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伦佑 ⊙ 红色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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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作家评论》编发周伦佑专题之三 林贤治:《论周伦佑》

◎周伦佑



《当代作家评论》编发周伦佑专题之三  林贤治:《论周伦佑》

[诗人讲坛] 主持人:林建法 何言宏

   在国内享有盛誉的学术刊物《当代作家评论》2010年第2期在【诗人讲坛】栏目以27个页码的篇幅编发了诗人周伦佑专题。该专题包括周伦佑在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所作的讲演《向诗歌的纯粹理想致敬》、《与四川师大文学院研究生和老师的对话》、青年学者杜光霞对周伦佑的访谈《手挽着灵魂和诗站在一起》、著名学者林贤治论周伦佑诗歌的文章《论周伦佑》,以及周伦佑的诗歌《想象大鸟》、《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等九首代表作。
  【诗人讲坛】专栏由《当代作家评论》主编林建法和著名评论家、南京师范大学教授何言宏共同主持。自2010年第一期起,该讲坛将邀请当代诗歌史上的重要诗人就自己的诗学主张发表讲演,同时约请相关研究者对诗人进行对话或访谈,还约请学者和批评家就这些诗人的诗歌实践进行比较有深度的研究。这是《当代作家评论》继前几年设立“小说家讲坛”之后,对中国当代诗歌和当代诗人的一种经典化的特殊努力。

  [诗人讲坛] 主持人:林建法 何言宏

主持人的话

   江湖上,一直有着关于周伦佑的种种传说。比如柏桦,他说周伦佑的内心“装满了支配性里必多的抒情权势”,是“一个有综合才能和有抱负的文人,一个不知疲倦的激昂的演说家”;而陈超,则说“这位偏隅于西昌小城的知识分子,竟日苦读、思考、写作和摘录”,“反复无常”、“炫耀”而“雄辩”,认为“他的遗世狂傲和吁求拥戴的心理令人惊异地扭结在一起”,是一位“潜在的‘极权主义者’”和一位更为“根本的‘左派’、无产者,战略家”,“是我们这个时代少数的精英之一”。而实际上,除了这些,在关于第三代诗歌特别是关于“非非主义”的很多史料及一些有关的回忆性文字中,我们都能读到关于周伦佑的种种记述。总体上,“霸权”、“激昂”、“雄辩”、“暴力”、“狂傲”与“英雄情怀”,似乎成了周伦佑的典型形象。
   二○○九年四月十八日,在四川师范大学的“诗人讲坛”活动中,当我们在台下聆听着周伦佑慷慨激昂的演说时,一直在用眼前的他印证着种种关于他的传说。应该说在某些方面,陈超和柏桦等人关于他的描述确实很准确,但是在另一方面,当我们看着他在灯光下不时闪现的白发,再想到他曾经遭受的磨难,我们的最为强烈的感受,就是我们的诗歌英雄更多了沧桑,这位据说曾无比强力的“非非”领袖真的已经是饱经沧桑!
   不过,饱经沧桑的诗歌英雄依然是壮怀激烈,这在他的题为《向诗歌的纯粹理想致敬》的演讲中表现得非常清楚。在这篇演讲中,周伦佑古今中外地旁征博引,雄辩滔滔,讨论了一个对于诗歌来说最基本的问题,那就是什么是诗?周伦佑是通过对“诗意”的厘定来回答这一问题的。他认为所谓的“诗意”,便是我们从日常生活或艺术作品中所体验到的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意味,是我们人类所独有的一种审美体验,而所谓的诗,当然就是对这种诗意的语言表达。他的具体阐述,从发表在这里的这篇演讲中,我们自可以能够清楚地领会。
本期的“诗人讲坛”,还发表了一篇对周伦佑的“访谈”。在这篇“访谈”中,我们不仅能够进一步了解周伦佑的人生经历、创作道路和他的诗学主张,从他对很多问题的回答中,还能很真切地感受到他所独有的性格特征。
   我们很荣幸地发表了林贤治先生的《论周伦佑》。在这篇专论中,林贤治通过对周伦佑的诗歌道路和诗学特征的把握与分析,认为周伦佑对中国新诗的主要贡献,就在于他暴力性的“反暴力修辞”。正是在这种独特的诗学与修辞中,周伦佑以“个人性”的语言暴力反抗和打破了传统文化制度以及种种现实性与观念性的合法暴力,这不仅维护了基本的正义,他的隐藏于精神深处的“坚不可摧的自由感”,还像是一枚果核,给一九九○年代以来弥漫着逃避主义精神氛围的整个“失败的季节”保留了信心,从而也与五四时期对个人与自由的争取一脉相承,成了那个狂飙突进时代的一个遥远和孤独的回响。

