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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后 —— 残句系列

◎沈奇



  
—— 残句系列——

    Stop the world
    I want to get off
                   ——题记

   沈 奇


0
月色朦胧
前世转而今生

佛说:入驻
子曰:旅行


1
睁眼看世界
正西风残照
汉家城阙

——尔后
老贵族风流云散
穷孩子喜欢洋调调


2
子曰——
错过古典
便是错过
黎明的呼吸

秋风失远意
故道少人行


3
自从菊花开残后
诗句也残了——

圣山
剩山

残菊
残句

斯人独憔悴!


4
当西语的诗歌之树
享用“天空的整个拱穹”
“在内部思考”
木质的纹理,如何
具有岩石的气质
并“将风的变化无常
化为乌有的外形”1

现代汉语的小草
正随风摇曳
乐于旧貌换新颜


5
启蒙盛宴
新民狂欢

——那一年
没落的八旗子弟
给子孙留下
一词心法秘笈
“靠谱”!

——那一年
兴奋的新诗旗手
喊出时代最强音
“我是一条天狗啊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6
——尔后
本根剥丧
神气彷徨2

每一只眼睛后面
跑着七匹狼


7
——尔后
西来
西去

移洋开新的
梦遗,接种
“香蕉人”


8
——尔后
清空
复制
粘贴
重启

模仿性创新
创新性模仿——
却把他乡作故乡


9
只有“进步”进步着
只有“繁荣”繁荣着

汉语的合辙押韵
换了新款式——
诗经换了湿巾
宋词换了颂词
唐诗换了糖葫芦

以及……广场舞


10
上河的鸭子下河的鹅
一对对毛眼眼照哥哥

唱完这曲信天游
“毛眼眼”去了三里屯
哥哥“插队”西洋国

——在医院化疗的
梅表姐,轻声哼着
妹妹唱过的歌……


11
还记得吗——
那一年
外婆寡居种下的榆树
攒下榆钱熬糊糊
救了几个外孙的命

——读过书的母亲
抱着外婆说
没了根的失乡人啊
命不如树!


12
白马
黑马
非马

白猫
黑猫
非猫

——汝非马猫
焉知猫马无知乎?


13
解字: 忙

亡其心
而不知
何以亡之


14
……七点半的迷茫
狗,和人,和远方

狗的眼神实实在在
人的眼神虚虚晃晃

夕阳在楼群的后面
露了一下脸,看见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想进城的姑娘


15
……清晨,上小学的
孙子,从另一个城市
打来电话:“爷爷
你那有罐装新鲜空气卖吗?”

记否
记否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16
解词:自惭形秽

若根本不知
何为形秽
又如何自惭呢?

只能是“自残”了


17
奈何?!

当腹部
高于胸部

血,便转换为
另一种血


18
——尔后
茶道式微
喝茶成风

诗道式微
写诗成疯

以及减肥,或
与国际接轨


19
会当临绝顶
更上百层楼

……天边飞来
故乡的云?


20
——有用吗?

喝茶有用吗
写诗有用吗
上楼有用吗

如果没用
何以那么多人
在喝着在写着
在争先恐后上楼着

如果有用
何以什么也没有改变?!


21
是物象之乱
导致心象之乱?

还是心象之乱
导致物象之乱?


22
解词:不以物累

子曰:物何以累?

知否
知否

汽车人类一声吼
地球也要抖三抖!


23
连死亡也变调了

——现代性死亡
一种“按揭”
以及“分期付款”

惶惶不可终日
死无葬心之地


24
——尔后
小猪问猪妈妈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25
子曰——

说,还是
不说

这是个问题


26
“我们不常洗手
但天天洗心”

一位藏族画家
在草原上对我说

回到城里
我洗手洗得更勤了……


27
灰尘很厚
前现代的灰心情也很厚
扫也扫不尽

雪花很薄
后现代的浪漫主义也很薄
落地就化了


28
生命原本是一次错误

一个低级的错误
引发后来
或许依旧低级
或许稍许高级些的
新的……错误

也或许爱情
可以对这些错误
做点弥补
——尽管本质上
也无济于事


29
人论
论人
回到常识
无非三点

——人是一种动物
——人是人生的
——人是人所可能的
    感知与表意


30
生命的厌倦
是从对肉体的
厌倦开始的

这是上帝巧妙的安排


31
听听马拉美的叹息吧——

肉体是悲惨的
唉,我读过所有的书籍!


32
残阳夕照中,那有如
狮子般的海明威
对崇拜而热恋他的姑娘说
“我已没有权利爱你了”
然后老泪纵横……

——他说的是“身”
而非“心”的权利


33
如果没有
遗忘的“端口”
生命的苦难何以承受?

如果老来
不能望着夕阳发呆
所有的自然死亡
都无异于自杀!


34
子曰——

向死而生
伪美而活


35
——尔后
上帝说要有光
于是就有了光

——光在三棱镜的
分析中,是七彩的
——光在人的
视网膜中,是白色的

趋近于“无”的“白”


36
——尔后
上帝说要有人
于是就有了人

人在人世间
散居而各享清扬
聚集而成黑暗之物

“无”中生“有”的黑暗


37
佛说——

无痒
何来挠痒?

