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到5月诗歌50首(上)

◎董辑



2019年1月到5月诗歌50首(上)



《在城市里人们能看见什么》

    作者   董辑

银河肯定是看不见的
星座的构图和比例
应该也是看不见的
偶尔能看见几颗星星
皆不眨动,皆像老妪的眼睛
失了灵动,失了风情
月亮倒是能看见
但满月的脸,常常不洗,常常黯淡着
在城市里
两头接地的彩虹桥是看不见的
风从草地中吹出的波浪是看不见的
麻雀开会看不见
蚂蚁打猎看不见
落日在小河的皮肤上炼金,也看不见
幽人独往来是看不见的
树杪百重泉是看不见的
树能看见,但总是穿着相同的制服
花能看见,但花贫血
草也能看见,但不是发育不良,就是腰间乏力
河也能看见,但河水总是像十八世纪的老黑奴一样
一样的黑,一样的呜咽
偶尔能看见一只两只喜鹊
不像是刚从童话书的插图中飞出来的
都像是刚刚越狱出来的惯偷
在城市里
少女能看见,少女脸上的羞红看不见
人脸能看见,人脸上的太阳的反光
看不见
同事总能看见,同事的心思和心情
看不见。在城市里
只能看见楼和楼搭建的矩阵
只能看见车与车排成的队形
只能看见商品从天边铺向天边
只能看见欲望从心底涌向心底
在城市里,有一次,雨停之后
在一个小树林的上方
我看见几十只飞上飞下的燕子
自由着,欢快着,忙碌着,飞着
把我的视线缠成了一个巨大的线团
燕子,真好看啊,好像第一次看见一样
我好久好久地看着它们
差点就热泪盈眶

2019年6月1日



《黄昏时雨还没有停》

作者   董辑

雨下了一整天。一整天
我都待在家里
读书,还是读书。回忆
是另一场雨
我待在屋里但我被淋湿


黄昏时雨还没有停
小憩醒来,窗外开满五色的伞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还在梦中
初为人夫,她在雨中回来
笑着收起折叠伞,发梢滴水


路灯亮起后我还在窗前
看雨,就是看岁月,以及岁月的消失
听雨,就是听心灵,以及心灵的破碎
最初的时代与玫瑰,具已凋零
路灯下水洼明亮,无人踏水而来

2019524




《与花在一起》

作者   董辑

夜已经深了,商店
就要打烊。但你还是买了两盆花
费力把她们抱回家
抱回你的自得与自幽


因为人要与花待在一起
因为心灵要一直去借鉴
花的颜色与形状
因为陶渊明独爱菊
因为花会给时光染色
让生活和思想,不再苍白
不再灰暗
因为花是美丽花是神秘
因为花是笑的,当你俯身向她
你的心灵就睁眼
你的灵魂就嗅见


一切搞妥当后夜更深了
看着盛放的花
你感到日子还是可爱的
你感到与花在一起
不但心情会开花
梦也可能已经爬上了枝头

2019522




《家族记忆》

作者  董辑


七十五岁的二叔和我微信视频
他说:当年穷啊,搁生产队干一年
也剩不下几块钱,你爷能挣几个钱。
那年,文化大革命那年
你老叔非得要去串联,去北京
一个农村孩子要去北京
哪有钱啊。我和***漏了一晚上的鱼
运气好,打了不少大鲤子和鲶鱼
卖了三十元,我分了十四元
给你老叔做了一套绿衣服
他还照了相,你看
就是镜框里的这张,能不能看清……
放下手机之后,我发现
天不知什么时候晴了,阳光
把地板照得格外明亮
像我的心情一样
我突然想再打开微信视频
让二叔看看我屋子里和脸上的
阳光,想了想,最后还是算了

(2019年5月21日星期二)