[诗人讲坛]  主持人 林建法 何言宏

    论周伦佑
    ■林贤治


   周伦佑出生于四川的一个偏僻小城西昌,却心雄万夫,一意破关而出,做万山之国的大王;这样仍不足以满足他的支配的欲望,还要挂云帆以济沧海,做众海盗的首领。在他那里,称霸意识中有自由意识,黄土地后面有蓝色背景。这是独特的。他出行必驾三匹马车:刊物、评论、作品,座驾非俄罗斯民间的三套车可比,有王者气派。如1986年创办的诗歌刊物《非非》,比起别的民刊,不但刊期长,规模大,而且中经两次停刊,不但锐气不减,而且思想倾向愈加鲜明。只要知道中国的出版环境,就可以知道,一个刊物的坚持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周伦佑善于创造概念,且具有随意演绎的能力,他的诗论富有原创性质,喜欢宏大、华赡、雄辩,然而,对于他这样先天的破坏性人物,结构主义也即解构主义,只是不像别的中国式的后现代主义理论家那样,动辄挟洋人以自重;与其说他是从理论出发,不如说是从诗出发,从创作实践出发,一切为我所用。至于他的诗,当然可以看作是理论的实证,往往意在笔先,驱遣万物,推波助澜,汪洋恣肆。

   早在1969年,周伦佑开始写诗,文革时期自编过两部诗集。他在后来发表的一篇题作《证词》的文字中这样说到:“这些诗编成集时,我没有署真名,只用了化名,还画蛇添足地在诗集的序中假托这是一位死者的遗稿,以便东窗事发时有个退路。”关于当时的政治环境,他说:“那时抓人事先是不通知的,都是在会场上突然念到名字,然后由周围几个事先安排好的积极分子扑上来按住头扭住手推攘着揪上台去。所以每次去开会我都特别紧张,就怕喊到自己的名字。甚至平时有人突然喊我的姓名,我也会吓出一身冷汗!那种因极度的恐惧而‘心紧’的感觉直到十多年后再次深入我黑白不分的现实梦境,我才最终确认:作为一种制度性的创伤,它于我已是根深蒂固不可分的了。”他最初的诗作已经带有比较明显的暴力——也可读作反暴力——倾向,如《星星的思路》、《誓》、《清泉》、《冬夜随想》、《望日》等,尤其是后一首:“我敢,我是后羿的子孙 / ……我射出最后一支箭—— / 太阳一声惨叫,扭动着 / 慢慢跌下黑暗的深渊。”这样的意象及使用,在当时是犯禁的。周伦佑也有另一种倾向,除了情诗,还写过一些形近宣传正统意识形态,充满“祖国”、“人民”一类大词的诗,实质上,那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诗,潜在着一种救世主意识。
    到了“非非”时代,所有这些固有的倾向,都被“文化”泥石流所淹没。周伦佑先后写了《变构:当代艺术启示录》、《非非主义诗歌方法》、《反价值》等论文,打出“反文化”、“反价值”的造反之旗,实际上与当时从文学界到学术界的“寻根”——文化学热潮合流。他成了一名狂热的“文化分子”。与此相对应,他写下《带猫头鹰的男人》、《狼谷》、《十三级台阶》、《自由方块》、《头像》等长诗和组诗,集中地以文化典籍的内容、建筑的排列形式,以及怪异的“遁辞”,在诗坛产生一定的影响。

一只狗追撵一条小路追到一棵树下
爬到树上躲藏的路是一条聪明的路
咬住自己尾巴转圈的狗是一只通灵的狗

在           在          下
在树上       在树下      上树在
下           上          在

道不可以说出,梵不可以说出
陶罐盛满水,蓍草的牙齿打湿了
天心深处那颗星游上岸,我们也上岸吧

以上是《带猫头鹰的男人》中的一节,在分行书写时,突出视觉效果。诗人还有一些诗,有名的是《自由方块》,也都常常摆这类变化不定的八阵图。这里举其中的一个片断:

你说李白酒后看见月亮是蓝的他说月亮比
李白还白我认定月亮是某种形状怎么打磨都是方的
他看见你或我或一个像我的去过那片树林那晚军
火库被盗我看见他进山打猎你证明他在家和老婆睡觉
我说留长发的是男人你说留长发的是女人他说
那是古代现在男女都一样都留长发都不留长发……

   周伦佑用词时而典雅,时而俚俗,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插科打诨,时而格律化,时而散文化,时而绕口令,时而回文诗,随处制造互文,以期达致语言的狂欢。诗是实验的,但也是炫耀的,暴力倾向就通过这豪奢的语言表现出来。再看《梅花第一章》的开头:

雨中不见伊人,只有梅花的疏影
毛发躁动的夜晚,我的心情异常平静
古代的临安是不会有这样的酒廊的
桃木的梯子上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无可奈何花落去,是另一种花的凋谢
似曾相识的不是燕子,是一种落寞的美……

   诗中明显地是对古诗词的仿写,情调是古旧的,价值是很文化的。总之,周伦佑在诗坛的喧哗声中,已然失去了方位感。
    这些由文化碎片整合而成的诗歌,以文化反文化,以价值反价值,语义互相抵销,思想是空缺的,从整体来说不具革命性,局部的革命也是属于语法学的。只有当他的文化之梦被粉碎时,内在的暴力,才可能穿透才子气的轻浮的幕墙而激射开来;也只有在这时,当他不是作为洋洋得意的骄纵者,而是作为一个失败者遭到羞辱和打击时,他的叛逆的、反抗的姿态才具备了本来的意义,而不致沦为一种无害的象征。

