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何处汲取诗意

◎董辑



 我自何处汲取诗意


 

                     作者   董辑

 
       此题目中的“何处”,也可以写成“何物”“何事”,换成后两个词,会更为具体,但也会更为局限,综合考虑,还是“何处”比较合适,“处”中既有时间又有空间,包括单纯空间的“物”和单纯时间的“事”,而诗意确实既存在于空间又存在于时间,它是一种“无所不在”。“汲取”,似也可写成“求取”“乞取”“祈取”“感觉”“感受”等等,但综合考虑,似乎都不如“汲取”更为准确,比如“求取”,语义上比较粗暴,诗意绝不是求取来的;比如“祈取”和“乞取”,虽然祈和乞比较具有感情色彩,把诗人受限于诗神(缪斯、灵感)的窘境表达出来了,但是诗人获得诗意以及诗歌的关系也并不全是“祈”“乞”,主要是一种劳动,有时候也能妙手偶得之,因此“祈取”“乞取”也不准确;而“感觉”“感受”虽然是人类智力接触和获得诗意的两种主要方式,但它们只是人类智力和诗意发生关系的初级阶段,诗意最后的获得和呈现,还需要更为复杂的智力活动,因此,“感觉”“感受”也不尽准确。
      “汲取”,首先需要找准地方,找到“水源”,然后通过漫长的专业的劳动而获取之,诗人对诗意的获得,就是一种汲取。
       每个诗人,不管是大诗人小诗人还是好诗人坏诗人,只要他(她)还在写诗,还能写出诗,那么,则都会有其诗意的来源,这个来源就是其诗歌的秘密所在,是其诗意的渊薮。一般来说,这个来源无高下之分,但有强弱之分,有的地方,诗意就是多,就是强烈,诗意的量级就是高;有的地方,诗意就是少,诗意的量级就是不高。还有一些诗人,干脆就找错了地方,去没有诗意的地方寻找诗意和营造诗意,结果只能写出一堆毫无诗意的分行文字。因此,探究诗意的来源,就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重视和解决的大问题,大难题。
       在人的智力和语言世界中,诗意拒绝显露真身,人只能用人的语言尽可能的去接近和近似地表达诗意,诗意可以被表达,但是诗意拒绝概念化,拒绝一语中的,因此,关于何为诗意,为什么这个是诗意那个就不是诗意?为什么这个有诗意那个就没有诗意?为什么这首诗歌的诗意强烈而那首诗歌的诗意寡淡?成了一笔糊涂账,大多数人只能以既有的经验来关注诗歌,既以以往的诗意来衡量现时段的诗歌,在他们看来,没写出以前那种诗意的诗歌就不是诗歌,这无疑犯了经验主义的大错,致使许多革命性的诗人和诗歌,错位于他们的时代。这一类诗人及其创作,往往无法在第一时间进入他们的时代,而只能以后进的方式,在未来的时间中慢慢显影。其实,诗意不是恒定的东西,它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想说请什么是诗意很难,但可以看诗人在什么地方获得诗意,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尽可能地探究和知道诗意之所在。
        所有的诗人都有其常写的题材和所依赖的一些东西,这就是其诗意的来源,我们可以通过探知其来源而明确诗意之所在,当然,诗意无处不在,伟大的创造力,可以把任何事物写成诗歌,可以从任何地方获得诗意,不过,毕竟具有伟大创造力的诗人太少,知道何物何事何地何时中有诗意,对一般的诗写者来说,总不是坏事。
        对我来说,我比较愿意在以下“事物”中获得诗意,也或多或少的在这些“事物”中获取了一点诗意,因为才能的原因,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能力自别处汲取诗意,或者很好的汲取我需要的诗意。
        童年。对创造性的灵魂来说,童年有关于创造的秘密,为什么呢?童年意味着纯贞,意味着一张白纸及其最初的颤抖;童年有关于记忆,也有关于时间,而记忆是时间的一种变形行为,其中既有拉伸也有拼贴和缝剪,我觉得,这里面所包含的一切,充满了诗意,只要找到相应的方式和语言,写出来就是诗歌。我是一个有童年情结的人,童年的记忆清晰如昨,当然,这种清晰,可能不乏一种有意识的虚构和改写,但是全部让我感动,诗意,在这种感动中自会慢慢浮现出来。
        故乡。对我来说,故乡是童年的另一幅面孔,它和童年构成了一个双面人,正面是童年,背面就是故乡,或者左面是童年右面是故乡,或者既是童年又是故乡,二者不可分割。故乡除了意味着童年之外,还意味着自然,我所知道的本真意义上的大自然;故乡还意味着亲情,那种最基本的血亲,而童年,自然,亲情,都是强烈的情感,强烈的情感就意味着有可能触及到诗意,因此,故乡无疑会成为诗意的某种源头。
        爱情。爱情是人类所拥有的最为强烈的情感,一种激情,同时,爱情中既有人性也有兽性,有时候还会使二者得到极致的释放。激情,极致的激情状态,往往就是诗意或者可以触及诗意。爱情诗因此天然的距离诗意更近。即便不是诗意,也可以是感动。感动就有可能生发出诗意。我一般写爱情诗记录心情和进行心情的自我调节。对我来说,爱情诗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在缺乏诗写的灵感和动力的时候,可以用爱情诗练笔,以寻找状态。
         梦。梦具有神秘、不可知、荒谬和超现实的特点,梦还具有亦真亦幻的特点,梦是反生活的,但是又属于我们的生活,梦是我们人可以经历、感受甚至记忆的神秘之一,因此,梦的这些特点更易于诗意的出现,梦天然的就属于诗歌,梦的一些特点,就是诗歌的特点,梦幻,是诗歌有别于其他文学艺术的一个主要特点。
         夜。我的很大一部分诗歌是在夜晚乃至于深夜甚至后半夜写出来的,这也许和生活习惯有关,但我更愿意相信夜晚与诗歌有一种隐秘但是直接的关系。夜晚意味着寂静,意味着回到自我,意味着被孤独包围,而自我、孤独、寂静,似乎都有助于诗意的涌现。而夜晚的星星、月亮、夜雨、风声、路灯……也似乎独有诗意,它们甚至是从古至今诗人们汲取诗意的源泉。
