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论]作为小说互文性的存在或其他——张炜的诗

◎王不俗



作为小说互文性的存在或其他——张炜的诗

我的诗如同火药
射向大道
投向苍穹深处
含着怜悯的泪水爆炸
无法估量的热和能
摧毁和融化了一个想象的帝国

我繁密严整如蜂巢的心房里
也接受了一点黑色的粉末
但我毫无恐惧
因为我早就是一个
被苦难和忧伤撕碎了的人

我在最后的时刻倾听
倾听那若有若无的轰鸣
——张炜《火药》

一、诗歌创作概况

在追念已故诗人昌耀时,时任山东省作协主席的张炜高度评价道:“昌耀是我最敬重的诗人之一。他那高阔而沉郁的诗章,是我重要的精神营养和学习范本;像他的《慈航》等杰作,真是常读常新。如此饱满、充盈、虔诚、神性激荡之作,我还是第一次读到。这么一位伟大的西部诗人,竟然无缘见上一面,真是我一生的憾事!”(1)他们一位在西部青藏高原,一位在东部海滨平原,虽因巨大海拔差异、迢递路途阻隔而不曾谋面,却互相欣赏神交已久。后者对前者的诗歌非常推崇,从1980年代就十分关注。昌耀也写过一篇题为《酒杯——赠卢文丽女士》的文章,里面特别提及张炜在一篇散文中描写的“利口酒”,赞羡不已,并敬称他为“张炜君”。(2)九十年代中期,山东诗歌界有关组织曾筹划邀请昌耀到鲁,两人本来有见面的机缘,但因昌耀当时处境窘迫、承担不起差旅费而未能成行。(3)2000年,昌耀不堪病痛折磨自杀辞世。生死异路,永远的错失交臂令张炜抱憾终生。
深深遗憾的或许不仅仅是张炜。昌耀生前所知的是一个小说家、散文家身份的张炜,可能并不了解一个作为诗人的张炜。
八十年代末,张炜已经发表了大量的短篇小说,屡次获奖,一些散文、中篇小说也诞生于这个时期,奠定其文坛地位的《古船》更是让他名声大噪。至今,张炜从文近40年,发表了一千多万字的作品,其中长篇小说近20部,还有各种版本的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文论集,浩瀚宏富。许多人并不知道,他还虔诚地写诗,是一个诗人。他的一些重要诗作发表于1996年、1997年——当时昌耀的境况要好一点。与昌耀相比,张炜或许只能算是一个业余写作者,但要比昌耀幸运得多。昌耀写了一辈子的诗,因诗获罪,穷困潦倒,出本诗集还要自费,悲惨结局是病重自辞人世。或许诗人的命运往往就是如此乖张、挫折和充满磨难。以写小说起家的张炜成名较早,生活和文学道路似乎平坦得多。目前,他已经正式出版了三本诗集:《皈依之路》(1997年,东方出版中心),《家住万松浦》(2005年,时代文艺出版社),《夜宿湾园》(2008年,上海文艺出版社)。通过民间渠道自印过一本诗集——《张炜的诗》(2008年,水云社),印数有限,以留用馈赠友人。法国还出过《张炜诗选》。(4)翻检这几本诗册可以发现,张炜的诗作主要结集在《皈依之路》和《家住万松浦》中,《张炜的诗》和《夜宿湾园》是前两部的精选集。在《夜宿湾园》中,作者对几个组诗进行了删节,但收录了最新出访时写下的十数首“域外题材”作品。
张炜的诗歌以动辄数百行、上千行的长诗最具特色,也最能反映他的创作水平和艺术成就,比如《皈依之路》、《午夜半岛》、《折笔之哀》、《童砚》、《马眼少女》、《东去的居所》、《无花果的花》、《家住万松浦》、《半岛札记》(组诗)、《饥饿散记》、《松林》、《1999年的春天》等。这些长诗和组诗以作者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地——胶东半岛为地理背景,叙述内容多以作者的童年经历、家族历史及望乡情感为线索,融进了悠久、浑厚、庞杂复令人惊异的地方历史和以海滨文明为特点的东夷文化,充溢着丰沛新奇的故事、传说、神话等民间文学元素,抒发的是对高天厚土大海森林的无限热爱之情,思绪万千,感情炽热,用诗的形式和节奏一次次完成了对这片土地的朝觐和祭献。