   九十年代,从理论到作品,周伦佑急转直下,“从玄学深处跌回到自身”。他相继提出“红色写作”和“体制外写作”,所谓“体制外写作”,只是更为明确地表示一种立场或姿态,实际上是“红色写作”的延续。红色写作的宗旨是:“以人的现实存在为中心,深入骨头与制度,涉足一切时代的残暴,接受人生的全部难度与强度,一切大拒绝、大介入、大牺牲的勇气。”“从文本转向现实,从模仿转向创造,从逃避转向介入,从水转向血,从阅读大师作品转向阅读自己的生命。”在充满暴力与对抗的时代,文章标举社会抗议和绝望的主题,同时指出,重要的是反闲适,因为这种传统文人的东西,其要害是消极、妥协和逃避。作为批评的声音,它是及时的,必要的,并且带有自我反思的性质。文章认为,诗人一生的主要意象,与他生命中的重大事件有关。就周伦佑这个时期的作品来说,也确实如此,其中的主要意象:大鸟、兽、钢铁、石头、火焰,都来源于新的经历,并非书斋里的玄想。这时,他有了“火浴的感觉”,因此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地“冷抒情”。整个八十年代,他一样陷入才子集团的迷阵里,直到九十年代才脱身而出,从空洞的文化符号进入时代的核心。

   我们可以集中地通过下列意象看周伦佑的诗。

   火作为传统的象征物,火是运动,是事件,是光明也是罪恶,是热情也是焦虑,是痛苦的考验,是毁灭或者再生的过程。在周伦佑这里,火同样具有两面性,乃至多面性,既是反革命的,相反也可以是革命的;火代表一种社会现象,也是心灵的表象。《火浴的感觉》写的是“非神话”意义上的一种体验:“从他 / 到我,完全不同的两种火焰 / 在火的舌头上感受自己的肉体 / 比看别人点燃手指真实得多”。这是怎样的一场“火浴”呢?诗里写道:“火的深入变化无穷 / 毫不手软的屠杀与围攻。思想 / 纯正的黑暗,炉火纯青的白 / 旗的红,杀人不见血的透明……”,最后是“抖落身上的灰烬 / 从火焰中再生的不是凤凰 / 是一只乌鸦,全身黑得发亮。”沉痛,荒诞,充满反讽意味。《邻宅之火中想我们自己》写的是另一种火,那是远方的火,然而“惊动寐中的老人与水”,它的燃烧使每个人都在火中——

那是我们的火在烧他们的城堡
七十年的结构,用有形无形的
石头,用刺刀、谎言和教条
精心构筑的城堡,在火中摇摇欲坠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看别人流血
而自己感动,然后流泪,然后伤感
然后在悲怆交响乐里默哀三分钟
这还不够。容忍暴行是一个民族的耻辱
我们无耻得太久了,几代人的头发
在等待中脱落,不只是缺铁
需要一次火浴……
好大的火哟!……

    整首诗是兴奋的,鼓舞的,几度重复出现“我们的火”和“他们的城堡”这样对立的意象,结尾是意外的克制:“作为所谓的火种 / 内在的燃着,这便是我们真实的处境 / 低度着,直到紧要关头方才说出一切”。欲飞还敛,骨子里却仍然是跃动着的。
   《看一支蜡烛点燃》中又是一种火焰:小小的火焰,柔弱的火焰,然而使人惊心动魄的火焰。一支点燃的蜡烛,将一首诗划出前后两度空间:前半部是正剧,充溢信心和光明,众多的手在烛光中举起来:“食指与中指分开,举起来 / 构成V型图案,比木刻更深”;后半部是悲剧,充塞了围拢的密集的影子,看不清的脸和牙齿,接着是细细的雷声和纷纷折断的手臂:“烛泪滴满台阶 / 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 / 瞬间灿烂之后蜡烛已成灰了 / 被烛光穿透的事物坚定的黑暗下去……”诗人在描述一支蜡烛从点燃到熄灭的小小过程之后,说:“体会着这人世间最残酷的事 / 黑暗中,我只能沉默的冒烟”,悲愤中仿佛化做了一支残烛。

   刀,剑,钢铁。典型的暴力意象:坚硬,强大,锋利,杀害,伤痛及死亡。周伦佑的诗《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永远的伤口》、《厌铁的心情》,《剑器铭》,都是把钢铁的铸物当作中心意象的,充满血腥味。诗中反复出现通过钢铁施暴的场面,同时也反复出现对伤口和痛楚的渲染。他强调说,这时刻是“惨重的时刻”,疼痛是“持续的疼痛”——

永远的伤口是一滴血
深入,广大,没有任何目的
死者的名字在伤口外悄然站立
伤口感染使更多的人忧心如焚……

(《永远的伤口》)

