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早就把它写就——《鲁迅传》勾起的回忆

◎董辑




命运早就把它写就
              ——《鲁迅传》勾起的回忆



                              作者  董辑


     2001年,基隆街刚修到杨家粉房村口;新竹花园刚建成,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市场;我还在吉大子弟中学做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母亲的诊所刚开两年,她刚60周岁,还在踌躇满志中,每天增长的营业额让她斗志昂扬;儿子5岁,我家还住在杨家粉房小区8栋2楼。2001年,长春还很破旧,人民广场还没关闭,被劣质香粉和低档口红包装一新的流莺们,出没在苏军纪念塔的前后左右,等闲中度着她们没有秋月也没有春风的充满欢笑和泪水的艰难的皮肉生涯;2001年,长春人还不知道堵车是怎么回事,一天24小时,出租车随时都能打着,打车可以讲价,15元以上的就可以八折,再远了可以打往返……
     2001年,我和老邵交往3年了,当时正处于友谊的蜜月期,每天必见面、见面必谈诗、必下馆子,必扯无数的闲篇,家长里短,你好我坏,个人私事,诗坛掌故……无所不谈。
     《太阳》就在这年夏天复刊,是我班学生家长找人给印刷的,300本,没有要钱。打字制版在长影对面的吉日宾馆二楼,我、老邵、Y,天天长在那里,争吵、欢笑、憧憬、叫骂、忙碌……我的教学成绩就在那一段开始下滑。《太阳》复刊,是为总第九期,第二年夏天(2002年)某日,姜佐忽然给我来电话,说我的诗被选到年度诗选里了,他在联合书城看见了。我兴奋的冲到联合书城,一下子买了也不是10本也不是20本。是张清华先生主编的诗歌年选,选了我两首诗《海子》和《二十世纪的艺术》,占10页。这期《太阳》,除了我,还有老威和刘漫流,也被选入诗选。对此,老邵认为:我之所以能被选入,是因为我是民刊的主编,这本书里很多人都是民刊的主编,这个总结让我很是不悦,我和老邵之间的感情,系上了一个大大的心结。
     2001年,暑假中的某日下午,老邵和刘欣(笔名辛欣,后来去了上海、浙江,不通音讯十几年了)来我家,我给他们读了《鲁迅传》(抄写在一种发黄的大页草纸上,底稿尚在。当时叫“先生传”,后周伦佑先生将之改为“鲁迅传”,发《非非》第10期。)。我记得很清楚,我读完此诗,老邵和刘欣的表情一下子就上冻了,二人半天不说话,气氛顿时变得尴尬和奇怪,好久,我坚持问老邵好坏,老邵想了半天后说:你写的都是历史书上有的。我闻之不觉大笑,那时候,我们的诗观开始严重分歧,他也更愿意和刘欣来往。我还给老邵读过一篇我写的散文,叫《一走一过欧罗巴》(之前还给他和瓦扎阿依读过《坚决做一个车盲》),是01年我们学校欧洲旅行后我写的一篇散文,老邵认为我的散文写得好,和我唱的伪民歌一样,都好,我则认为这都是老邵打压我写诗的做法,是故意的。我那时年轻气盛,酒色攻心,心怀针尖,言辞长刺,肆意挥霍好运和年华,辜负了多少时光和多少友谊、亲情与爱情啊。
     2001年,辛欣成功游说老邵,由他主编出了《太阳》第十期,结果把我的诗都印错了,行中分隔处都黏在了一起,段与段粘在了一块,成了一块块语言的饼子,我因此而大怒,觉得辛欣是故意的,他应该让我校对啊,他为什么不让我校对一下,就私下印了出来,这些诗里,就有《“先生”传》,还有肖碧的三首诗,她好像至今为止,就写了这三首诗,还有一首《夏娃的语言》,写了一半,被她弄丢了。这一切都让我记恨刘欣,并把帐算在了老邵的头上。我和老邵之间,出现了一片日益扩大的荒野。