二、叙事品质

张炜的代表诗作《皈依之路》与其第一本诗集同名,长达2310行,分15章,61节。

从何而来
一片沉默的苍耳
奉献尖刺球果的无花植物
厉风撕碎受孕的叶子
你站在苍耳中央
两脚赤裸茫然四顾
    迷离的双眼
    微鼓的前额
    白皙的皮肤
我站在远山遥望
无意中长成一棵树
    根脉给我自尊
    却阻止我走去
    让我一生遥望……
听到踏踏马蹄
从天际飞来
飘飘奔跃(5)

第一章“苍耳地”的起始部分以其开放的意蕴、舒缓的节奏和唤醒者的姿态切进,预示着这是一首言说不尽的长诗。诗中的“我”是一个含辛茹苦的浪子,一个全知视角的倾诉者,不仅指作者,而是作者在小说中一直书写的那些个历经磨难的人,都可以变成“我”的集合体,在诗篇中痛苦辗转,追忆、畅想和倾诉。与具有青少年特征的“你”相比较,成年的“我”先是回想起了童年的自己,以那片茂盛的苍耳地设景入情,叙写的是如同梦境一般的还乡之旅,记忆的闸门即此打开。在这里,再普通不过的被人鄙厌的苍耳有一种特殊的象征意义,它生长于贫瘠的乡村和山地,野生气息浓郁,散发出苦涩的味道,椭圆形的刺球果实还是一味有医病功能的中药材,它的出现如同看到十字架让人联想到受难。其实它恰如作者深爱着的脚下的热土,如同饱经风霜、痛苦挣扎的作者自己,还有为维护和坚守这片土地献出一切包括生命的那些人——祖辈、前辈和同辈。张炜常用的红马、少女、父亲等意象在诗章里不断轮番闪现。少女代表着美好的事物,可以是现实具体的,也可以是传说虚拟的,往往是作者的理想寄托。红马和父亲暗含的是一段苦难的往事,是家族历史的重要构成,与脚下的故土割舍不开,它们同呼吸共命运,互相承载和印证,“家族叙事”是该诗也是作者其他作品的共同特点。
接下来,“去北方”、“红河”、“人的一天”讲述的是“我”离开或者周旋于故地发生的故事。第四章“人的一天”中,作者化身一匹孤独的野狼,应和着半岛上幻变的节气,在大地上奔走浪荡,品尝一己悲欢,讲述家族历史。当然,别希望“我”能讲出一个完整清晰的故事,他征引的只是一个个回忆的片段,触动的是“我”那根脆弱的心弦。“小羊”、“心之纤弦”写的就是童年记忆。“我”对童年的生活场景记忆犹新,让人发出向往的呼喊——当然我们都回不去了。对母亲的赞颂、依赖也是对大地母亲的热烈想念,母爱也就是地母之爱。从张炜带有自传性的散文中我们得知,他有过不愉快的童年,大部分时间和母亲、外祖母生活在一起,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在半岛上“无边的游荡”,得以亲近和了解这片深沉的土地。这一切都与“皈依”的主题丝丝入扣,“路”则是对漫长的苦难历程的追述,以及“我”走失之后精神和肉体上遭逢的双重苦痛,特指忏悔、回归的旅程。
篇章“黑苞朵”、“深谷”写的是一个年轻人的爱意,可以是对一个人,也可以说是对这片土地。“我走了,雪”写的是离去。“圣徒”写的是“我”怀着圣徒般的心态,表达自己对故地的虔诚和敬意,表达自己对抚育我们成长的大地和母亲的感恩之情。后半部分“麦田”、“一滴泪珠”写的是寻找求索之路。“永久的飞翔”是追忆“我”把自己交与这片土地、交与你的经历。“紫萼”写的是梦中的念想。“礼赞”收尾并照应开头,再次献上作者对这片土地的深爱。
总的来说,这首长诗以故地为场景,写的是一个年轻浪子的漫游经历。那片充满神奇和野趣的大地是浪子周游的整个世界,他走啊走啊,走出了,却走不出梦里的故地,他走啊走啊,怀恋、踯躅、摇摆,舍不得的仍是脚下的这片故土。“贫穷是它们的徽章/狷狂是它们的衣冠”,这是苍耳的精神,更是一个浪子的写照。诗中除了令人炫目的景物描写,更多的是情感的喷发倾泻。这时候诗人仿佛进入了癫狂状态,不能自控,任由情感的激流汪洋恣肆地荡漾,一泻千里,没有丝毫的滞碍。但是,如果仔细审视这些诗句,每一句又是经过刻意经营的,带有锤炼的痕迹。诗中的“我”和诗人,一个在其中迷失了,难以自拔,一个却慧眼如炬,牢牢掌控着诗歌的进度,把控着情感的闸门,让它大开大阖,滂沱而下;有时又娓娓道来,用委婉的叙述来告诉你过去曾经发生的故事,情感的强化让人容易相信其真实性。
从内容上看,通过对大地的细描、想象、赞颂,穿插大地上生生繁衍的人和事,里面有尘封的历史记忆,有流传的传说,有诡奇神秘的民间文化因子。他写尽了大地上的万千苍生。他写植物,野生的比如苍耳、小蓟、马齿苋、打碗花、蘑菇,种植的比如各种果木、红薯、高粱、玉米等庄稼;他写动物,野外的比如彩蝶、各种昆虫、野狼、黄鼬、松鼠、小鸟,蓄养的比如小羊、马、狗、鸽子,等等。凡是常见的被人们忽视的动植物,他都能叫出名字,都把它们当做是与人类平等相处的朋友,它们的存在正是大地旺盛的生命力之体现,蕴蓄着无限的活力,演绎着无数的神奇。从来没有一个小说家或者诗人能像张炜一样,对山东半岛上的景物和生灵做出如此事无巨细的描写,也没有人能够描绘出如此丰富多样的图谱,读来令人折服,叹为观止,沉醉其中。张炜的诗歌也写人,写自己的家族,写父亲,写外祖母,写祖先,写传奇人物(如秦时东渡的徐福),还有胶东半岛上特有的海滨文化中传说的半人半怪的人。通过穿插这些人物的活动,对他们的故事进行回忆征引,一股苦难的血液蜿蜒着穿越整部诗作。半岛是万物丰长的宝藏,与之伴生的正是那些值得咀嚼和百般回忆的苦难。说张炜的诗歌是“精神史诗”,正在于此。如果说张炜的诗是一个巨大的花环,情感之流则是伏在灿烂炫美的外表之下作为支撑的枝条,弯曲变形,有力多筋,或许会强自取折,猝然崩断,或许旁逸斜出直直地伸出一部分,这是一副不会安分守己的承重大苦大难的骨骼。
张炜善于写作数百行甚至上千行的诗歌,可以说是诗歌中的长篇。对于这样的鸿篇巨制,一定程度上超出了人们对它进行全息解读的能力。恰当地说,这些诗篇只属于作者自己以及作者钟爱的那片土地。他抒写的是对故地以及故地上的人、历史以及文化思索,是一种思想情感的诗性表达,写的是一首“精神史诗”。如何支撑“史诗性”的长篇诗作,似乎除非借助于娓娓道来的叙事不可,否则就会变得宏大、飘浮、空洞、苍白。九十年代中后期,诗界对诗歌(先锋诗歌)中的“叙事”有过一次讨论,讨论的结果不难想象。“叙事性作为诗的一种品质被得到培养与实现,无疑是对诗之现状的一次根本性的变革”。(6)此叙事又与小说叙事截然不同。“即使有一个故事,我认为在当代诗人那里,也不过是将之作为自己的写作线索和背景(我自己就是这样看待故事对于我的写作意义的)来使用的;正是故事使我们从它构成的线索和背景出发,以对过程的不断关注达到叙述的重点(而在这一对叙述的关注中),话语的‘构成’方式对诗歌最终形态起着作用。因此,在诗歌的写作中,实际的情况可能是故事到了最后已经在叙述的过程中被抛弃掉,或者说已经被叙述超越了故事本身的含义,获得了对某种更为普遍的意义的呈示。”(7)诗人孙文波的这段话可谓是对非“叙事”诗叙事品格的正解。张炜诗作中经常出现泛滥的抒情大于有失模糊的叙事的情况,不可否认情感也可以作为诗词向前运行的组织者,但他也不得不倚重叙事的线索来铺写诗篇。然而,当你试图从中寻找出一条清晰的故事线条时,这一努力又会变得尤为困难。