   诗人仔细辨认刀刃的两面,一面是施暴的手,一面是受难的手;或者与钢铁对抗,或者被钢铁推倒。诗篇明显地倾向于受难的方面,抵抗暴力的方面,如《剑器铭》所宣示的:剑是坚硬的,但有比铁更坚硬的东西。《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的结尾是:“刀锋在滴血。从左手到右手 / 你体会牺牲时尝试了屠杀 / 臆想的死使你的两眼充满杀机”。这是对屠杀的报复,表现了复仇的意志。《永远的伤口》最后写道:“在伤口中,在一滴血里 / 我们怀着带伤的心情 / 坚持着每天的水晶练习 // 在伤口中,在一滴血里 / 我们坚持着每天的水晶练习”。这练习是反抗的练习,以复沓的句式出之,意在强调一种韧性。《厌铁的心情》很不同,写的是被钢铁浸透的夜晚如何形成疾病,如何疼痛,如何空虚和颓废。实际上,诗人在这里是通过自我批判的方式,以肯定斗争——反对苟活——的意义。抗恶的目标是一致的。

   石头。它代表压迫、禁锢、坚忍。关于石头的诗,对于周伦佑来说,带有自叙的性质。在诗中,石头有两种来历:一种是堆积起来,成为队列和墙,“从四面八方胁迫过来 / 迫使你变小,再小 / 直到躲进石头成为一个名字”(《石头构图的境况》);另一种“暗示着某种危机 / 如履薄冰的日子无限期地推延 / 生命的紧急状态 / 随时担心头顶的巨石砸落下来 // 想避也避不开了:与生俱来的 / 沉重,成为你生命的主要部分”(《石头再现》)。诗人说,必须热爱并且亲近这些石头,但是,进入石头又不能成为石头。这是人与石头的纠缠,犹如西西弗斯神话;不同的是,那个受罚的神阐释的是一种形而上学,而诗人阐释的却是一种政治哲学。《对石头的语义学研究》写道:“在黑暗中石头被引申为火种 / 在火中,石头被引申为铁的原型。”其实,诗人的思想一直在战胜石头和石头战胜中游走,一面赞颂“水被石头击伤,水包围石头”,一面惊呼“石头保持原样 / 使任何僭越的企图归于徒劳”,神秘的宿命感使他受伤,而反抗宿命的渴望又使他重踏荒芜英雄路。矛盾,犹豫,焦虑,绝望,希望,挑战欲,堂吉诃德精神,在他的“反暴力修辞”中都有不同场次的显现。
   《柏林墙倒塌后记》不写墙而写砖,这是诗人在“后柏林墙时代”的独特发现,命意实与歌咏石头相同。“墙倒了,砖不再被追究。”在诗人看来,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只要砖在,墙就随时可能再次竖起
每一块失意的砖都怀有墙的意图
只需要一位伟大领袖登高一呼
砖集合起来,又是一支钢铁的队伍
百倍的仇恨,比昨日的伤口更深……

   这恰恰印证了诗人在另一首诗中的警句:“不在者的力量比人更强大”。
   然而,不在者与在者是互为加强的。在诗人的笔下,不在者幻化为“象形虎”,在者变做了“猫王”。在《象形虎》中,虎无处不在,它通过文字和图象喂养我们,使我们放弃自己,成为虎的宣传者、协同者和维护者。“虎,愈看不见,愈显出它的庞大 / 我们无法反抗虎”。但是,临到最后,“一只披挂火焰的虎从我身上脱颖而出”,虎的禁锢教育和暴力修辞产生了反制的效果,而这,正是诗人不屈的心的写照。《猫王之夜》这样写猫王:

这是一只黑颜色的猫
整个代表黑暗  比最隐秘的动机还深
分不出主观客观  猫和夜互为背景
有时是一张脸  有时是完全不同的两副面孔
每种动物都躲到定义中去了
只有独眼的猫王守候着  旋动的猫眼绿
从黑暗的底座放出动人心魄的光芒
使我们无法回避的倾倒
有时感觉良好  有时彻底丧失信心

……猫王占据着最佳的位置
从万无一失的高度  用宝石控制一切
它的利爪抓住我们的颅骨和名字……

当人群被恐惧驱赶  向四面八方逃散
猫王的事业达到了顶点……

   这首诗的结尾自不同于《象形虎》,当我“知道这只猫和我的关系”之后,仍然无法免除恐惧,以致“夜夜小便失禁”。在人与兽、爱与仇的周旋之间,诗人不能不成为策略家,在艰难中寻找进路。《与国手对奕的艰难过程》,就是有关这一方面的集中描述,“国手”也不妨视作虎或猫的利爪。诗中给出对奕的两种结局:或者变成白痴,坐忘一切,或者以流血为代价,为历史作证。组诗到最后,这两种可能的结局都被删掉了,作者换了一个结尾,即第三种结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坚定而从容地与无形的手继续对奕。周伦佑在多处使用“坚持”、“坚守”一类词语,他决心“以生命做抵押,使暴力失去耐心”。所以如此,就因为在他那里,始终不曾失去对大鸟的想象。

   大鸟大鸟是周伦佑诗中的一个始基性的意象。它是虚构的,抽象的,但也是具体的。作为钢铁和石头的对立面,它远离中心而居于别一个天空,但又深入钢铁和石头内部,以柔克刚,形成打击的力量。在《想象大鸟》中,大鸟是抽象的,是自由的启示。“当有一天大鸟突然朝我们飞来 / 我们所有的眼睛都会变成瞎子”,诗人是说,突然而至的自由将使我们根本无法适应,假如我们长期生活在禁锢之中,甚至因此失去自由感的话。在《从具体到抽象的鸟》中,写的是自由的境遇,故而鸟是具体的:

很少有鸟飞过这里的窗口
我的脸上却时常有羽毛的感觉
这是具体的鸟
在高墙下,在射程之内
随时准备应声而落
……
书本上的鸟和天上的鸟
一齐鸣叫,在蔚蓝的天空里飞
……
于是有捕鸟的网目张开
多毛的手沾满鸟的声音

从弓矢到霰弹是一种进步
从翅膀到翅膀是优美的坚持
死去的鸟躲进书本成为文字
更多的鸟儿依然在天上飞……
……
枪声响过之后
鸟儿依然在飞

   诗人强调说,能被捕杀的鸟只是具体的鸟,纯粹的、抽象的鸟是捉不到、杀不死的,因为它一直在射程之外。于是,在飞的鸟的形象在诗中一再被重复。作为隐喻,具体的鸟曾经化为鹤、凤凰、乌鸦、鹰或鸽子,所指不尽相同,甚至相反,有的还被赋予特定的背景,如《青铜之镜》中的推镜头:

他总忘不了那场战争
穿过肉体的废墟,一支钢铁的大军
在胜利推进。硝烟,溃散的人群
火光中,他看见一个青年
手里举着一只鸽子
站在
   一辆坦克前面,
                    站着
迫使战争在全世界面前停顿了一分钟

   诗的第二节接着把青年与鸽子神化了,他们总是在黎明或薄暮时分给城市的局部带来大火,显然,战争平息了,激情仍在汹涌。第三节说多年之后,青年与鸽子变做了青铜雕像,落成于城市的广场中央。这是一种悬想。把未来的时间提前,按住现实,然后追溯历史——

而那位设计师没等到他的构图
变成青铜,便死了——
死于十年前的一次车祸

这个结尾十分突兀,分明又在意中。设计师的这个结局,恐怖而神秘,不由人不想起《1984》,仿佛他的艺术构思早已被窥测清楚,因此必须失踪或意外死亡。

   试图将理论家、编辑家与诗人集于一身的周伦佑,在八十年代中期亮相诗坛时,便有了知性过人的展示。他不满足于扮演单一的角色,他要做大导演,调度整个舞台和众多角色,至少自导自演。在他所有的诗篇中,都看得见一只知性之手的大幅度动作,玩词语的魔方,戏仿,反讽,制作哲学楔子,编造寓言。《染料公司与白向日葵》、《仿八大山人画鱼》、《读书人的手》,是其中最显著的例子。知性——也可读作理性,这里不必作哲学教师式的细分——的介入可以限制和调节感情的流速,增加语言的硬度,制造陌生化效果。但是,它的危险性也是显而易见的,就是太刚性,太冷静,往往把诗美杀掉。周伦佑不然,他完全获取了知性入诗的长处,而又避免了可能的缺陷。作为天生的霸王或匪盗类人物,生命力(原始冲动、激情,包括意志力和想象力)十分强旺,犹如一团活火,足够消融外加的冰雪;大量的隐喻,保持了阴柔的水性,恰好构成对火的制约。不是水火不容,而是刚柔兼济,虽有火的狂热,钢的强硬而不为所伤。

   在中国新诗史上,四十年代西南联大的“九叶派”诗人最早表现出对知性写作的集体性追求。他们的作品,正是以知性的反浪漫、反优美、反灵巧体现现代诗的特色的。但是,总体上究竟偏于凝寂,冷涩,书斋气,留下过多雕凿的痕迹,诗艺在某种程度上压抑了生命热情。比较起来,周伦佑显得更自如,知性入诗的手段也更独特,更丰富。
   对于中国新诗,周伦佑的主要贡献,在于他的“反暴力修辞”。从二十年代歌颂劳工神圣的诗,到三十年代左翼诗人如殷夫、蒋光慈、蒲风的诗,到四十年代“七月派”诗人的诗,都是以集体暴力反对国家暴力,作为诗人个体,只是阶级或集团的传声筒。至于五六十年代产生于政治运动的诗,其语言暴力惟是正统意识形态的一部分,合法性暴力的一部分。周伦佑为了打破传统文化制度及观念的刚性、合法性暴力的支配性,他的诗,同样充满了语言暴力。不同的是,这暴力是个人性的。他以想象力对抗现实压力,以来自内部的暴力抗拒外部的暴力,既保护自己,同时维护正义以免遭到侵害。在反暴力的暴力语言深处,隐藏着一颗果核,那就是坚不可摧的自由感;正是这枚果核,给整个失败的季节保留了信心。
   王寅和周伦佑的诗歌写作,都是在八九十年代之交出现根本性转折的。在表现形态上,王寅的呈散点透视,周伦佑的视点则集中在几个中心意象上。王寅是断片的、简约的,周伦佑则是宏大的,追求严整和对系统的掌控。王寅也曾表白说:“九十年代以后的诗歌把我内在的隐藏得很深的暴力的一面展现了出来”,但他的暴力多是内敛的,出手近于“柔道”;周伦佑是竞技的、角斗的、那是赤裸的暴力,虽然也有从容的时候,也讲坚忍,还多次说回到沉默,然而他那逞强好斗的本性,终究不失时机地表现了出来。《模拟哑语》开头说:“就这样说:嘴张着 / 但不发出声音,甚至不张开嘴 / 让舌头缩回体内,永远封闭”,接着就强调“哑语练习之必要”,强调要“准备说,必须由你说出 / 这个世纪黑铁的性质”,“以免表达能力因废退而丧失”,“哪一天你被割去舌头 / 还可以用哑语作第二种表达”。如果说这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暴力的话,那么在《沉默之维》里,作为对外在暴力,和比这暴力温柔、更切身也更残暴的“商品的打击”的对抗,诗人做不到“与沉默的词根相守”,看看结尾:

从思想打开一个缺口,我的沉默
长驱直入,与世界短兵相接
几代人怨毒很深的白骨
闪着磷光,空气开始变硬
我知道我已经离它很近了
再走几步,穿过大象的开阔地带
当那匹斑马出现,乌鸦的叫声
将使这些生物建筑顷刻崩溃

   在所有诗人中,周伦佑以最饱满、最鲜明的色调,完成了他作为一个抒情主人公的形象:“被迫的英雄”。

   八九十年代之交是一个关键的历史性时刻。自此之后。整个九十年代,中国诗界同知识界一样,弥漫着一种逃避主义的精神氛围;实质上,这是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的非政治化、反崇高倾向的必然性发展。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结构,最缺乏的是骨头和自由感,这两者恰好为周伦佑所获得,并被锻炼成一种诗性,一种反暴力修辞,这在一个特定的语境中,是特别值得关注和予以肯定的。这其中的个人主义,主要是反国家主义的,与五四时期建基于反家族主义的“个性解放”颇有差异,但那种不妥协的圣战般的英雄主义,却是一脉相传的,是那个狂飙时代的一个相隔遥远的孤独的回声。


  【作者简介】林贤治 :中国当代著名学者。著有诗集《骆驼和星》、《梦想或忧伤》;散文随笔集《平民的信使》;评论集《胡风集团案:20世纪中国的政治事件和精神事件》、《守夜者札记》、《自制的海图》、《五四之死》、《时代与文学的肖像》、《午夜的幽光》;自选集《娜拉:出走或归来》;传记《人间鲁迅》、《鲁迅的最后十年》、《一个人的爱与死》、《鲁迅画传》等。主编“20世纪外国文化名人书库”、“曼陀罗译丛”、“流亡者之旅译丛”、“流亡者丛书”、“世界散文丛编”、《散文与人》、《记忆》、《人文随笔》、《文学中国》(合作)等多种。现任职于花城出版社。

     (特邀编辑 胡俊)


周伦佑代表作选

想象大鸟
鸟是一种会飞的东西
不是青鸟和蓝鸟,是大鸟
重如泰山的羽毛
在想象中清晰地逼近
这是我虚构出来的
另一种性质的翅膀
另一种性质的水和天空

大鸟就这样想起来了
很温柔的行动使人一阵心跳
大鸟根深蒂固,还让我想到莲花
想到更古老的某种水银
在众多物像之外尖锐的存在
三百年过了,大鸟依然不鸣不飞

大鸟有时是鸟,有时是鱼,
有时是庄周式的蝴蝶和处子
有时什么也不是
只知道大鸟以火焰为食
所以很美,很灿烂
其实所谓的火焰也是想象的
大鸟无翅,根本没有鸟的影子

鸟是一种比喻,大鸟是大的比喻
飞与不飞都同样占据着天空

从鸟到大鸟是一种变化
从语言到语言只是一种声音
大鸟铺天盖地,但无从把握
突如其来的光芒使意识空虚
用手指敲击天空,很蓝的宁静
任无中生有的琴键落满蜻蜓
直接了当地深入或者退出
离开中心越远,和大鸟更为接近

想象大鸟就是呼吸大鸟
使事物远大的有时只是一种气息
生命被某种晶体所充满和壮大
推动青铜与时间背道而驰
大鸟硕大,如同海天之间包孕的珍珠
我们包含于其中
成为光明的核心部分
跃跃之心先于肉体鼓动起来

现在大鸟已在我的想象之外了
我触摸不到,也不知它的去向
但我确实被击中过,那种扫荡的意义
使我铭心刻骨的疼痛,并且冥想
大鸟翱翔或静止在别一个天空里
那是与我们息息相关的天空
只要我们偶尔想到它
便有某种感觉使我们广大无边

当有一天大鸟突然朝我们飞来
我们所有的眼睛都会变成瞎子

1989年12月17日于西昌仙人洞

(首次刊登于1992年9月在兰州出版的《非非》杂志1992年复刊号)。

看一支蜡烛点燃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小小的过程使人惊心动魄
烛光中食指与中指分开,举起来
构成V型图案,比木刻更深
没看见蜡烛是怎么点燃的
只记得一句话,一个手势
烛火便从这只眼跳到那只眼里
更多的手在烛光中举起来
光的中心是青年的膏脂和血
光芒向四面八方
一只鸽子的脸占据了整个天空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眼看着蜡烛要熄灭,但无能为力
烛光中密集的影子围拢过来
看不清他们的脸和牙齿
黄皮肤上走过细细的雷声
没看见烛火是怎么熄灭的
只感到那些手臂优美的折断
更多手臂优美的折断
烛泪滴满台阶
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
瞬间灿烂之后蜡烛已成灰了
被烛光穿透的事物坚定地黑暗下去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体会着这人世间最残酷的事
黑暗中,我只能沉默地冒烟

