点抽象了,或者说,让诗人自己小于语言,在语言前谦卑一些,它肯定会反过来成就诗人。可现在的卜卡就像个将军一样,率领语言大军在冲锋陷阵。



附卜卡诗一首:

民国十八年


民国十八年,甘省大旱,兵匪横行,
我乡妇女无颜色。

背上铜板,我出门,
沿途在通渭静宁一带低价收购被拐卖的妇女。

我给她们摸骨算命,
算出她们都不是我命里该有的女人。

喝几顿粥,有劲能走动了,
我就送她们婆媳们母女们远行——

去,去陕西逃难吧!找个好前程。
我露宿风中,继续喝滚烫的开水。

在饥寒中,我渐渐丧失了性欲……
剩下的铜板,还可够买一位处女。

我摸女儿辈全身硌人的瘦骨,
摸出今世我的大腹便便。

我瞑目的时候,看见
她要生下这样的我。

据说:我曾经先是死于情欲的饥渴,
后来,在食物的饥渴中得到超度。
2016419(周二,谷雨),1019,桃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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