三、思绪开花的盛宴

张炜的诗歌似乎与现实无关,不像在小说中一样那么猛烈和露骨地批判充满铜臭和强权的商业社会。他也不去有意对抗,他选择的是回避,把自己“融入野地”,怀着浪子的情怀,以一个游子归乡的负罪感和欣喜若狂,极力描写那片土地。他要为这块土地描画肖像,与其对话,共振,决意要为她立传。他用最为饱满的笔触写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大地,人与自然相互交接沟通,相互感应,契合着覆载万物相合相生的天地。
包括《皈依之路》在内,诗集《皈依之路》中一些其他重要作品,如《午夜半岛》、《故地之思》、《折笔之哀》、《马眼少女》等,同样表达的是作者对自己的生养之地——山东半岛的热爱。恰如序言“思想在语言中旅行”所提到的,诗歌“体现了张炜的气质,一个情感饱满、一个朴实的人生状态中强烈抒发出理想追索的生命感觉。”张炜的诗带给我们的正是一种生命的激烈搏动,“我”在奔走呼号,“我”的感情像火山一样喷发,胸中好像有一头精力充沛的豹子——那是里尔克笔下走出困兽之笼的豹子吗?
等到写《松林》的时候,这种鼓胀的满腹诉说的欲望有所减弱,但内在律动依然在延续。当时作者面对着一片万亩松林,不禁为之倾倒,产生了许多上天入地细入毫发的想象,对于这片松林,对于松林周围的环境,生长在其中的各种生物,远处的海港、大海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传说故事,通过这片生机蔚然的树林召唤和聚拢,让它们感应、奔涌、翕动起来。