1990年4月12日于西昌仙人洞

(首次刊登于1992年9月在兰州出版的《非非》杂志1992年复刊号)。

果核的含义
语言从果实中分离出肉
留下果核成为坚忍的部分
许多花朵粉碎的过程
使果核变小,但更加坚硬
一枚果核在火焰中保持原型

果核并不意指什么
它偶尔是一种面部运动
正在经历的某种事件
有时连动作也不是
果核中包含着一个孩子
但从不长大。脸上飞过的雀斑
转眼落满秋天的树枝

(说一枚果核,便是说一个男子
或女子,与这个世界无关
嘴张着,但没有一点声音)

果核有时会炸裂开来
长出一些枝叶
结出更多的果实和头颅
或者一座城市
一个人登上王位,许多人出走
或者刚刚相反

一枚果核使整个季节充满信心

1990年5月10日于峨山微雨中

(首次刊登于1992年9月在兰州出版的《非非》杂志1992年复刊号)

永远的伤口

这样惨重的时刻不会忘记
持续的疼痛使我坐立不安
穿过肉体的废墟静止在嘴上
从笔尖开始直到指甲发蓝
最深的颜色下面是另一种美
另一种金属的沉默锋利无比

永远的伤口是一滴血
深入、广大,没有任何目的
死者的名字在伤口外悄然站立
伤口感染使更多的人忧心如焚
一只老虎的影响色彩斑斓
这是厌食的根源。我们在风中
独自流泪,或者闭目养神

其实我并不知道伤在何处
什么样的刀插在哪一片天空
只是感到痛
不眠的手从体内伸向体外
使我创伤地活着
用冰雪的心情体会痛苦
在自己的骨头上雕刻不朽的作品

永远的伤口是一种深度
我们身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经过伤口,疼痛成为一种物质
沉重地压向四肢
瓷瓶在梦中现出残酷的裂纹
再没有一个完整的器皿,作为静物
在阳光下雍容地展现
一朵莲花沾满婴儿的血迹

在伤口中,我们全身溃烂
或者闪闪发光,结果都是一样

伤口永远是新鲜的颜色
不可回避的金属使我哀痛不减
世界在伤口周围排列成不同的文字
把我们举起或摔下,这无关紧要
在伤口中,在一滴血里
我们怀着带伤的心情
坚持着每天的水晶练习

在伤口中,在一滴血里
我们坚持着每天的水晶练习

1990年9月8日于峨山打锣坪

(首次刊登于1992年9月在兰州出版的《非非》杂志1992年复刊号)

厌铁的心情

总是害怕回到那个夜晚
那个火焰的时刻,置身其中
让奔突的热血再一次燃遍全身
词语的力量唤起谦卑的生命
在火焰中,广场突然变得很小
被巨大的热情举起来
又从很高的地方跌落
光芒的碎片把目击者变成瞎子

(我不愿重复那种感觉
让更多的人和我一起,从死亡中
捡回各自的脸,痛苦的再活一次)

从此,被钢铁浸透的那个夜晚
成为我的疾病
厌铁的心情不可以言火
只想采点桔梗之类
在没有英雄与蝴蝶的时候
煮水论懦夫。想起来了
便在郊外的某一所学校里
当一天钟,撞一天和尚

我们就这样活着。就这样
一个劲的不想
一个劲的显得若无其事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伤口在深处不可阻挡的发炎
使我们的笑声突然中断
我们就这样难过得不是东西

就这样作为没有鱼的那种水
没有鸟的那种天空
没有含义的结构。敲与不敲
都是钟。响与不响,都是和尚
隔着玻璃的视觉飞机轻轻呕吐
就像一次不成功的流产手术
把你掏空之后
使你全身空洞得乏味

那个夜晚之前我活得轻如鸿毛
那个夜晚以后我醒来心如死灰

1990年10月19日于峨山打锣坪

(首次刊登于1992年9月在兰州出版的《非非》杂志1992年复刊号)

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

皮肤在臆想中被利刃割破
血流了一地,很浓的血
使你的呼吸充满腥味
冷冷的玩味伤口的经过
手指在刀锋上拭了又拭
终于没有勇气让自己更深刻一些

现在还不是谈论死的时候
死很简单,活着需要更多的粮食
空气和水,女人的性感部位
肉欲的精神把你搅得更浑
但活得本质是另一回事
以生命做抵押,使暴力失去耐心

让刀更深一些。从看他人流血
到自己流血,体验转换的过程
施暴的手并不比受难的手轻松
在尖锐的意念中打开你的皮肤
看刀锋契入,一点红色
激发众多的感想

这是你的第一滴血
遵循句法转换的原则
不再有观众。用主观的肉体
与钢铁对抗,或被钢铁推倒
一片天空压过头顶
广大的伤痛消失
世界在你之后继续冷得干净

刀锋在流血。从左手到右手
你体会牺牲时尝试了屠杀
臆想的死使你的两眼充满杀机

1991年1月6日于峨山打锣坪

(首次刊登于1992年9月在兰州出版的《非非》杂志1992年复刊号)

