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释小随笔4则

◎李心释



蛙声

       蛙声起伏,如水波化为声波,水面在消失,慢慢溢出池塘,到树丛,到操场,到我的楼下,到床边,我毫不费力,在蛙声中仰泳,只露出头颅,而实际上,我并不会游泳。蛙声齐整让我想到鱼鳞,其频率大概快过心跳的两倍。没有哪个个体出轨来扰乱,这是先天的类的和谐,还是在个体对强大的一致无以抗拒?蛙声也试图诱惑我的呼吸或动作的频度与它一致,但很快就感到烦躁,我毕竟与之不是同类。在浙南乡下,池塘里会另有一蛙声如拳头,无规律地不时冒出,听响声便知此蛙体大超常,亦当不同类之故,而我似乎更期待听到,但设若无大合唱的蛙声,这样的突兀定是奇丑无比,不堪倾听的。
       至少在几个小时之内,蛙声没有停过,渐渐有了远近两阵蛙声的区分,但也非此起彼伏,频度统一,背景的蛙声从未间断。直到下半夜,蛙声开始有整齐划一的停顿,从半分钟到两分钟左右。我相信动物的发声都是有所表达的,至于表达什么,那是它们世界的事,但也明显是天地的造化,是天地藉它们在表达。如鸟鸣,大多数鸟鸣是宛转动听的,蛙声靠节奏而动听,鸟鸣靠旋律与乐音而悦耳。若拿植物来比,植物开花最像表达,动物发声也如开花,人类好的语言莫不如此。
       蛙声是不自由的,所以一律,而人是有选择余地的,却常学蛙声,抹杀个性。时常从高级小区中穿过,见到绿化带一层一层剪得很齐整的草木,要辨认单个植株,相当困难。它们在无声中警告:个体命贱,它应该消失在整体中,更应用消失在整体效果的符号中。花坛的意识形态是明显的,错落只能是对规整的点缀,个体没有价值,可以抹去。
       昨夜有弱冷空气过境,气温只不过稍降一二度,前夜热闹的蛙声顿失,消失得也如此齐整、干脆,如晨光来临,让人觉得昼夜的对立与温差的对立之维度差异无甚紧要。一种惯性使人麻木,不仅麻木在这种惯性的生活内容里,也对周遭一切麻木不仁,日常语言、制度化的生活方式、道德观念、一个政党的意识形态、反复播放的广告……均是这样的惯性,感受力被剥夺得很平静很干净。谁能在三点一线的校园生活中天天发现路边的新奇,他不是植物学家就是有造化的人。难道人类身上潜伏着蛙声般的宿命?自由像罪一样被逃避,或者自由作为自然对人的报复先在地报复了人类?



 
细节的暴动

       我无法想象生活是如此无趣,当头脑里充满种种日常观念的时候,我无所事事地坐在餐桌旁,等待一顿并不想吃的饭,无论油腻的或素菜,甚或跟醋合得来的菜,都提不起胃口。平时爱吃的蒸螃蟹或大蒜炒肉,芹菜或芥末,都敌不过观念的统治,由它们渗透出来的无聊如发馊的气味,弥漫到全身,随之觉着难以挣脱的空虚。我意识到自己被许多远处的绳索吊着,像远望中的一座拉索桥的桥身,只有在雾中显得孤独而自由……在老家的父母,去芝加哥的侄儿,学校的事务,相思湖的新房,以至教授的身份、明天的日子、某个人的虚荣,都会随时加入,以加固的名义剥夺我的自由。通过这桥身的是没有方向的各种生命力,桥底没有水流,无限的虚空。对我来说,生活总是那么可怕,可怕的无意义,在日常观念的世界中我看不到任何人的希望。
      有时想象着摒息过滤掉所有的声音,去听一听饭碗里的钟声。我知道种种抽象、概括的观念的聒噪,包括由此集结而成的意识形态都漂浮在每一个细节的上端,是笼罩的网,却迟迟不见收的迹象。细节,也只有细节能够从网中漏出。我的思想稍大一点就会撞到网上,一般都挣扎得奄奄一息,或黯然死去。所以我必须让生命力分散到细节去中,我静静地看着红枣从杯子底浮上来,它的自由比我高贵,并刺痛了我。我的自由是巨大的空虚,雾中的假象,一时的无所依傍,只要我一呼吸,就吸进无数条绳索。解冻了的桂圆让我想起某个人从监狱里放出,他所感受到的是新鲜的空气与夏天路边无名小花的美妙,但我的自由是巨大的空虚,除了监狱一无所有。我可以有一层一层的自由,而之外同时有一层一层的监狱,我收回视线阅读每一块铁每一块砖,每一粒剩余的米饭和它周边的生态,或端详天窗里的云,想想哪天去西藏,就只是为了看看那里的天,我切实感受到上帝是在悖论中奖赏我的。
       细节是一片片树叶,一个个指纹,一处处空间,是永远流逝而必带走一些什么的时间。细节是无法命名的,是在日常语言之外的存在,惟有原始语言可以捕捉。世人对细节视而不见,浑然不觉在流逝变化中活着。人靠感觉的迟钝或先天的统觉而存在,由于变化之小至少可以为一生谋划一套房子或什么的,至少可以相信一屁股坐下千年之后灰飞烟灭的椅子是可靠的,人只有在大的变化中会感到不安,在自我的大变化中会感到活的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因而变化中的所有细节都不能同意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确立的诸般信念,不断地警告人真实是什么,谁若仔细谛听,一定能听到饭碗里的钟声。
       很少孤独与耐不得孤独的社会中的人们,习惯于用他们的观念去寻找符合它的事实,只能看见其所能看见的,在社会的欲望与习俗的空间里折腾着所谓人的生活。为什么不从事实确立生活的原则?因为那不安全,那流变的细节在嘲笑他们懒惰的神经,谁愿意再从黑暗中找出新的光亮?细节衰败,艺术必衰败,就像文科大学生文章干瘪写不长,缺的只会是细节,而当代小说家煞有介事的叙事只有媚俗而没有细节。哲学学会了从语言的细节开始更新自己,现象学的所有区分、还原,也都离不开一个语素或词的敏感(意识或观念先于语言的看法不过是形而上学概念的幽灵在作祟)。没有了细节,就没有了人类未来的艺术与哲学,衰败正在蔓延。