这是一片遐想在阳光下绵延不息
是枯荣更迭的岁月的毛发
它们正通过地幔深处那颗炽热的心
它们正连接着长长的脉动(8)

诗的起首预示着这又是一场思绪开花的盛宴。作者凭借着独有的敏感,以及情感的长河,完成了这首长诗。就在写过的这片松林地带,后来他建起了筹划已久的书院,取名“万松浦书院”。在《家住万松浦》一诗中,作者就以平和淡定的心态抒写了一种清新恬适的生活情调,“老狗嗅着繁星呼吸”、“一大早就商量养鸡”、“春天等来淅淅小雨”,作者为万松浦设想的是一种陶渊明笔下描写过的田园牧歌式的隐居生活,在这里可以躬身劳作,进行哲学思考和文学创作,以及操办各种文化交流活动,等等,鸿儒与白丁没有地位差别,是他个人想象和努力建构的“理想国”。
张炜具备一种优秀作家特有的能力,描摹细致,语句饱满,感情细腻,灵魂飞动,想象奇特,境界高远。他动用的是自己熟悉的资源,操持的是属于自己的语言,他有少年的激情和忧郁的内心,有成年的坚忍和滚烫的性格,也有老年的睿智和殉道的胸怀,相信文学的审美、道德、社会等功能的他具有不同于其他诗人的特质。
从形式上看,张炜的诗分行,几乎文不加点,只有在诗行内部断句时使用标点;不求长短整齐,相反,参差不齐正是作者所理解的诗歌所必备的特征,以此造成视觉上的建筑美感;不苛求押韵,追求自然的韵律,本着诗歌运行时内心情感的波动节奏而鼓荡、升降、缠绕、延宕、回响;分段不规律,皆出于节制绵长书写的要求,思路的转换、抒情的强调、节奏的顿挫,甚至是单行的过渡,都可以做短暂休止。张炜的诗散文化特征比较明显。诚如他对诗歌的理解,是一些“长短句子”,“当然,在很长的一首诗里面,总有一些句子像散文,看起来直观易懂,但是架构到一起之后,就组成了一首完整的诗章,它表达出来的东西,用散文和理论之类就很难去表达了。”(9)这种观念对他诗歌理念的形成和写作实践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因此他并不忌讳使用描述性的语言,也不避嫌叙事成分在抒情过程中喧宾夺主,为了追求感情的汹涌流畅和表达的开放贯通,甚至可以牺牲诗歌所特有的创造性和张力,肆意汪洋的铺排,雄浑开阔的诗美空间,势可通天的想象的巴别之塔,让读者目不暇接,食之不化,几乎闭塞了视听神经。
这正如张炜在小说和散文中表现出的那种“完全表达”的欲望,总想把笔下描述的对象说尽。一个谦逊含蓄的人,在字里行间不给读者留出思考和想象的余地,是不是有意而为?“诗美意蕴的总根是生命意识,是爱,是自我意识与使命意识、自爱与爱人的统一,是天与人、生与死、爱与憎、幸福与受难、欢乐与痛苦、历史与未来、希望与绝望的统一。”(10)显然,张炜的诗关注的是诗歌的内在问题,对人的内心,人的命运,人的情感,大自然和社会的和谐,等等,以期引起读者的广泛与深度共鸣。

四、与小说的互文关系

2010年4月,张炜出版了他的“长河小说”《你在高原》,2011年藉此获得了第八届“茅盾文学奖”。书名让人联想起苏格兰诗人彭斯(张炜最喜爱的诗人之一)的一首诗——《我的心呀在高原》(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它这样写道:

[合唱]
我的心呀在高原,我的心不在这里,
我的心呀在高原,追逐着鹿麋。
追逐着野鹿,跟踪着獐儿,
我的心呀在高原,不管我上哪里。



别了啊高原,别了啊北国,
英雄的家乡,可敬的故国;
哪儿我飘荡,哪儿我遨游,
我永远爱着高原上的山丘。



别了啊,高耸的积雪的山岳,
别了啊,山下的溪壑和翠谷,
别了啊,森林和枝丫纵横的丛林,
别了啊,急川和洪流的轰鸣。(11)