《丁香花开放的下午》

作者   董辑


丁香花开得热烈,香气扑鼻
从远处看,紫色中似有苍白浮动
风把杨树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把阳光翻得直眨眼睛
让你目不暇接但看得入迷
天空并不是很蓝
有一点发灰
但两朵云洁白,足可以用来
校正心灵的底色
两只风筝悬在空中,一大一小
因为太高,形状和颜色都有点模糊
右边,几乎在视线的尽头
一个老人领着狗正在走远
你知道这一切就是诗
但写下来会是什么,你不知道
诗是不是写出来的?
那些,写出来的诗,又有多少是诗?
你不知道
天空中又多了一朵白云
仍然洁白,天
仿佛也蓝了一些
这个下午你没有虚度


(2019年5月20日星期一)




《各取所需》

作者  董辑

卖鱼的人,从
养鱼户那里
批发来活鱼
把它们加价卖给
放生的人,卖给
他们心目中的这些傻子


放生的人,从
鱼贩子的手里
买来活鱼,放生
让鱼带走他们心中
对未来的祈盼或者
恐惧


傻子也好,信徒也好
世俗也好,宗教也好
有用也罢,无用也罢
不过都是
各取所需


想到此,我把菜盘子里的鱼头
用筷子翻了个个儿

201959



《藏:读某名诗人诗集有感》

作者    董辑


语言散发着
心灵被反复洗过的
那种味道
词像一块块结实的砖
被反复搬过,摆放在
最合适的地方


厚厚的诗集里
没有针也没有火
没有海浪也没有岩浆
但让我知道了,写诗
然后成为著名诗人
就是要把自我的大象
恰到好处的藏进
公共趣味的草丛里
然后,大象还得是大象
草丛依然故草丛

2819510


《一个小诗人听到了夜莺》
——只知道你在一个黄昏听过夜莺【博尔赫斯.致诗选中的一位小诗人】

作者  董辑

无人知道,你曾在这样的一个夜里
独自一人漫步在路灯之下
漫步在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凉的风里
满怀关于往事的追悔和回忆
不停的叹出,随风飘逝的叹息
无人知道,你曾在大风中站定身体
长时间的凝望与遐思,夜空的神秘
无人知道,一只猛虎在你的心里跑远
无人知道,你眼角涌出的那颗泪滴



你注定只是一个小诗人
甚至无法在某个目录中,成为一个条目
神圣和永恒的是另一些人,少数的人
你注定渺小、平庸、无力、消失……
你的诗句将悄悄地湮没,再也无人说起
你的生活将无声地流逝,不会有人记起
但此刻你站在这里
站在夜空下,站在地球上,站在宇宙中
但此刻你感味着天地浩茫,时空悠悠
你理解了流逝,也理解了永恒,你理解了人
并且听到了特奥克里托斯的夜莺

201955



《那时的青春》

作者  董辑

还在写日记吧,还在用文字的针
细心的刺绣梦想的花边吧
还在把心爱者的名字,和彩霞一起
写在同一行文字里吧
还在用一个又一个词
不停地填补,四面漏风的生活吧
还在一天一天往书店跑吧
红旗街的,大马路的,重庆路的
还在一页一页地在书里找梦,找未来吧
还拥有纯净水一样的友谊吧
溅动在一对对眼睛中
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中
装在多深的心里,都能一眼看到底
都无色、无味、透明、透太阳光吧
还常常在摇滚乐的嘶吼和节奏中
让心追着幻境中的野马群跑远吧
还常常站在单位的围墙底下
看天,看白云,看看不见的明天吧
还花一角钱坐公车,横穿半个城市
去吹人生中第一次约会的气泡吧
还在哥们家的红砖楼下,偷偷交换
不知从哪儿来又将到哪儿去的小黄书吧
还能一口气吃掉一百三十串羊肉串吧
还要到一楼的收发室接电话打电话吧
还骑着父亲的那辆二八自行车上班和下班吧
南湖还很遥远去一次要用半天的时间吧
野浴还很安全因为湖里只有湖水
没有化学和下水道
足球还能一天一踢而不觉得累吧
小说还能一夜看半本只看到太阳照常升起吧
还不用天天都刮胡子吧
肚子上还有腹肌的轮廓吧
还可以在五四那天享受半天假期去一次
动植物园吧。那时的青春,那时的青春
还没有锈死的一把把锁,挂在人们的表情中
还没有变脏的一片片天,流浪在城市的上空
还没有千沟万壑的心灵,还没有千奇百怪的商品
还没有窗外这一座座座座楼这一条条条条街
还没有楼里关紧的门,还没有街上尖叫的车


