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时光消逝(组诗)》(三)

◎董辑



《眺望时光消逝(组诗)》(三)




                      作者   董辑



《中年即景》


              作者   董辑

一周七天,七天都
宅在家里
只是去了几次超市
只是下了一趟楼,把一大摞书
运到楼上
满身的汗水让你再次感到
年华不是公交车
一旦开走,再不回来



书看多了,书页里就会出现石头
让阅读变得沉重,让读兴变成病驴
让理解力随时碰壁;
电视看多了,电视的声音
就会变成噪音
就会变成一群黑鸟
一会儿飞进你的心里
一会儿又从你的心里飞出;
而微信只能让视力下降
让时间,成为关不紧的水龙头;



一天不刮胡子,下巴就会变黑
做三十个俯卧撑,就要大口喘气
心里就像有一只兔子在跑;
每次对镜,都觉得皱纹在加深
每天的夕阳,照亮的都是往事;
喝酒,打牌,逛街,认识新的女人和男人
都不再是河道
都不再能让你的心
和日子,欢快地流远



只有父母的灯,还照入你内心的黑暗
让你的生活
不致于全是午夜时分;
只有儿子的脸
像指南针,你要用他
随时校准人生的方向;
只有唐诗和庄子还是彩色的
还能让你的阅读走进花园
只有谋生的鞭子
还能抽入你的午睡
让你一身冷汗地惊醒在
钱包里日益加大的空旷之中



20171126日)

《构思老年一》

     作者  董辑

牙可以掉,留几颗就行
留几颗能够咬碎芹菜与菠菜
把它们咬成营养就行
视力可以下降,但千万不要降到
看不见花儿,也看不见草的程度
只要能看见天,在天中看见蓝色
只要能看见树,从树叶中看见太阳在眨眼
只要唐诗三百首中的字
还能清清楚楚的出现在视线里,就行
肌肉有点儿就行,够扶杖够练杖就行
皱纹可以随意多,多成一张地图,最好
头发可以随意白,白成灵魂的纯色,最好
听力不需要多好
听不见电视声、车声、市场的人声,都行
能听见风声就行,能听见鸟鸣和犬吠声就行
能听见雷声中的命运之声,就行
能听见孩子们的笑声,就行
手,能翻书能拿笔能煮挂面就行
数钱的功能有没有,无所谓
脚,绝不去踩外国的土地
绝不在风景名胜地上变酸,受累
只要能踩在土地上和落叶上
只要还能踏上那条通向旧照片的隐秘的小路
就行。只要能待在一堆书中
只要书中的字,还在往出长牙
还能咬疼,心灵的边缘
和思想的延长线
只要还有一间自我的小屋
让自我,以自我的形式
自在和坚持
只要记忆还是一片波翻浪涌的海面
只要旧照片中的阳光和
眼神,还是明亮的,还是热的


老年,就是幸福的老年


《构思老年二》

作者  董辑


如果能有一处小小的院子
院子内外,不停吹过的是乡野的风
风中,不停充盈的是野草的味和野花的香
院子中,是一畦菜地和几棵果树
果树的下面,是一张硬木桌
桌子边,一张躺椅上永远都留有
被思想压过的痕迹


一轮大太阳,照着这一切
一轮大月亮,也照着这一切


鸟鸣如雨,落进寂静和白发之中
蝴蝶的信件,寄来春天和秋天的秘密
星星的瞄准镜中
偶尔会出现,青年时期对视过的某双眼睛


如果可以这样
老年,将无限地老下去。

2019111日星期五初稿,11日又改)



《四十八岁》

                作者  董辑


四十八岁,就算还在坚持放火
又能烧红多少未来?
四十八岁,就算还在天天磨刀
又能从时间中,割下几块成功?



四十八岁,皱纹和额头共生
没有橡皮擦可以把往昔擦掉;
四十八岁,白发的前锋
已经攻进了鬓角的黑营;



四十八岁,有一些书
已经是永远撞不上的线了;
四十八岁,心再怎么快跑
也不可能跑完,全部藏书的跑道了;



四十八岁,记忆早已经多成了
一座大水库;
四十八岁,回忆却总是
一只小水杯;



四十八岁,终于知道了
心的残缺,用黄金用白银用宝石用混凝土
都无法补上;
四十八岁,感情像一本厚书被撕掉了很多页



四十八岁,从茶叶中泡出来的
常常不是悠闲;
四十八岁,追云追累了的心
最后还是要回到胸膛;



四十八岁,看天时已远远多过了看人
四十八岁,听风时已远远多过了听歌;
四十八岁,有时用一下午时间和野花交谈
四十八岁,有时在午夜时破译星光的密电码;



四十八岁,身体的水龙头
己经关不紧了,日日夜夜
精力在流失,夜夜日日
希望变成废水滴入命运的空茫



四十八岁,笔还要上路
写却已经找不到方向
四十八岁,下坡路已经踩在脚下
虽然还在一直抬头找山顶



四十八岁,生活的方向盘已经不全把在自己手中
但生命还要向前,哪怕命运的浓雾越来越浓;
四十八岁,梦想的火塘正在变暗
但还要执着的扒出火星,哪怕点着的只是一棵棵蒿草