高原,是张炜诗作中经常出现的意象:

请求之声淡远飘渺
一片羽毛
这是生命告别之前的
一丝一绺
它中断了也就停止了
你在遥远的高原
裙裾在风中抖动
让人想起午夜海浪不倦的拍打
我的高原
未来和归宿
拼尽最后一点力量
挣脱这道深谷
尖尖石棱割裂筋脉
冷冷闪电蛇鞭抽身
    阴间的哭泣
    魔鬼的咒语
    密织的蛛网
我站起来(12)

如今远湖干裂
铁树枯根
你真的重返高原
每一步都踏着风尘(13)

在张炜笔下,“高原”是作为一种具有明显喻指色彩的意象来处理的。不管是在诗歌中,还是在小说中,高原并不实指地理学意义上的海拔,而是一种精神的高度。具有如此高度的人往往就是作者极力描写的知识分子受难者,命运的遭际虽然令他们身陷谷底,但是高扬的精神旗帜却让他们站在了一块圣洁的高地。确切地说,张炜的高原不在西部,也不在别处,而是位于地图上那个带有犄角的胶东半岛,在他愤怒而又虔诚的心底。
虽然《你在高原》包含十本书,但整体来看是一部大书。它们的故事情节相互穿插又前后连贯,在时间线条上密切联系。该书写的是同一个地点——山东半岛,跨越同一个时间——亘古至今,同一个作者写了同一类故事。如果勾勒一下这部大书的梗概或线索,是以主人公“宁伽”(我)作为叙述者,主要的内容有四大块:一是对家族历史的不懈追索,一次次重现祖、父辈两代知识分子的不幸遭遇和悲惨命运,试图还原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的真实;二是对残酷现实的批判,写了宁伽这一代知识青年面临的生存危机,他们与时代社会格格不入,最后只能通过流浪的方式来逃避现实、抚慰自己的精神;三是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底层大众的深切关怀,他们被奴役、被蹂躏、被驱赶,在城市化和商品经济发展进程的逼迫中,谱写了一曲曲冰冷的悲歌;最后是通过拾掇山东半岛的民间地域文化,拷问整个民族的历史文明和文化精神意义。
想要彻底读懂张炜的诗歌,如果不读他的小说,是无法想象的。因为他的诗歌所写同样是小说表达的东西。他的诗歌和小说有一种互文性的对照关系。如果读过《家族》,就知道《皈依之路》这首长诗其实就是它的一个诗歌版。在《皈依之路》、《午夜半岛》、《故地之思》、《东去的居所》等诗作中,始终贯穿着张炜不断叙述的家族故事。尤其是“我”记忆的童、少年时的经历,海滨那片树林中的小茅屋,院子里大李子树下坚忍性格的外祖母,柔弱的母亲,还有在大山和海滩上受苦受难的父亲,外祖父、祖父辈骑的那匹忠诚的老红马,徐芾东渡遗留的文化传说……像电影胶片一样一次次拉开又卷起不断放映。张炜还写了一些有着较多叙事特征的诗歌,比如《童砚》,实际上是用诗歌体式来回顾“我”童年时经历的往事,比如《马眼少女》,演绎的则是一个东部海边的传说。这些童年记忆和地方民间传说,再加上作者赋予主人公的家族叙事,在其诗歌和小说两种体裁中混合甚至是不断重复着向外传达。
再比如那匹象征着家族苦难和穿越历史的红马,作为一个意象频频出现在张炜的诗作中:

红马飞去
带走了所有的浪漫
那个永恒岁月的父亲
那段神奇传说的父亲

一个悲伤的男子
伫立在屈辱的幕布旁
悄悄掀开它
注视和嫉羡的眼睛
    到处隐下可怕的故事
    到处埋葬可爱的玫瑰
    睫毛像夜合欢叶
    再不能张开(14)

你离去
谁听我红马的故事(15)

你的手牵上我
我梦见红马疾驰烈焰腾起
失声大叫
热血推动我一跃而起
追逐那匹红马
它是火的飞动
燃烧之神
家族的眼睛(16)

视网上那匹飞扬的红马
是运动跳跃和
  献给未来的鲜花
生命之花(17)