(2019年5月4日星期六)



《春天的悲伤》

作者  董辑

可以开一上午窗而不觉得冷以后
可以开一上午南窗和北窗
让空气自由流通一上午以后
可以敞开怀在黄昏时漫步一小时以后
女孩们露出闪光的脚踝以后
我知道,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一夜之间
远树披上了绿色的薄纱
天空换上了最新的蓝玻璃
白云呢?白云像刚画上去似的
春天来了,一切皆美
一切皆好
一切皆梦



只有我正照的这面镜子里的
这张脸
让我感到了——

春天的悲伤

(2019年4月29日星期一)


《人生指南》

作者  董辑

必须抑制住内心的愤怒和骄傲
必须把脸色藏在面具的后面
必须定制一张四海通用的笑脸
用它去面对,任何人和任何事
必须反复握手,握手,握手,握手……
把人格握成一把,万能钥匙
必须在人间发现猪圈
在人皮外面套上狗皮
必须拔下最后一根刺,自心灵
必须成为橡皮泥,让生活
谁捏都行,捏成什么样都行


给马戴上辔头
把美洲豹关进笼子
把磨块的剑插进剑鞘
吹灭山火
让鞭子永远高悬在羊群的头顶
让洪水含在息壤无边而黑暗的嘴里


把一滩滩烂泥巴搅进表情之中
在办公室的一角,喝茶,浇花
在领导经过身边的时候
玩变脸的游戏
或者成为一个笑容艺术家
一个鼓掌艺术家
被生活牵着鼻子走
在物质的深处,面对柴米油盐
春暖花开


谢谢你的人生指南,谢谢你给我的
人变猪说明书


(2019年4月29日星期一)



《你们的和我们的》

作者  董辑

土地是你们的
房子七十年后也是你们的
投票箱是你们的
聚义厅和第N把交椅
都是你们的
举手是你们的,鼓掌是你们的
制服、警服和校服
是你们的
坦克、大炮和左轮手枪
是你们的
课本、教室、标准答案和毕业证
是你们的
女明星是你们的
教授和野兽是你们的
作协和破鞋还有搞破鞋
都是你们的
算盘和拨动算盘珠的手指
是你们的
空气中的雾霾是你们的
河水中的化学品是你们的
盐碱地以及盐碱地般的思想
是你们的
过滤器是你们的
消毒水是你们的
灭火器是你们的
墙壁、笼子、面具和眼罩
是你们的
大老虎小苍蝇是你们的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唯我独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
你们的
现在是你们的
未来是我们的
现实是你们的,历史
是我们的,书写历史的手
是我们的
骄傲、高傲和痛楚是我们的
曼德尔斯塔姆是我们的
用伤口一点点磨利的矛尖
是我们的
古人、古诗和古人的隐居
是我们的
火种和火种所能点起的大火和烈火
是我们的
我的这一瓢水是我们的
我的一瓢水和无数的一瓢水合成的大海
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
船是你们的,浪是我们的
我们的和你们的
最后都是谁的?
 
(2019年4月25日星期四)




《怀念农村》

作者    董辑

怀念农村
肯定不怀念上顿大饼子下顿窝窝头的一日三餐
不怀念同学家菜园子里那口深不可测的大酱缸
以及吃苞米碴子粥时
那一碗芥菜疙瘩切成的咸菜条
肯定不怀念小学教室没有玻璃的窗户
永远关不上的教室门和冬天一点就要冒烟的铁炉子
不怀念自己带板凳上学的日子
不怀念满地的猪屎、鸡屎和夏天时
向饭盆里的小米饭发动车轮式攻击的苍蝇小分队
不怀念冬天那伸进水缸中的冰的手掌
不怀念每个屯子里都有的光腚男孩和小傻子
不怀念清晨三点半生产队上工的钟声
不怀念冬天在汽车站等汽车时
那咬住脚尖和手指头不松口的看不见的牙齿……



