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诗的气息

◎程一身




抒情诗的气息

恒大华府小学
2019年11月14晚

如果另找一个词称呼“诗”,那无疑是“抒情”。抒情是中国古典诗歌的精髓,它萌芽于“诗言志”,成形于“诗缘情”,可以说,晋代陆机提出的“诗缘情以绮靡”标志着中国抒情诗的真正确立,抒情成为中国诗歌的强大传统,叙事诗,戏剧诗在中国古代都没有发展起来。
事实上,我们在生活中也抒情,其主要方式是言语和动作,用动作进行抒情促成了舞蹈,用语言进行抒情则接近诗,像“真乖”,“我喜欢你”,如此等等。当然,诗中的抒情更完整,更精致,但其实质与生活中的抒情并无不同。中国古诗的主要抒情对象有两个,一个是为自己抒情,即为自身的存在境遇与命运遭际而抒情,另一个是为他人抒情,为家人、友人等而抒情,给我留下印象更深的是后者,古诗里有许多送别诗,和一个朋友要分别了,即席赋诗一首,作为暖人的礼物送给对方。在这样的时刻,诗成为他们彼此交流抒发感情的重要载体。在漫长的离别中,他们以诗为笺,所以有相当一批古诗其实是写给亲友的信。所有这些无不表明诗歌抒情是日常抒情的延伸与强化。
长期以来,流传着诗人天才的神话,所谓诗人多是天才,事实上并非完全如此,当然,我承认诗人自有不同于常人之处,那么其特异之处是什么呢?这里我引用在座的一位朋友写的诗加以阐释:

我是被命运恩宠的人
遵循内心的美意
好好抒情
——欧宁娜《无题》

我认为可以把这几行诗视为对诗人的再定义。诗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是“被命运恩宠的人”,“被命运恩宠”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命好”,这跟“文章憎命达”并不矛盾,他们的命运或许有坎坷之处,但这并不排除他们也受到了“命运的恩宠”,其标志之一便是他们往往拥有超常的语言天赋,这为抒情提供了无尽的可能。就此而言,诗人受到的恩宠主要是语言的恩宠。
“遵循内心的美意”这句也是必要的强调,诗人写作首先要“遵循内心”,尤其要写出“内心的美意”,而不是那些孤独感伤愁苦之类的负面情绪,古诗里这些东西特别多。因此今天我选择讨论的诗歌是表达美意的作品,是积极的,向上的,阳光的,优美的,用时髦的词来说,就是正能量的。还有要“好好抒情”,这是写作技法与写作态度问题,诗人要“好好抒情”,以不辜负“内心的美意”,使它们达成内外的平衡。总之,诗人就是“被命运恩宠的人”,“遵循内心的美意/好好抒情”的人。
今天我谈的题目是“抒情诗的气息”,“抒情”就谈到这里,下面谈“气息”。“气息”是我借自德国思想家本雅明提出的一个概念。他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这本书里写道:“在对艺术作品的机械复制中凋谢的东西就是艺术品的光晕”,这句话引自王才勇的译本,“光晕”这个词对应的英语单词是Aura,张旭东把它译成了“灵晕”,王炳钧和杨劲把它译成了“氛围”。我注意到,《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2012年第5期发表了赵千帆的文章《本雅明气息(Aura)理论新诠》,文中说:“‘气息’最符合Aura词源学实情:它与‘气流’、‘呼吸’相关。根据艾斯勒哲学辞典中的Aura词条(由德文版《本雅明文集》的主编鲁尔夫•蒂德曼撰写),该词源自希腊语aupa,原义为‘呼吸’、‘空气的吹拂’……”我很认同“气息”这个译法,它将“光晕”等视觉性印象变成了“气息”这种和听觉、触觉有关的身体性表达。前面说过,诗歌是通过语言抒情的,因而可以把抒情视为一种说话方式。新诗的创始人胡适倡导“作诗如说话”,他舍弃了那种平仄对仗典故等僵化的语言模式,用鲜活的口语、说话的方式自然地抒情。《理解诗歌》是新批评流派的代表作,尚未译成汉语,其序言是“诗歌作为一种说话方式”,同样把诗与说话联系在一起,对现代诗表达了相近的看法。而说话是借助气息发声的,人在愤怒、高兴、悲伤的时候说话的语调不同,其节奏与呼吸也是不同的。因此,抒情的身体本源便是气息,一首诗的展开对应着诗人特定时刻的呼吸,从这一点来说,每首诗,当然是那些“好好抒情”的诗,都是一个呼吸记录仪,记录着诗人创作时的心跳与呼吸。按照本雅明的描述,机械复制时代艺术作品的普遍状况是气息凋敝,独一无二的原真性消失。一个明显的例子是,照相机的发明冲击了西方的油画传统,一个画家耗时数年画出的人像,照相机一下子就完成了。所以毕加索转向了立体主义,把人画成了几何图形,因为这是照相机照不出来的。事实上,机械复制时代对诗歌也有影响,尽管没有绘画那么明显。古希腊哲人讲,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是在机械复制时代里,人们已习惯多次坐同一辆公交,住同一个房间,在同一个单位做同样的工作,这种逐日重复的生活方式很容易固化呼吸的节奏,从而导致诗歌写作的模式化,无差别化。
听龙老师说,在座的大多是朗诵协会成员。这里我顺便谈一下诗歌朗诵问题。在柏拉图的《文艺对话集》中有个《伊安篇》,伊安是著名的颂诗人,非常善于朗诵荷马的诗。关于颂诗,文中有这么一段话:“因为诵诗人要把诗人的意思说出来,让听众了解,要让人家了解,自己就得先了解;所以一个人若是不了解诗人的意思,就不能做一个诵诗人。”柏拉图认为诗人写诗是代神说话,而诵诗人则是代诗人说话:“不得到灵感,不失去平常理智而陷入迷狂,就没有能力创造,就不能做诗或代神说话。诗人们对于他们所写的那些题材,说出那样多的优美辞句,象你自己解说荷马那样,并非凭技艺的规矩,而是依诗神的驱遣。”由于诗人做诗是诗神附体陷入迷狂的产物,因此诵诗人在诵诗时应深得诗人之情,感应诗人做诗时的心跳与呼吸,并在朗诵时与此达成一致。可以说,这才是诵诗的极致。
龙老师为本次活动起的题目是“诗歌鉴赏与写作”,现在我就鉴赏一首“好好抒情”,抒发内心美意的诗。学会如何鉴赏一首诗,也就学会了如何写好一首诗,因为写作之道就在鉴赏之中。我想请龙老师先朗诵一下孙文波的这首诗,《在山楂林中》:

精致的挂在那里,燃烧着
——它们并不是为我燃烧,是为大地。
当我走近,它们的光芒笼罩我
——多么美丽、多么美丽
——我只能赞叹。
我不能不赞叹。
寒冷中,我站在它们中间……静静地站着;
它们就像上苍的灯盏——
一个神话——犹如中了魔法,
我一下子
想动手摘下一些带回家;
我想让它们的光芒,
被我的家人看见。