几乎是同样的文字出现在长篇小说《家族》中:“我的视网上只有一匹飞扬的红马。它是族徽,是运动跳跃、献给未来的鲜花,是生命之花。”(18)马是一种俊逸、潇洒、刚毅、忠诚的动物,在张炜那里(《柏慧》中描写的也是那匹红马,《葡萄园》中则是一匹给人以力量的白色母马),象征的是一种自由奔放的精神,虽然它被奴役,但它具有不可侵犯的俊逸外表和内在不屈而高贵的气质。它与风争锋,远方才是它的栖所,伴随它的只能是脚下无边的大地,身边的野草和树木,以及天上的太阳。它最擅长的应该是奔驰。马不会永远被欺凌,它要么自由地游走,要么就是死,绝不束缚于固定的一片土地。
无论在题材和表达的主题上,张炜的小说和诗歌呈现出一种互文性特点,相同意象的频繁使用只是一斑。论者认为,他的小说写作存在很多“重复”,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诉说那段家族故事,咀嚼苦难,一再出现雷同的故事线索。不仅如此,他还借助诗歌形式重写家族历史。张炜小说的“诗化”特征已经被人注意到,其诗歌的叙事品格同样值得重视。“诗对我来说,是更高的东西。但是它与小说比较来看,二者的核心是共通的、一样的。”(19)他一再强调自己的小说是“传统写作”、“纯文学”,强调其“诗性”。当然在对诗性的理解上,并不仅仅指诗意的描写或者心底的感觉,他更进一步,要求更高:“好的作家不可能回避也没法回避社会问题,他应该是恪守‘诗与真’的:‘真’是真实地描绘人与社会,反映人类社会形态;‘诗’是焕发自己的想象力,超越一般的再现和记述。‘诗’与‘真’合成的力量才能抵达人性的深处。”(20)这样的诗化已绝非如语言文体形式上那么简单了。