怀念农村
我怀念农村夜晚那百分之一百的黑夜
那伸手不见五指的上帝的原装的黑夜
那遥远的犬吠声和让我久久难以入睡的鬼故事
那八点半就进入了梦乡的孩子的甜睡
怀念夜晚那些长满了眼睫毛的星星
雷雨夜那从天上一直拖到地上的
变幻的闪电手指
怀念盛夏正午热情洋溢的太阳
太阳下无边的草浪和野花眨动的眼睛
以及高唱咏叹调的蝈蝈和它们的肺活量
以及割草时大自然那美妙的体香
以及傍晚时吵架的青蛙和西天着火的云彩
怀念露天电影散场后纷扰的人群
以及那个急着赶回家的男孩儿
他颤抖而贫血的手电光
怀念坐在我前排的女生那黑而长的辫子
总是无情地垂进我的梦然后把我惊醒
怀念红旗渠里那笑出无数浪花的水
至今还在我的回忆中流淌
怀念大雨后屯子各处突然多出的水泡子
水泡子里度假的鸭子和大鹅
怀念过年之前那几天的供销社
怀念那生活在别处但是现在就挂在供销社屋顶下的
看也看不过来的五彩斑斓的年画
怀念和小伙伴们目送一辆大汽车远去的下午
怀念那追着汽车跑远
几天后才跑回来的少年心和少年梦……


怀念农村,在怀念中我翻开书
农村,只是词典中的一个词语
释义为:以从事农业生产为主的劳动人民聚居的地方

(2019年4月23日星期二)



《生活是多么狭窄》

          作者    董辑

我的生活曾是一片广场
一片大广场
连接着四通八达的道路
四通八达的道路上涌动着
形形色色的生活与欲望
而我站在广场上,顾盼自雄
自以为,可以沿着任何一条道路走下去
走向太阳,走向月亮像走进女人的怀抱
我还可以像握手一样地
把任何道路上的车流、人流和好运气
牢牢攥在掌心,统统带进未来



现在,我的生活是一间房子
一间关紧了大门也关紧了小门的房子
我只给自己留一扇窗户
一扇可以看得见远方和唐诗的窗户
一扇让心灵透气让思想追逐飞鸟的窗户
无数条道路和可能性已经被关在门外
无数种成功、物质与欲望
敞开门,也进不来了
在失败中待久了,失败也变得很温暖
孤独也动人心弦



现在我安静地生活在
这座关紧了大门也关紧了小门的房子中
想出门,就去我想去和能去的地方
梦中的地方和书中的地方
敲门的手指,不敲在我的心上
我就懒得开门
让他人活在他人的欢乐中吧
让城市发展与富庶吧
让世界花开花落沧海桑田吧
我在我的房子中过得很好
我在我的心灵中活得很好
生活是多么狭窄
我高高地抬起头,让蓝天离我更近一点

2019419







《四月的心情》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T·S·艾略特”

作者  董辑

气温不是坐滑梯就是
荡秋千,春夏秋冬玩了个够
阳光灿烂的时候,户外是春天
雨雪交加的时候,室内是秋天
插上电褥子,被窝里就有了夏天
关闭热水器,自来水管中就会流出冬天



酒,是回忆的发动机
醉是通向往事的近路
旧影集和旧书,则成了怀念的大门
推开,就是迷宫,就要迷路
这一个月,终于相信,青春
是一本黑色幽默小说,初恋是书中那张
粉红色但被撕坏了的插图



痒是在皮肤上逃学的坏小子
劝不走,又抓不住
睡眠离家出走
白天和夜晚都静悄悄的
鼾声装上了消音器
远望抓不住风筝也抓不住白云



一连看了三部老电视剧
把别人的生活过成了自己的日子
把虚构的情感,变成真实的叹息和追忆
把时间变成了停车场,梦想和野心
都熄火了,都落满了灰尘,等待换胎
沙发被你坐成了一艘
横渡孤独之海的小船,小船悠悠