这首诗的第一个词“精致”破空而来,奠定了整首诗的赞美基调。“精致”是形容山楂的,可以说是作者对山楂的第一印象。值得注意的是,除了题目之外,整首诗中并未直接写到山楂,要么被略去,要么被“它们”替代,但山楂在诗中无处不在,是这首诗的核心。像第一行,山楂就是被略去的,“精致”既以山楂为写作对象,也写出了山楂的外形特征,还包含着作者看到它的惊喜。接下来“挂在那里”和“燃烧着”一静一动,从不同的维度呈现山楂的存在状态。动静结合是中国古诗的优良传统,常用于写物的诗。一般来说,静提供的是稳定性,动则呈现出生气和活力,动态大多是由动词体现出来的,静态主要是由名词体现出来的。而在这首诗中,“挂在那里”却是静止的,“燃烧着”则是动态的,它还包含着颜色,我们都见过火焰的燃烧,它是一堆飘忽往还的红色。这里用“燃烧着”写山楂,也包含着照亮“我”的意思。
“它们并不是为我燃烧,是为大地。”这行诗的前半句可用德国思想家康德的美学思想来解释。康德提出了审美的四个契机理论,全面探讨了美的基本特征以及条件。其中第三个契机是从目的关系的角度谈论的,他得出的结论是美是一种无目的的合目的性。这特别适用于自然物之美。就本诗来说,山楂是没有目的的,它不是为了取悦“我”而存在,而美,而燃烧,即使无人光顾,它也是这样存在着。也就是说,它是无目的的。但是,被人看到后,它又符合人的目的,比如符合此诗作者的目的。接下来,作者之所以说山楂“是为大地”燃烧,是因为山楂是大地孕育的,可以说山楂之美源于天地之大美。
第三行的前四个字“当我走近”表明前两行是对山楂的远观。随着距离的变化,“它们的光芒笼罩我”,即“我”完全置身于山楂林中,置身于美的“笼罩”中。美的“燃烧”只能照亮“我”的局部,而“笼罩”则是全身心地接受美的沐浴,这种叙述的句子自然也是抒情,显示了“我”处于美的笼罩中的美意。作者强调“笼罩我”的是“它们的光芒”,而不是“它们”,这是个重要的区分。众所周知,山楂是可食的。在中国的感官美学里,美的本义就与物的可食性有关:所谓“美,甘也”,美就是好吃;所谓“羊大为美”,即羊越肥大越好吃。但是作者在这里舍弃了山楂的可食性,突出其可观性,或视觉效果。而且“光芒”这个词不同于“光”,它显得庄重,甚至神圣。这显然是作者的有意选择:他拒绝把山楂味觉化,触觉化,而是坚持把它视觉化,这就超越了物的物质性,而强调其精神性,即强调山楂的形体之美,而非味觉之美。正是在这种被提纯的美的笼罩中,“精致”一词中包含的那种不无克制的惊喜变成了由衷的赞叹,作者的呼吸也趋向紧促:“多么美丽、多么美丽”。这是作者面对美发出的赞叹之词,是作者发出的声音,换句话说,作者在自言自语。一个人独处时一般是不会说话的,是山楂之美让他说出了这八个字。真正的美让语言贫乏,这八个字人们非常熟悉,因为面对美时人们都会这样想或这样说,只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常说的是“真美啊”“太美了”这些口语化的词。在这里它被书面化了,并在反复中形成了节奏,伴随着作者当时急促的呼吸。“我只能赞叹”意思是除了赞叹别无选择,“我不能不赞叹”表明这声八个字的赞叹是控制不住的,情不自禁的。句意在层层加深。
随后,作者从“我”的赞叹声转向山楂林中的“我”:“寒冷中,我站在它们中间……静静地站着”。作者写到了“寒冷”,这是季节性的,应是冬季,但更重要的是,它和“燃烧”“光芒”形成了张力。从“寒冷”这个词来看,好作品没有一个多余的词,每个词都会和作品中的其他词形成呼应关系,以增强表达效果。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连续写了两个“站”,“站在它们中间”再次回应题目,显示了“我”与山楂林的位置关系,而后一个“站”就不同了,它前面有个“静静地”,强调的是静止状态,一种接近于呆的状态,这种呆不是寒冷造成的,而是被山楂之美震撼的结果。一个“静静地站着”、被美震呆的人,他想必是屏住呼吸的。从前面“多么美丽、多么美丽”的有言赞叹到这里的无言虔敬,可以说这个“静静地站着”的身体就是对至美的致敬。
“它们就像上苍的灯盏”,“灯盏”这个比喻将前面的“燃烧”与“光芒”凝聚为一个明确的形象。值得注意的是它前面的定语“上苍的”,也就是说,此灯盏并非大地的,人间的,而是“上苍的”,这就将山楂之美又提升到了一个高度。接着是“一个神话”,指的是“我”置身于山楂林中如一个神话,美得令人感觉不真实,难以置信。可以说作者在这里把山楂之美写成了爱伦•坡所说的那种神圣美。“犹如中了魔法”再次强调“我”被美震呆的身体状态,一种恍惚之境。至此,山楂之美对“我”的震动被写到了极致。