五、创作历程及资源

张炜于197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最初是从写诗开始的。他曾经多次提到《诗刊》复刊(1976年)时的一次投稿经历,当时该杂志拟采用他的一首组诗,但因为“形势发展很快”未能发表,让他倍受打击。“从那时起,我的诗就写得愈来愈差、愈来愈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写了较多的散文和小说,一直到今天。但是对诗的那种热情仍然深藏心底,它毕竟是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燃起的热望,所以直到现在还是滚烫的。我还是坚持写一些诗,出版了基本并不满意的诗集。”(21)在香港三联书店的一次演讲中,他说“我一开始发表的是诗,从小就对长长短短的句子着迷。”(22)张炜所说的发表可能是指读中学期间创办的校园刊物《山花》。“我有点不问青红皂白地爱着诗。我觉得诗是文学的最高形式,当一种事物一种情感一种境界不能够用理论、也不能够用小说和散文,甚至不能够用戏剧和绘画、不能用任何东西来表达的时候,也就找到了诗。……我内心里对诗的定义是:当任何文体都不能表达的某种思想和意境、情绪,而最终不得不借助的那种文学形式——它就是诗。”或者,“当所有的文学武器都用光了也没法表达的东西,它就是诗了。”(23)通过张炜的创作年表来看,从1973年正式发表作品一直到1995年,没有发表过一首诗作。(24)然而我们并不能说张炜没有写诗的天分和才能,不能说期间就没有诗歌创作。长诗《皈依之路》即写于1991年至1996年之间。如果再梳理一下张炜的创作之路,颇能印证一个普适性的创作规律。从他正式发表的作品来看,从1973年开始一直到1981年,发表的都是短篇小说,此时因为已经获得几个大奖,在国内小有知名度;从1982年开始,除了短篇小说,还出现了发表的文论和散文;1983年发表第一篇中篇小说《秋天的思索》;1986年发表长篇小说《古船》;1996年才能见到他相继在《上海文学》和《青年文学》分上、下发表完的《皈依之路》,而且一出手就是两千多行的长诗!
作为一个具有主动和自觉意识的诗歌写作者,张炜会有选择地向优秀的诗人学习。“诗经和楚辞,是我心目中的好诗。”“但我仍会循着诗经与楚辞的方向,去寻找诗之源头。”(25)至少从形式上看,张炜的诗与诗经和楚辞有些仿佛。张炜对《楚辞》推崇有加,多次提到它对自己文学创作的影响。《楚辞》中的主人公佩戴香草,在野地徘徊心灵纠缠的神色,他那含英咀华的高洁气质,以及忧国忧民的崇高精神,深深吸引着张炜。有段时间他躲进深山,把自己封闭起来,一遍遍地细读《楚辞》,之后出版了自己的研究心得——《楚辞笔记》。中国古代源远流长的优秀诗歌传统,让张炜从中汲取了丰厚的给养。
外国诗歌对张炜影响至深。对于八九十年代以至影响至今的诗歌资源,研究者认为:从70年代末开始,外国哲学、文学、诗歌理论和创作的翻译介绍,打开了中国大陆当代诗人的视野。……俄国与西方诗歌和诗学理论,是中国大陆“新诗潮”的重要“资源”。除了五六十年代已有许多译介的诗人(如惠特曼、密茨凯维支、拜伦、雪莱、济慈、泰戈尔、普希金、歌德、海涅、聂鲁达等)之外,在“当代”此前未曾得到过有效介绍的现代诗人,也纷至沓来。……诸如波特莱尔、兰波、魏尔伦、马拉美、瓦莱里、庞德、佛罗斯特、T.S.艾略特、叶芝、里尔克、奥登、史蒂文森、拉金、埃利蒂斯、曼德尔斯塔姆、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金斯堡、普拉斯、帕斯、米沃什、希尼、布罗茨基等。(26)张炜有许多“域外题材”的诗作,可以看作是他国外旅行的观后感,但他选择的参观对象以及对他们的了解程度非同寻常,比如《费加罗咖啡馆》(艾略特生前在这里写诗、消磨时光的地方)、《长岛草叶》(指惠特曼)这两首,他不止一次提到过这两位伟大的诗人。他出版过一本关于读书的小书《艾略特之杯》,收录了两篇文章《艾略特之杯》、《惠特曼的摇床》。从张炜的诗中,可以见出艾略特的《荒原》以及惠特曼《草叶集》的影响。尤其是前者,作者诗作中苍凉宏伟的“荒原”(高原、原野、旷野、荒野)意识与之有难解难分的联系,《午夜半岛》尤其强烈。在《心仪》(副题:域外作家:肖像与简评)一书中张炜列举了自己“心仪”的作家,也是认真研读过的作家,涉及到的诗人有兰波、叶芝、聂鲁达、普希金、泰戈尔、马雅可夫斯基、莱蒙托夫、艾略特、米斯特拉尔、里尔克……他提及的没有来得及评述的诗人还有阿赫玛托娃、波德莱尔、拜伦、彭斯、惠特曼、但丁、蒲宁、帕斯、谢普琴科、济慈……似乎这个名单可以无限地开列下去。他们都是世界范围内的优秀诗人,为人类留下了宝贵的诗歌遗产。当然,要将其一一与张炜的诗对应分析,不是我们能力所及。就像中国古典文学以及现代传统文学对今天的作家产生的影响一样,是一种合力的结果,如果非要拿出其中一个来捉对比较,未免有些较真。
另外,不得不重点提及西部诗人昌耀对张炜的巨大影响。张炜曾经盛赞昌耀的长诗《慈航》,这是一首赞颂爱与探求苦难生命的作品,其中展现的悲悯情怀和气势磅礴的感情之流具有穿透历史的人生终极感。一定程度上,从形式到内容再到意蕴层面张炜对他都有所学习和借鉴。昌耀常用的一些意象,比如马、少女、酒、箭簇等,常常出现在张炜的诗作中。张炜的西部“高原”意象也与昌耀个人所生活的青海西部以及诗作中的高原气象,有着精神相通之处,更别说后者的诗作大都以高原作为背景或者直接抒写的对象,创作出了许多诗题包含“高原”二字的优秀作品。