闲云有远待
寂水无虚念


38
解词:净空生辉

天空
心空
因为干净
自然格外生辉


39
解词:元一自丰

元者本
本者根
根自生命编码
之初稿

而抱元守雌
而定于一
而自丰丰矣!


40
子曰:人类
有两个发明
最是折腾人——

一曰“镜子”
(包括哲学)
自我鉴照

一曰“美酒”
(包括艺术)
自我麻醉

——两厢折腾
恍兮惚兮
一会糊涂
一会清醒


41
——尔后
过量的符号产出
会不会把我们
困在什么地方?


42
——尔后
在成为完全的
机器人之前,我们
是否要先行经过
一个“符号人”的阶段?


43
说,还是不说
这是个问题

——思考完这个问题
张三不再羡慕李四


44
解词:基因

汉语基因——
一字一诗
一音一曲
一笔细含大千

——尔后
道法自然
天人合一
与物为春
岁月静好


45
古早味的汉语啊——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人语
物语

初雪微风
暗香梅花消息……


46
解词:悠长

有悠闲之境
方得岁月久长

无“悠”
“长”也是空洞


47
大路走乏了
也走厌倦了
不妨弯到小路
优哉游哉——

柳暗花明中
洗心明目后

你成了你自己
的“先锋”
或……“情人”


48
——这年月
能从一碗自己熬的
白米粥里
喝出淡远清香的人
是有福的了


49
子曰:最高的爱情
是自己同自己谈恋爱


50
丝绸的灵魂
春日桑柔——

女儿的笑颜里
有祖母的回首

51
子曰:把某种卑微
坚持到底,便是
把某种高贵坚持到底


52
出而入之
静而狂之

清通烂漫
无所俯就

纯真而光芒的翔!


53
子曰:这世上
最可珍重的爱
是:能从爱的对象中
爱到我自己——

花间一杯酒
对影成三人


54
解字:静

得“静”
方“争”得“青”

青涩
青春
青草般的葱茏里
掠过青青的想


55
花,不需要赞誉
对花最好的点赞
就是指认——
这是一朵花

树,不需要赞誉
对树最好的点赞
就是指认——
这树还活着


56
读孩子的眼神
有如读春天
刚睡醒的
叶芽的眼神

群树的呼吸
水晶的歌吟


57
在自然的物中
你看到人性的光芒

在物的人中
你看到自然的荒凉


58
在现代汉语的
带状疱疹里——

你理解了鲁迅
也理解了陶渊明


59
小时候怕狼
长大了怕鬼

老了老了
反而怕起人来


60
——尔后
见山不是山
见水不是水

“乡愁”也不是
那个乡愁!


61
子曰——
人,可以无奈于
被命运所奴役
但,绝不可
自己奴役自己


62
问题是:个人何以能
自外于命运之外?

或者说:个人何以能
拯救个人的命运?


63
佛说——

将一种误会
坚持到底
就足以看清
“虚无”的本质


64
……当孩子们
以网络的口吻
说着“淡定”一词

你只能留守自己
“淡定”后面的
那一点旧心情


65
——尔后
老子问“新人类”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什么?

答曰:三生幺蛾子!


66
——尔后
庄子鼓盆

今夕何兮
手机手机
何兮今夕
菩提菩提

爱咋咋地!


67
子曰:这世界呵
注定难以美好
因为人是人生的——

那些已然坏死的
老旧的故事
都会一次又一次
重复上演


68
解词:翻身道情

九九七十一
富汉靠车立
寒也不再寒
饥也不再饥

只是心发虚


69
……还记得吗
那一年——
长工的儿子哭了
地主的儿子也哭了

那一年啊
故园的文君竹
全都开花死去!


70
——尔后

雾霾乎?
误埋乎?

“我该如何存在?”


71
子曰:乎与不乎
都无关痛痒

痛痒的只是
变换万千的梦


72
失落与返回
文本与肉身

书生意气
秋意本天成

——时间的深处
谁的身影,转向
上游的黎明?


73
昔我往矣
芳草萋萋
——那祖先的
遗泽与脉息啊

今我归兮
高楼林立
——那车流的
轰鸣和尾气啊

今夕何兮
菩提菩提
何兮今夕
手机手机


74
水,总是在
水流的上游活着

可那些无辜的羔羊
早已习惯了
顺从风的眼神
向下游张望……


75
当此关口——
被命运清空了的人
也便同时
清空了“命运”

——我们回不去了
我们只能
提前下车!


76
……转换“界面”
重启黎明
今生转而前世

子曰:吾从周!


77
——尔后
浮华的归浮华
忧郁的归忧郁
何以掷迟暮
云深不知处

78
——尔后
基督在基督的教堂
观音在观音的山上3


79
——尔后
既被目为一条河
总得继续流下去 4


80
——尔后
世尊拈花
迦南微笑


81
——而后
月色朦胧……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注释
1  转引转借自里尔克诗句
2  转引自鲁迅《破恶声论》
3、4  转借自痖弦名诗《如歌的行板》


2016年岁末于终南印若居
2019年春定稿于大雁塔印若居

【原载《钟山》文学双月刊201年第2期,复载大型诗民刊《诗》总26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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