     2001年,我们的交通工具主要还是自行车,老邵是小儿麻痹后遗症,腿脚不好,但车子骑得很溜,而且很讲究车子的质量和时尚指数,他当时骑的是一辆黑色的山地车。2001年某天深夜,快12点了,我老邵刘欣三人各自把着自己的自行车,在芙蓉桥顶上扯淡,扯着扯着,我突然提出,何不集资搞养殖,理由是老邵爱养小动物,养得很好,而且他不上班,有时间。老邵很高兴,当个事了,于是决定每人出资2000元,由老邵挑头,做养殖场,这就是后来的所谓的“太阳养殖场”(见《太阳》第10期)。我回家找老婆要2000元,不但没要来,还挨了一顿臭骂。结果就是我提议但是我没出资也没参与,老邵因此可能和我有了更深的隔阂。我们之间的荒野,开始向荒原发展。
     2001年,我被吉大崔校长用计激怒,一怒之下离开学校,永诀体制;2001年,我去了“北方法制报”,先编二版,又编四版……2001年,至今已经17年矣。17年后的今天,基隆街早已经修通,分为北中南三段,成了长春西北城最重要的一条干道,一天二十四小时汽车不断,车声常常把梦中的我惊醒,然后把一口闷气叹入飞速发展的时代;新竹花园火了两三年就灭了,巨大的地下商场消失,小区被传为“鬼楼”,有很多年,几乎无人在此居住,只有野草、烂泥和深夜鬼火般的点点灯光……2010年以后,逐渐复苏,居住率上升,重又有了人气,小区也正规了起来,国家花钱修了可观的公园和休闲区;2015年,我搬入新竹花园,由一楼住到五楼,以让我的隐居离天空和夜晚的星星更近一些……17年后的今天,杨家粉房早已拆迁,变成了“万嘉花园”,儿子已经大四,也开始写诗;母亲在开了17年诊所后,终于彻底退休,和父亲还有大球(狗名,阿拉斯加犬)回到干休所一楼安度晚年。
     2001年到2018年,17年间,岁月变出了无数的戏法,时间的魔术让所有的预言家脸红和无语。《太阳》在第十期后又出了两期,但已与我无关,我和老邵的友谊没有经得住岁月的腐蚀,在2004年冬天我工作于时代文艺出版社期间彻底结束。以后再见老邵,是2010年初的某天,华灯初上的时候,在铁路医院的某间病房中,老邵已入弥留状态,不能见不能说更不能喜怒哀乐了;然后是他的追悼会,在我、李磊、曹野峰、郁郁的眼中,老邵分明已经是个老头,戴着帽子,这和我们印象中英俊、桀骜又高傲的老邵截然不同,然后,致辞的郁郁哽咽了……
     刘欣后来去了上海,又去了富阳,据说离婚了,据说写小说了,总之是没有了消息。他是2001年7月和我与老邵等认识的,那天,我、老邵、姜佐喝酒时,姜佐说网上出了一个吉林的小孩,写得还行,我很激动,让姜佐打电话把刘欣找来,于是,不大一会,他穿着短裤提着蝈蝈笼子来了。他就这么进入了我们的圈子。(见姜佐的诗《老邵是个蝈蝈》)对此,我有些后悔,我想,假如他不来,我和老邵的关系可能还会一如既往的蜜里调油,不会决裂。     曲有源曾经当我和老邵的面说刘欣写得好,如何如何好,结果是刘欣不到三年就消失了,现在90后都已经开始纵横江湖了,他也应该年过40了,这个老曲认为写得好的,怎么就无声无息了呢?曲老的见地,难道也会错吗。
     2018年,17年后的今天,长春的一众诗歌老人儿们决定让《太阳》按照新的方式继续它的普照,它不能再叫《太阳》了,《太阳》的爹已经不在了,大家不敢僭越,为了让长春诗歌继续反射太阳的元光,决定命名为《太阳阁》,长春之地,焉能不太阳普照。
     一首《鲁迅传》,勾起多少细如牛毛的回忆,2001年似乎就在我的隔壁,还有阵阵时光的嘈杂声浑浊的挤入我的耳廓,只是我什么也听不清,只是我永远都不可能找到那扇时空之门,轻轻一步,就跨回往事……
     时光流逝,徒留细节;年华不再,感叹终将随风消逝……
     套用伟大的博尔赫斯的说法,这一切都是诗。
     命运早就把它写就。