还是读书,只读唐诗和博尔赫斯
越来越觉得小说没必要长,诗完全可以更短
仍然写作,仍然渴望用心如用锤子
从自己的诗中和愤怒中,敲出钢铁的声音
或者把自己的文字高高举起:一把锤子
在某些词和脸上,把一块块脏玻璃敲碎



大地的门缝中终于伸出了
小草的手指,连翘是黄色的便笺
读和写都是神秘的,人无能为力
桃树和杏树有满怀的心事
小河的揉弦比慢板还慢,这一个月
是四月,五月鲜花将开满大地

(2019年4月22日星期一)








《解释一下》

          作者    董辑

好长时间不买书了
因为旧书正在越读越多
因为旧书中的无名山
总在增高一米
因为从新书中拉开一个个抽屉后
仔细一看,里面装的都是
旧书的某一部分



好长时间不上街了
因为读书比读街有意思
因为中年心总是走在旧街道上
因为大楼的表情千篇一律,互相抄袭
因为新开的商场里,卖的都是
旧的铜臭味和亘古不变的人性恶
因为自己和自己待在一起时
回忆是有门的,是可以推开的



好长时间都是白天睡得多
晚上睡得少了
因为星星和月亮比楼房和汽车好看
因为夜空的神秘才是真神秘
才是老子和庄子的神秘
因为夜可以让思想长出耳朵
因为用孤独听时间
时间里都是花开的声音



好长时间不交新朋友了
因为旧朋友已经够用了
因为旧朋友里
已经有一个亿万富翁了
因为旧朋友斗地主赢你钱后
还能给你退回来一点
因为友谊也是一种胃口和消化力
越老越小越老越弱了
因为在利益中紧紧相握的手
松开,就有可能变成两把尖刀
或者两块碎玻璃



好长时间不愤怒不叹息不郁郁涧底松了
因为国 家的棋也会下成残棋,下成死棋
因为朝 代的铁板一块,最后都是
改朝换代的金瓯缺
因为开得多稳的社 会和朝 代
都有可能脱轨,和历 史 事 件撞车
因为独善其身之后
心空变大了,星空变得更大了
因为人欲横流,到最后
都是随风漂流和沧海横流

2019415




《晨起,在公园中步行一小时后有感》

作者   董辑


鸟语也是一门外语
只是人类中,会这门学问的
不多
只是没有一间中学生的教室
教授麻雀的字母表和夜莺的语法
只是对大自然来说
我们一直都是一个聋子
或者睁眼瞎
我们只会使用大自然,要求大自然
让大地上长满庄稼和楼房
让流水发电,森林变成家具和地板
老虎交出虎皮和虎骨,大象贡献象牙
我们从来都把自己当成或者装成是
大自然的领 导 者和管 理者
我们听到了但我们听不懂
我们看见了但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们听不见小草发芽的声音
我们看不见,水
是怎样流进了树的身体



现在,我置身在蓝天的屋顶之下
让太阳用看不见的手指
摸遍我的全身
让大地在我的脚下变软
现在我再次感到,地球
是一间旅店
人要和风和树和蓝天白云和青草以及
所有的动植物
居住在一起,生存在一起
人不是家长,也不是领导
人没有权 力给地球装上方向盘
把地球往人的方向开
人应该随时置身于清晨的公园之中
置身于自己的大自然
让风把欲望吹凉,把思想吹开窍
把时间吹得恍兮惚兮的
让早开的连翘
像一张张黄色的信纸虽然你
什么也读不懂

(2019年4月13日星期六)


《方法论》

作者  董辑

与其总是下意识或者
无理性地转动
语词的魔方,幻想能转出
曙光和方向
与其相信和依赖
语言的万花筒
坚信可以用某种反语法
晃出孙悟空和大闹天宫
晃出李白没有到过的地方
还不如坚决的将心灵
当成望远镜和显微镜
用望远镜看天空看远方看古代
用显微镜看生活看社会看人
然后你就会发现
万卷书才是真正的魔方
时间会帮你转出无数的花样
大自然才是真正的万花筒
上帝总在晃它,晃出无穷无尽与神秘