六、诗歌观及其意义

诚然,作为诗人的张炜没有作为小说家的张炜出名,个中原因很复杂,也很有趣。
张炜对待诗的态度很虔诚,符合他所持有的文学价值观念。“我开始写的第一行文学作品就瞄准了诗。后来我发表了诗。当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个有才华的人。”他如是说。“同时我开始写小说,但我知道诗对于我差不多等于一切。没有诗,即没有我的小说。”“小说与诗是不能分离的,它们是一回事。我一直没有停止写诗,我在最痛苦和最幸福地时刻,首先想到的是写一首诗,而不是小说或散文。我可不是一个业余诗作者,诗是我的文学的全部。我在用各种方法写诗。小说的奥秘是诗。诗的奥秘还是诗。”(27)“散文和小说,不过是另一种诗,是诗所不能表达的一些具体之物而已。它们与诗,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东西。依此推理,脱离了诗性的小说,其实都是一些社会写作力量的自发行为,或者说是非文学的写作。”(28)对诗性的强调,恰恰是对文学审美性质的一种认识,是张炜的文学观。同时他也很坦诚:“道理是这样,但受传统影响,有的小说家还要不停地写诗。这因为有些东西小说还是难以表达的,有时还是虚荣心作怪,总觉得在诗这方面不能无所作为。”(29)张炜一语道出了小说家写诗的真正奥义。
他的一本诗集的封底有这么一小段话:“张炜虽是小说家,但这本《家住万松浦》还不能完全当作小说家的诗来读,应该当作诗人的诗来读。他的诗无论从诗的感觉还是写作技巧,都显露出了这是一部真正诗人的作品。”如果仅仅把它看作恭维之词,大可不以为意,如若认真追究,却又经不起学术性的推敲,争议显而易见。什么是“小说家的诗”?什么是“诗人的诗”?既然有“真正诗人的作品”,潜台词之下意味着也就有“非”真正诗人的作品,那么什么样的诗才算是真正的诗?这种强调和区分本身就很有问题。其原意无非是为了夸赞张炜是一个多面手,提醒人们重视和欣赏他的诗作,然而不严谨的表达却暗含着一个值得探讨的议题,或者是一个被遮蔽的事实,即人们对“诗人写诗”与“小说家写诗”持有的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前者毫无疑问,后者却显得暧昧,甚至连它存在的价值和合法性都遭质疑。由于很多人不肯轻易承认诗歌界中类似的复杂性,无视、小看或者加以排斥,张炜的诗歌创作也就很难成为诗坛主流,而成了所谓的“体制内”的“体制外”,处于“地上”的“地下”状态。我们通常叫张炜“作家”,而不是“诗人”,如果非要叫他诗人,则是一种基于抒情气质、文学敏感或者创作风格上的修辞。尽管他是一个具有旺盛的创作生命力和多样创作才华的人,且均达到了一定的艺术水准,在各种篇幅的小说、诗歌、散文、文论等方面皆可成“家”,但人们看到的只是他头上小说家的大帽子,而不是诗人的桂冠。仿佛诗人是专属名词,不能跟作家划上等号。又也许是一种文体上的偏见,作家的称谓往往代表着一个人写小说的本领,而忽略了其他能力。“好像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律,诗人写小说品位必高,而小说家写诗却大都失败。”(30)小说家们的诗歌被看作是“副产品”,成就被认为不会很高,又不能站在诗歌潮流的前沿,诗歌史不会给他们留下一个位置。正是这种成见造成了“小说家的诗”处境的尴尬。张炜不以写诗名世,也是可以想见的了。
张炜有自己的圈子,是文学圈子里的人,但距离诗坛核心的距离却是远的。所以,纵然写出了自己心中最满意的诗篇,也跟诗坛的潮流相去甚远。但从一定意义上说,他所坚守的诗歌写作道路,其写作姿态,或许本身就显示出了其可贵和存在的价值及意义。

注释:
(1)(3)参见2008年11月24日星期一《烟台晚报》第18版“文学角”《张炜与昌耀:诗人之憾》。笔者对该文赵剑平先生进行电话访问,确认此事。
(2)昌耀《慈航》写成于1981年6月;张炜的《利口酒》发表于1987年12月13日《大众日报》;昌耀的《酒杯——赠卢文丽女士》写于1988年二月初前后
(4)张炜自印诗集《张炜的诗》由收藏家阿滢先生复印后寄赠;法国版《张炜诗选》,阿滢博客文章中提及,网址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read.asp?BlogID=554400&PostID=14909624。
(5)(12)(13)(14)(15)(16)(17)(25)张炜:皈依之路,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7年,第3-4、51、153、4、10、12、5-6页、《诗之源(代后记)》。
(6)曹文轩:二十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北京:作家出版社,2003年,第383页。
(7)孙文波:生活:写作的前提,阵地,第5期;转引自曹文轩著《二十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
(8)张炜:家住万松浦,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113页。
(9)(19)(20)(21)(22)(23)(29)张炜:午夜来獾:张炜2010海外演讲录,北京:作家出版社,2011年,第135、177-180、90、177-180、133、134、181页。
(10)洪迪:大诗歌理念和创造诗美学:关于诗本体与诗创造的比较研究,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7年,第42页。
(11)彭斯著 袁可嘉译,彭斯抒情诗选,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6年12月第1版,1997年5月第2次印刷,第19页。
(18)张炜:家族,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5年9月第1版,2001年3月第4次印刷,第55页。
(24)张炜1994年前的作品创作和发表时间,参见《融入野地》(出版社,1995年)附录,“张炜作品目录”,第489-522页。
(26)洪子诚 刘登翰著:中国当代新诗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147页。
(27)诗刊,2004年,第3期,第44页。
(28)扬子江诗刊,2002年第4期,“小说家谈诗”。
(30)罗振亚:问诗录,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214页。
本文发表于《文艺评论》2012年第3期,署本名王万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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