 
池塘

       池塘两边有几篷竹子,约有一楼多高,向池上倾斜,刚好盖住塘边约一米宽的过道。这几日,池水差不多流干,枯败的竹叶撒落在淤泥上,睡莲的叶片也粘住土了,睡莲花还是开了,白间粉红、蓝紫。淤泥不比水面,水再脏也有蓝天可映照,泥脏了就是脏,更显得莲就是莲,宋人的比德之风未尝没有道理。离对岸不远,残留一滩薄薄的污水,像几天前倒在饭桌上的菜汁,没人理睬。人们容易忽视眼睛吃的饭、耳朵吃的饭,而嘴巴吃的未尝就是饭。那淤泥上面有隆起的细碎的土,显示塘里另一番生机,这当然不是人所能意料到的,生物有它不可控的一面,但往往是被人所漠视的,才可能给人额外的养眼。池塘是人造的,竹子、树木、睡莲是按人的意图栽的,这现实是如此的平庸,是因为它的意味太浮浅。人对自然物的需求,并不会带来对自然的尊重,喜爱只是利用的喜爱,如同男人对女人的需求,女人对男人的需求,学生对老师的需求,穷人对好心富人的需求,人与自然的关系也被带进人与人的关系之中。我从未见过需求中的真友爱,身边有太多反复无常的人,如踩入塘里的淤泥,懒得拔腿,拔一次腿,下一脚还是栽进淤泥。她们有时自己也生自己的气,但是现实一定是站在她们这边的,于是她们常常恶念陡起,更生不现实之人的气,有时怨恨清醒,怨恨使她们清醒的人。人与自己的关系是有选择空间的,人对动植物的严厉与冷酷,永远不会用在自己身上,而只会用在他人身上,所以我不相信这是造化使她们如此,而是人凭利害关系选择的,我不会宽容之。



 
寻找窗口

       房间必须是封闭的,但只有封闭又是不能忍受的,不是因为采光这个无足轻重的原因,视线与空气才是至关重要的,两者均是对封闭的反对。要从房间里看得到房间外的东西,意味着有一种交流的存在,让空气进来,同样是交流,没有了交流房间就是死的,就成了棺材、黑室、地狱,不是一个“压抑”能形容的。房间之所以是房间,正是由于它是个矛盾组合体,既封闭又开放,缺一不可的矛盾,相互依存的矛盾。老庄说,当其无才有用。无与用(有)也是矛盾组合体。我不过是循其思路,又看到另一面罢了。
       那么不妨把这个矛盾看作窗口吧,这是一个世界的窗口,是世界得以展开的窗口,也是一个让我们看见世界的窗口。世界若是一,是浑沌,是浑然不分的一体,就像我们的两片眼睑从未打开,也便无从看见,只有当一变为二,如同有无、难易、上下、善恶等,世界就打开了,但是二是一的二,不是它绝对自身的二,二之两方面均不是它自身,而互为自身,又相互矛盾。所以世界必在张力与循环中展开,张力来自于二,生生不息来自于一,只有相互交换/交流才有生命的保存。房间由于窗口而成为世界里的一物,人与其他万物又有什么不是由于窗口而从无进入世界呢?
       有了房间,有了人,有了外面的世界,人所能追寻的一,只能是一个循环中的一。对立像两片眼睑使人张开,看见,但哪一片眼睑都不是世界的本原。循着对立去寻找终极,除了基础、原子、原子的原子,就是有着人的形象的上帝,故老子还说“象帝之先”。与其说世界超出了人的理解,不如说世界超出了人的惰性和对绝对安全的梦想。
       从古希腊发现悖论始,几千年来人类都在孜孜孜不倦地寻求消灭它们的办法,即便在康德爷爷仰天长叹二律悖反无处不在之后,塔斯基、罗素等科学斗士们依旧跃跃欲试手中理性的武器。还好,没过多久,连科学家都不得不承认过去的一切都只能作为一个否定性起点时才有价值,如波普尔的证伪科学论。如今悖论是铺天盖地,人既存在又不存在,话既是说了又是没说,意义既有又永远延异,从对立思维中产生的那些知识不得不重新回到循环之中,法国人鲍德里亚依此一举打倒浪漫主义和精神分析学。
       一种思维只能看到它所看到的,而人类思维所呈现的向度已至少有三:对立、辨证、交换。或许,还算上阿甘本从福柯那里发展起来的“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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