因此,与其关紧心门
等着灵感来敲
与其因为半桶水的天赋而沮丧
而自惭形秽或者心有不甘
还不如相信劳动
相信笨鸟先飞,铁杵磨成针
还不如学希尼诚恳地挖掘
让不停的写带来可能的好
诗歌不是不速之客,不是彩票
永远都不会
不请自来和偶然相遇
诗歌在厚厚的书里,在漫漫长夜里
在曙光透过树叶的那一瞬间里
也许,不停的读和不停的写
不停的想
都有可能让你得到诗
都是你的方法论


(2019年4月12日星期五)


《自诫诗》

作者    董辑

只是在前往山顶的路上
走了那么几步
只是踩过了那么几级
或高或低的台阶
只是见过几朵花,经历过
花开的颤栗与神秘
只是面向蓝天伸出了双手


并没有把山顶踩在脚下
并没有用指尖沾到
天空的纯蓝
并没有种出自己的花园
并没有,倾耳就听见大海
就能让心灵拉满
一路顺风的白帆


因此,酒还不能说醉就醉
书还不能,随手翻翻就放下
电视剧还不能,追了一集又是一集
心猿,还要关在笼子里
拴意马的桩,还不能说拔就拔


还是让目光一寸一寸地
透过越来越浓的雾与未来吧
还是每夜安心地坐在
越堆越高的旧书与寂寞中间吧
还是用远望把天边的星光
接到孤独之黑中吧
还是选择并坚持,站在虚这一边
让实永远走在升华为虚的路上吧

201948


《深夜整理博客》

作者  董辑

深夜整理博客,你才知道
回忆的大门无处不在
只要心灵愿意向后转
只要还有泪水,从眼眶中慢慢溢出
你就能随时走回,以往的日子与辛酸
你就能随时目击,情感的不明飞行物


今夜你在你的博客中深入
记忆的迷宫
今夜落花重回枝头
你与消失和遗忘反复谋面
今夜你的心只挂倒车档
今夜你一页页整理它们
用一段段留言擦亮,蒙尘的友谊


太多的链接,以接入虚空
太多的博主,以不再更新
转载还在,原博客已不在了
留言还在,留言中的热量已不在了


而你,竟然写了那么多
你自己都已经记不住了的东西
分行的,不分行的
不知什么时候,被哪一只“国手”
悄悄变成了“私 密 博 文”


在寂静的夜里整理自己的博客
粘贴、复制。复制、粘贴
就像从一堆灰烬中重又吹出火星
就像从沙之书中翻出了最新的一页

(2019年3月29日星期五)


《清明:不是节日的节日》

作者  董辑

如果一年中只有这一天
让我们想起逝去的亲人与先辈
那人性该多么失败
古仁人为了避免完全的失败
为后来者留下了这个
不是节日的节日


遗忘强大而强烈,落叶堆积
文化、历史与血亲
都已不再是金属织成的网
我们孤苦无依,人人孤苦无依
偶尔从社会和欲望的洋面上,探出头
呼吸几口转瞬即阴的蓝天和上帝


一年一度的青烟飘散以后
酒宴歌席依旧,流水与落花依旧
傍晚时分我在街角
有过一分半钟的踟躇——
是谁留下的纸灰,一堆、两堆、三堆……
正在被风越吹越少

(2019年4月5日星期五)