我一下子
想动手摘下一些带回家;
我想让它们的光芒,
被我的家人看见。

这时作者分明从至美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从对山楂的观察写到了内心的思想:“想动手摘下一些带回家”,从实转向了虚,空间也从山楂林中转向了家。可以说,这是“我”的一份小小的私心,它和前面的“为大地”形成了一定的张力。但是,作者说“我想让它们的光芒被我的家人看见”,而不是“我”想让它们被我的家人吃掉,换句话说,他要与家人分享的是山楂之美,而不是分食山楂。至此,我觉得可以谅解诗人的这份私心。因为面对至美之物,人都有与亲人分享、而非独见的意识。可以说这既是对山楂之美的强化,也是美与爱具有内在关联的力证。
我认为《在山楂林中》这首诗堪称“美的教科书”,它用美的语言写出了诗人“内心的美意”,写出了人与美相遇的完整过程,以及人与美相遇时的普遍感受。因此这首诗中的山楂可被其他美丽事物置换,它们带给人的美意是大体接近的。在技术上,这首诗无疑属于“好好抒情”的作品,堪称完美。古诗有古诗之美,这首《在山楂林中》则写出了现代诗之“美”,我个人认为它可与古诗媲美。
下面我简单介绍一首叙事风格的诗,《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个孩子》(节选):

小小的胖女孩儿。光腚的
一个胖女孩儿,歇在篱笆边。
这小女孩儿兴冲冲地朝前爬行。
又停住了。歇在篱笆边。屁股蛋儿
在嫩草地上蹭出一溜拖曳的擦痕。
小女孩儿兴冲冲地笑着,认真地
把每个过路的男子唤作“爸爸”。
报以无声的笑,他们走了过去。
草滩里有一只驯化的山雉
随着家禽啄食。

大家看,这节诗写了一个小女孩,很可爱。她的可爱之处主要体现在两方面,首先她年龄小,是光腚的,“屁股蛋儿在嫩草地上蹭出一溜拖曳的擦痕”,你不觉得这很可爱吗?其次,她看见一个男人走过来,就叫他一声“爸爸”,一个小孩,刚学会叫“爸爸”,看见一个成年男人就叫“爸爸”,现实中是这样的。大家想,这个女孩和作者是什么关系,他在写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吗?事实上,这个小女孩的爸爸正是作者,他这样写可以与写作对象拉开距离,保持客观化的效果,同时,这个唯一的爸爸听着女儿喊别人“爸爸”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是一首叙事性的诗,其实也弥漫着抒情,刚才我说的“很可爱”我相信是大家的同感,其实这就是一种抒情,它充盈在字里行间。我向大家推荐这首诗还有一个原因,它的作者昌耀是湖南桃源人,被誉为“大诗人”,最近他的两首诗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但是目前很多人都知道丁玲,却不知道昌耀,甚至很多常德人都不知道他。他出生在常德,当时他家人在常德做生意。14岁参加抗美援朝,后来自愿投身于大西北开发建设,从此长期生活在青海,很少回来。晚年离婚后曾托人在常德找工作,但没找到,也不曾回来。他命运坎坷,一生多难,被打成右派22年,写的大多是苦难之诗,今天我推荐的这首诗是他被平反后回到城里写的少有的温馨之作。在某种程度上,昌耀还是一个需要宣传的名人,我希望在座的朗诵家在以后的活动中多朗诵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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