石头再现

从时间里消失的意象
在语言中重现。石头、石头
石头,坚硬而多变的异物
从词语的缝隙中挤身进来
使刚刚开始澄清的世界
重新变得捉摸不定

这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石头再现,暗示着某种危机
如履薄冰的日子无限期地推延
生命的紧急状态
随时担心头顶的巨石砸落下来

想避也避不开了,与生俱来的
沉重,成为你生命的主要部分

我曾经写过石头:含铁的石头
暴虐的石头,从二维到三维
打破镜子而脱离手写的石头
在写作的过程中反复遭遇
人与石头相互进入,互相
侵占。石头克制石头
我才得以抽身而出

再次看到离弦之箭破空而来
石头在语言中重现,含铁的
石头,包含了黄金的成份
两种金属的合谋
使你内外受敌。石头敲门
读书人的手黯然放下书卷

石头进门,窗外雷声大作

  1992年8月10日于西昌

(首次刊登于2002年1月由林贤治编选、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的《自由诗篇1967-2001》)

   柏林墙倒塌后记

来自柏林墙的砖,由友人远道之手
遗赠给我,放在书房的写字台上
朋友的脸在海的对面隐隐微笑
砖每天以冷战的姿态与我对峙
使我于平静中常感到某种凶险

柏林墙倒了,这是我应该相信的
桌上的纪念物便是很好的证明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一座建筑内部
到后来经不起儿童的手轻轻一推
墙的倒塌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但砖还在,那些被画上鸽子和橄榄树
成为壁画的砖,作为纪念品被旅游者
带往世界各地的砖,我案头的这一块
没有人再理会这些砖的彩色下面
有死者的血,思想者头颅撞击的凹痕

我读奥威尔,以便忘记这些不快
书变得很重,每一页全被石头堆满
书继续变大,凶狠地朝我压迫过来
把我困在一个字里。重新掂量这块砖
生命的警报把放马的神经同时拉紧

和平已成为这样一个自嘲的词汇
与姑息同义,对暴行的默许与纵容
墙倒了,砖不再被追究。我看见
变色的手在议会里表示赞成或反对
柏林墙倒了,那些砖却是清白的

把一切归结于倒塌的墙是很容易的
正如把一切推给不能出庭的制度
难道这就是全部吗?没有砖便没有
墙的暴虐,正如没有墙便没有禁锢
柏林墙就是由这些砖一块块砌成的

只要砖在,墙就随时可能再次竖起
每一块失意的砖都怀有墙的意图
只需要一位伟大领袖登高一呼
砖集合起来,又是一支钢铁的队伍
百倍的仇恨,比昨日的伤口更深

……我分明是被一只手从中撕裂的
在高墙的后面,被一块砖堵住嘴
肆意凌辱。听不见同一盏白炽灯下
我右半身的呼吸和心跳,从夏天
到第二年的冬季,一直感到心痛

柏林墙倒了,但这些砖还在
还有没倒的墙,一些很方块的砖
正在残余的墙上作最后的固守
我看出砖的努力,并得出一个结论
墙推倒了,还应该把这些砖砸碎

   1993年4月19日于西昌

(首次刊登于1993年10月在兰州出版的《非非》第六卷/第七卷合刊号)

冥想一只白鹤消失的过程

一只鹤在冥想中飘然而至
逼真的优美,使我的两眼感觉刺痛
鹤在梅花的阴影里倚琴而思
不与众口分享的时刻,只是一瞬间
呈现,确定,松弛开它洁白的羽毛
包融所有的细节,使记忆趋于完整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鹤
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一只,从众多的鹤中
挑选出来,脱离物质的形式
在月光的心境中与我的灵魂遭遇
纯洁得有些脆弱,容易被伤害的样子
总是躲在自己的白色里
练习冰雪的舞蹈。鹤的展开很慢
很纯净,从水墨的意念到一朵荷花
纯洁中心,火焰的舌尖致命的冷
肉体的夜晚,鹤吐出嘴里的罂粟
我的渴望更深地卷入一只花瓶
打碎,或绽开,紧紧抓住它的名字
鹤的形体飘忽不定,如光的流转
不能把握,只可意会一种心情
成为它的音乐,或放纵的思想
朝相反的方向飞。鹤的经过如同
最初的出现:短暂,但深入人心
为别一种透明所驱使,白鹤
飘然而去,带走我的抒情部分
白色的周围天空越来越多
鹤越变越小;脸上的空白增大
无法停止的距离把生命连根拔起
堕入更深的黑暗。鹤越来越缥缈
只有一点白色,一点儿白色,蓝色……
与鹤联系的光明中断。最后丹顶的血红
在嘴里,微微有些中毒的感觉……

   1994年9月7日于西昌邛海之滨

(首次刊登于1999年2月由台湾唐山出版社出版的诗集《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

(责任编辑  林建法)

(本专题首次刊载于《当代作家评论》2010年第2期【诗人讲坛】)

  ★说明:因专题篇幅太长,故分三次转载(已转载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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