《关在旧书中》

——每个写作者,都有一次决定性的阅读,都有一本决定性的藏书。——题记

作者   董辑

那时我年轻,看什么都是诗
却什么都没有写出来
哪个女孩都可爱,却只爱过梦幻
那时我不锻炼,甚至不洗脸
青春就是健身房和十全大补
青春就是美容院与化妆品
那时长春真小,小到没法绊住
广宇、陈笑和小闫的脚
眼看着他们把长春一脚踢开
奔向北京和盛大的生活之梦
把我剩在九十九中的体育教研室里
把李宁剩在大世界里按脚和出汗
那时我天天做梦,精力和精液
就在自来水管里
拧开就哗哗响,就窜箭
那时我在重庆路一家新开的书店里
买到了你,买到了持续十年的惶惑和迷茫
那时我多年轻啊,年轻啊
胡子不用刮,觉不用补
冷面一般三碗
自行车胎上压满了梦的花纹
手指可以弹响天空的玻璃
衣袋里却常常只有二三十元
就在那时我买到了你
让我在今夜的重读中
看见了一架笼子
以及笼子中的一个中年人
正在写下这些句子,写下这首诗

201942



《怕》

作者  董辑

诗歌应该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句子,语言
才配被称作诗歌?
以往的诗人做出了表率
他们留下了卷帙浩繁的诗篇
他们的名句反射着星光和阳光
让后来者一次次眯紧骄傲的双眼



但后来者不再被允许
像他们那样写诗
后来者必须在已有的品种之外
开发新品种
在众路之外开辟新路
在众山之外登上新山
在众园之外种出
新的玫瑰和新的狗尾巴草
语言和想象,必须长出新的子宫
把父亲和祖父生成
新的儿子和诗意



诗歌的残酷让同时代的诗人
吵成一团但高下难分
互相比较但标准不一而多元
然后,诗歌的残酷深入命运
成功者把诗歌的大厦无情地住满
从普通间到总统套房灯光明亮
那明亮自我定义为天上的星辰
而一个个小诗人在星空下无声地老去
在诗坛的边缘飞成一群群无头苍蝇
他们的心血和词,随风飘逝



时间无情,历史没有神经系统
诗歌应该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语言和句子
被称作诗?
这疑问因为每年的最佳诗歌
因为大奖、小奖、出版和发表
而变得更加难解,更加厕所
这疑问无人回答
世界很大,你有些怕
世界很怕,你有些大

201942下午


《我们时代的诗人》
作者  董辑

我们时代的诗人
有当官的,厅长、副省级、正省级
有有钱的,亿万富翁,千万富翁
有写字的,诗人书法家
有画画的,诗人画家
有社长有主编有寓公
有杰出的有优秀的有著名的


我们时代的诗人
当官的,官大得过韩愈高适吗?
有钱的,钱多得过谢灵运陈子昂吗?
写字的,写得过苏东坡吗?
画画的,画得过王摩诘吗?
当寓公的,寓得过袁枚吗?
杰出的,比王勃还杰出吗?
优秀的,比李商隐更优秀吗?
著名的,比李白杜甫还要著名吗?


我们时代的诗人,应该知道
诗人不只活在他自己的时代
任何时代的诗人
都要和以前的诗人以后的诗人
竞技于同一座时间的运动场
争辩于同一张文学史的圆桌
诗人只活在诗歌的时空里
诗人不活在官职、财富、组织和
各种各样的生存能力里
因此,我们时代的诗人
先别忙着杰出,优秀,著名
先别觉得自己官大了钱多了活美了成事儿了
想一想以往的那些诗人和高山仰止吧
想一想等在未来的棒子、扫帚和
滚滚长江东逝水吧
我们时代的诗人
且低一低你们高傲或者势利的头
且将八面玲珑,换成怆然涕下

(2019/3/31)





《着迷的一刻》

作者   董辑

深夜从电影院中出来
从别人的故事中
从并不存在的喜怒哀乐和名字中
出来。深吸几口气
让情绪中的奔马停下脚步
让深蓝色的天空和神秘
再次悬在命运的头顶


深夜从电影院中出来
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
看汽车远去,对面的一个个小店
灯火通明
而风是凉的
凉凉的风把凉凉的手指与现实
探入你的额发和衣襟
让你深深地感觉到
生活的坚实与真实


深夜从电影院中出来
一个人,在大楼的黑影中站一会儿
在空寂无人的街边,走几分钟
从一个梦中走出或者
再次走进一个梦
都是美好的
都是让你着迷的一刻

(2019/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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