                              (2018年10月19日,写于“字德楼”。)



附:鲁迅传
      ——“生于1881--卒于1936”


在你家的后园里,有两棵树
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


你瘦瘦的,小小的
矮矮的。穿着长袍
你把千疮百孔的中国
卷进你的纸烟
你吸着你的愤怒和忧伤
从鼻孔里喷出火来
你从厚厚的历史书中
翻出落叶和枯萎的花朵
你把它们丢进你内心深处
那熊熊燃烧的火里
你痛苦,然后,你寂寞
你把寂寞在你心的石块上
磨成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你想尖叫,你想杀人,但最后
你只割去了一些时间的腐肉
给人的感觉好像你是一个
嗜食死尸的恶鸟
在老北平的胡同和恶梦中
穿行着;用深情的七律
和一阵阵塞外的风沙,怀念你
死去的女学生,那美丽的脸
你更瘦了,更小了
你把五千年的历史卷进你的纸烟
你从鼻孔里喷出火来
照亮了你头顶上的乌云


先生,你瘦瘦的,小小的   
也矮矮的。年复一年   
黄酒、思想和孤独   
沉积在你的心底
变成一块又一块石头
你乐于随时把它们掏出来
狠狠地掷向世界
你讨厌掌声,怀疑一切笑脸
你更喜欢被打击者发出的尖叫  
或呻吟,给人的感觉
你就是一个施虐狂
给一个垂死的民族
带来了病态的快感
几十年了,无数人的额头
在你全集的硬布封面上
撞得鲜血淋漓
无数的学生被迫伸出双手
吊在你那根铁做的脊梁上
向天堂眺望


先生,你出身于
破落的地主官僚家庭
长子、长孙
家里有长工、奶妈
先生,你饱读诗书
塞在牙缝里的是:
鱼刺、诗经、历史和诸子百家
你也把尼采和豆腐干一起
放在胃里消化吸收
先生,你敢于追求幸福
并让一个小脚的丑女人
用她一生的痛苦
证明了你反封建的坚定决心


先生,你执着于爱情
你无情地将你的情敌
(也是你的学生)
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在杭州那苏东坡用过的某片草地上
享受你爱人的温柔
你成了时代的核心
许多人举着你奔跑
让四面的来风将你吹成一面醒目的旗帜
你“出入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你提携后进,乐此不疲
你的工资以银元计算
你有源源不断的版税
你在上海住的房子俗称洋楼
你有专职的厨师
你的眼睛永远属于冬天
你的目光落在一切事物上
变成雪花和冰块
你的牙一直紧紧地咬着
死亡也没能从你的嘴里
撬出美丽的彩虹
——一个都不宽恕


啊!先生,你伟大
你是我发自内心敬仰的
第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虽然从照片上看你更像个日本人)
在霓虹灯和叫卖声交织
摩天大楼欲望耸立的峡谷中
我寻找你留下的石块
我渴望能像你一样
把冰冷的眼睛子弹一样地
射出去
击碎五星级洒店的大门
击碎一面又一面五颜六色的广告牌
击碎那个大款和那个处长
但手机响了,先生
我要去凑一个可恶的饭局
手机响了,先生
不管大楼将变得多高
不管中国将变得多黑
我永远都渴望能接到
你打来的  
电话

(写于2001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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