《自画小像》

            作者  董辑


离诗坛渐远
发表,已经不再能让我的荣誉感
勃起,充血,发射
我早已不去各种目录中,寻找成功



仍然买书,但心灵的眼睛
只为几本旧书而张大,而潮湿
仍然阅读,但最爱读的是
天上的白云或明月,林中的落叶和野花



生活的半径一缩再缩,已经小到了
以家庭为圆周,自我的圆心
却依然不肯,改变分毫
却永远不想用社会的圆规画圆自己的生活



心灵四周的空地已经大到无边
友谊的绿地也已经全部沙化
每夜我都是一座空房子
每夜我的心都和星星对射



有时候我会想起以往的岁月和激情
像翻开一本本书页发黄的旧书
有时候一张旧名片让我摸到了,回忆的开关
往事亮了起来,像二百瓦的大灯泡



更多的时候,我一连三天不下楼
从茶壶中倒出茶水、恍惚和百无聊赖
更多的时候,我从一首首古诗词里
搬出砖,修补我遗忘在古代的寒舍

20161120日)



《生日刀》

作者  董辑


小时候,生日
是你扳着手指头算了又算的好日子
是心跳因之加速的期盼
是新衣服、煮鸡蛋和
母亲的笑脸
是关于长大的梦,一年比一年
做得急切,做得烂漫


成年后,生日
是同学们一起喝得烂醉的理由
是同事们有意味的社交方法
是家庭的法定节日,只属于一家三口
是情人之间的秘密约定
必须准时兑现,必须烧起烈焰
是某年某月某日的一声轻叹
许多年后你还听得见
是一片天,蓝着蓝着就阴暗了
是一池水,清着清着就浑浊了


现在,在过了几十个生日之后
在生活的调色板
早已遍布时间和命运的涂鸦之后
你终于知道了,生日
其实是一把刀
看不见也摸不着
一年只砍你一次
一年一次,把记忆砍得千疮百孔
一年一次,把未来砍短,把明天砍少
一年一刀,这生日刀
让你痛并快乐着
让你伤痕累累,面对一块美丽的蛋糕而
不知该如何下刀



2019129日)


《中年以后》

作者  董辑

孤独,还会更孤独,孤独
寂寞,还将更寂寞,寂寞


在孤独中慢慢读你的藏书
然后买来新的书,让思考跑接力赛


在寂寞中听风,看树,出神
看一朵云,由一匹马变成了一群马


让生活平淡下去,让
少年人的激烈成为永远的回忆


像所有人那样的活着,活着
嚼尽每一碗大米饭中的幸福与神恩


被风吹着,在下雨时看雨
但大雪之后,不会再踩一行脚印通向童话


在友谊中做一只有巢的鸟
但不需要飞遍所有心灵的面积


在亲人和家人间,修通所有的桥梁
但不一定每天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寂寞,就用寂寞当磨刀石吧
孤独,就把孤独举成望远镜吧


终会被磨出霜刃,可能是思想的某个侧面
也可能是看社会时的眼神


终会看到该看到的景象,可能是阳光中的果园
也可能是一缕缕熄灭的光线


寂寞,你弹奏它它就是钢琴、管风琴
孤独,你把玩它它就是美玉、奇石


会有音乐的,很多很多音乐
会有价值的,时间为一切定价


时间河在寂寞和孤独中流远
心灵树在孤独和寂寞中枝繁叶茂

2019121


《老男人曾是少年——赠“有社”四友》

   作者   董辑

不能总是欢笑着吵嚷着
用半个白天或者整个夜晚
把一箱箱冰啤酒
浇在炽热并且赤红的生命力上
让激情冒出水蒸气
让狂狼像烙铁一样地吱吱叫了;
不能总是在音乐响起时
瞬间接通神秘的电流和召唤
把腰肢摇得像八级风中的树枝
把会的歌儿不会的歌儿都唱成
还没来得及打磨的铁丝和荆条了;
不能总是在午夜的街头遭遇激情或者
被风吹乱的马尾辫了;
不能总是让心被回眸一笑的水眼睛打湿
不能总是用五十四张扑克牌排列和演习命运
不能不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垂下头
交出心和所有能打开心的钥匙了;


老了,就连中年,都在渐渐地退往我们的身后
退成一张旧照片慢慢地变黄,变灰
退到旧日记的深处让我们找不着
老了,头发不再那么多,那么黑,那么在想象的风中
飘成一面又一面旗帜了
老了,心脏,血压,不再敢大面积地视而不见了
老了,跑步的跑步,打球的打球,练拳的练拳
练字的已经,练了好几年了
肌肉不再那么坚硬
心情不再那么春天
爱情和骚情,都不再那么野草般地疯长了
老了,老男人的聚餐
吃得更多的是记忆,醉得更快的是往事
贯穿一切的是在一切中的友谊
老了,青春,正在变成破碎的传说
没有老情人赶来为我们装订成册


老男人曾是少年,把别人的血溅到自己的脸上
老男人曾是少年,赖在梦里等醉舟的船票
老男人曾是少年,追着风
老男人曾是少年,为爱流出泪但是只让镜子看见过
老男人现在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假寐
家,儿子或者女儿,上和下,巴别塔和梦的残渣
让老男人老着
但必须还得是个
男人

20191116日星期六)


《雪的教育》

作者   董辑

秋末,第一场雪在清晨时落下
转瞬即化
但让半个城市的人兴奋
有人拍下了雪花的舞姿
有人和雪花一起走在看不见的T台上
有人挽着风和雪花亲密合影
有人因此而感到
心中的某处在变软
生活又充满了希望


第一场雪让半个城市的人
兴奋。这说明:
生活是乏味的,只有
高楼、商场、汽车和办公桌的
生活,是乏味的,是沉闷的
生活需要落叶的重量和雪花的轻盈
生活需要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林间小路
生活需要一阵,能吹凉欲望的风
生活还需要一朵,能让你停下来
看三秒钟的奇怪的云


这说明喜悦和忧伤
常常来自于,物质之外的
某处和某物,来自于无用之物
这说明人人都渴望
心灵能长出翅膀
在雪花中,或者在唐诗里

2019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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