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寂的旧梦

◎黄涌



  秋日的雨天,一个人在路上走着,忽然记起了一位诗人的临终前的诗句:秋风秋雨愁煞人。
  少年时代,喜欢读诗,尤喜吟诵豪放词。苏轼以降的词人作品读过不少,但是真正使我一读而不能忘却是这首《鹧鸪天》:

祖国沉沦感不禁,
闲来海外寻知音。
金瓯已缺终须补,
为国牺牲敢惜身?
嗟险阻,叹飘零。
关山万里作雄行。
休言女子非英物,
夜夜龙泉壁上鸣。

  词是在一本被我翻破了的《绝妙好词》里读到的。那时,我尚不知世间竟有女子能写出如此豪放的词句来,便一下记住了它的作者———秋瑾。
  看过秋瑾的照片,身着日本和服,手持匕首,一股凛然的英气扑面而来。这张绝美的照片曾使得少年的我产生过奇妙的幻想,仿佛秋瑾就是侠客的化身。那时的我,对革命、侠义等行为,有过无限的热情和蓬勃的向往。



  秋瑾的《对酒》一诗,我是在课本上学到的:

不惜千金买宝刀,
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
洒去犹能化碧涛。

  那时,直读得怪怪的,心想,一个女人写诗的语气怎么会比男人更有男子气概呢?这样的豪情,在唐诗里,大概只有李白能与之匹敌。再后来,读到《秋瑾传》,才懂得诗里分明藏着同志谊与革命情,是与一个纷乱时代的相关。
  秋瑾生活在一个动荡王朝的末年。甲午海战失败后,中国士人痛定思痛,群趋日本而学习战败经验。革命志士更以此为基地,积极筹划着覆灭清王朝的革命使命。秋瑾亦来到日本,她是从大家庭里出走的,执着于个人理想。革命对于她,我觉得一直是一个诡异的对应。与其说她献身于革命,不如说革命让她获得了一次重生。
  秋瑾嫁入夫家后,在夫家读书,曾与唐群英、葛健豪往来,“或饮酒赋诗,或对月抚琴,或下棋谈心,十分密切”有“潇湘三女杰”的美誉。大概自小就有一种强烈地摆脱男权的意识,秋瑾一直就生活在逃离当中。蒋勋说她的革命不只是政治上的革命,更大的一部分是对女权革命的觉醒和伸张。
  其实,秋瑾能够逃离她的家庭,自然离开不了她丈夫的支持和帮助。她自费留学东洋,并非一般为人母、为人妻的能够轻易做得到。只是到了日本之后,她获得另一次重生。徐锡麟、冯自由、陈天华等革命者的介入,对秋瑾的影响可谓刻骨铭心。在一个男性为主的革命团队里,她特立独行的姿态,自然也会吸引着很多男人的目光。在日本留学时,她的演讲颇受欢迎,鲁迅等官派留学生也常去听她的革命演讲,并渴望成为她那样“振臂一呼而应者云集”的英雄。只是,那时的她却与鲁迅、许寿裳等官派留学生相处得并不和睦,且有过一次正面冲突,甚至拿出刀来要他们“吃一刀”。不过,在那个慷慨激昂的时代里,谁都不会太在意这样一次意外的“误会”。
  秋瑾就义以后,鲁迅曾在自己的文章里多次写到了她。无论是《药》里的夏瑜形象,还是在杂文里直接提到秋瑾,鲁迅的缅怀之情都溢于字里行间。鲁迅是一个敏感的人,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女人从事革命的艰难与不易。
  与秋瑾的死紧密相连的人是徐锡麟。史料记载:秋瑾曾与徐锡麟相约浙皖两地同时举义,结果是1907年7月6号徐锡麟在安庆起义失败,随即被剖出心肝献祭安徽巡抚恩铭,7月10号,秋瑾得到此消息后,拒绝离开绍兴,乃从容就义。
  后人考证徐锡麟和秋瑾曾有过一段特别的“情谊”,因为秋瑾的宝剑是徐锡麟赠送的。秋瑾参加革命后,为了不牵连家人,曾毅然与家人诀别,并声明脱离家庭关系,大概也与徐锡麟有着极深的关联。

  “很少有人想到,离婚以后秋瑾要面对巨大的孤独感。我相信,她和徐锡麟之间的感情是革命,也是爱情。”蒋勋在他的书里这样写道。
  我曾不止一次逛过安庆市锡麟街,那是徐锡麟当年在安徽刺杀恩铭的地方。锡麟街有些嘈杂——吆喝声、叫卖声不断,两边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小饭馆,穿梭着来来往往的食客。历史的烟尘,早已在那里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街名自身附着的意义。
  我想,当徐锡麟举枪射向恩铭的那一刻,他其实已经知道结果了。
                       ——原载《安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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