         孤独。孤独意味着必须要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内心,孤独往往会让孤独者耽于冥想,从而尽可能地转快大脑的齿轮;孤独还会带来痛苦和烦躁,而痛苦和烦躁需要表达,诗歌的一个源动力就是人类的表达欲,表达如果上升到表现,那就多多少少的有点诗意了。在我看来,孤独及其氛围以及孤独所带给心灵的独特的压力,不但有助于诗意的出现,更可能就是诗意。
         忧郁。常说诗人要多愁善感,要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要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要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要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要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要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要为赋新词强说愁……波德莱尔的名著《恶之花》,第一辑就叫“忧郁与理想”,他的散文诗名著干脆名为《巴黎的忧郁》,可见,忧郁与诗歌之间的关系是何等密切。忧郁是发生在心灵深处的化学反应,可以借之获得和催生诗意。不忧郁者,难得诗意。
         阅读。阅读主要是为了获得经验,获得前人的经验和成品,然后形成修养,进而让自己受到程度不一的刺激和教育以及养成,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写出自己的东西。只有少数天才可以不阅读,靠生命力、天赋和青春就可以写作,不过这样的天才少之又少,绝大多数的文学中人,其实都是某种程度的阅读的产物。写诗也一样,不阅读是不可能的,不去尽可能的了解前人的文本世界是不可能的,当年北京的今天派诗人们,之所以能领先于时代写出了杰出的诗歌,和他们当时有条件读到别人读不到东西关系巨大。不阅读,就不会明眼,就不会懂得,就不可能知道什么好什么坏,就无从形成标准和方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写是读的直接体现,写的房子建在读的大地上,读懂了多少,可能才会写出来多少,读的程度,决定着写的程度。没有阅读支撑的诗人,往往越写越差;深入阅读的诗人,也许有可能鲤鱼跳龙门,获得飞升和质变。
         失败。失败的反义词是成功,成功会使人脑满肠肥,进而丧失感受力和进取心,进而变得麻木,而诗歌需要敏感,需要在心里长满仙人掌的刺,失败会带来强烈的沮丧,进而不平,而不平则鸣,怀才不遇,正是诗歌的源起之一,所谓郁郁涧底松是也。细细体察失败,感受失败,有时候,会发现截然不同的诗意。细查文学史,失败者的诗意总是要比成功者的诗意宏大、细腻和动人,他们,那些失败者,拥有独特的创造力。
         生活。我的诗写离不开我的生活,这和我身边的很多人都不一样,很多人写诗,其来源是阅读,或者几个近乎抽象的点,比如一些词,比如抒情,田园,自然什么的。他们回避自己的生活,不让自己的真情实感和生活细节、生活现场进入自己的诗歌,并进而排斥写生活的诗歌,在他们看来,诗歌就是那种样式的,他们能读懂和会写一点的那种样式,其他的,他们读不懂和不会写的,就不是诗歌。我对这类诗人敬而远之,并在内心深处对他们嗤之以鼻。现代诗,尤其后现代诗歌出现以来,不写自己的生活几乎难以想象。现代诗歌越来越不再是美丽的辞藻,强烈而单纯的抒情性,独白,小哲理,抽象的田园风光,毫无针对性的爱情等等。生活,意味着体验,体验作为人类所能够行使的一种智力和肉体行为,是人类一切智力产品的源头,诗歌可以不来源于体验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不是体验吗?不是生活吗?我依赖我的体验,因为我只是个才智平庸的普通人,我不是天才,我也不是修炼者,我无力获得超越性的体验,我见证不了自己生活之外的事物。生活,意味着一些细节,而细节中,往往暗含诗意(周伦佑老师教导我的),只要你善于观察和提取,可能就会获得你需要的诗意。相比于古典诗歌,现代诗似乎更为依赖现象、经验等,在这当代美国诗歌中得到了强烈的体验,词、意象正在扩大为句子、语段、语境,细节和情节、人物正在代替单纯的抒情和歌唱、独白、倾诉什么的。也许,写自己的生活,会让你的诗歌语境呈现出某种狭窄,而且,题材的重要性也不够,诗性的强度也可能会不够,会显得局限而呆板,但是,我只能写这个,又怎么办呢?你能让一只黄狗以充气的方式,变成大象吗?
         偏离。偏离主要是对一般意义上的人类社会及其标准的偏离,对大众世界的偏离,偏离会拉开你和庸俗之物、惯常之物、眼把前之物的距离,这种拉开,多多少少会让你得到一点诗意。
         反对。反对和偏离差不多,但是反对的态度更为决绝,没有商量的余地,反对需要一点点的无理性,比如未来主义的反对,庞德的反对,超现实主义的反对,都是无理性的,都不对,但是我就反对了你能怎么着,反对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正确出现,而是为了调出一种无理性的状态,调到疯狂的程度,因为无理性和疯狂中饱含诗意。
         破坏。破坏是比“反对”更严重的“偏离”,破坏必须要体现在行为和后果上,破坏要有效果,破坏是对偏离和反对的极致化,所以,破坏会使诗意出现。一般来说,诗歌的语言,就是对使用甚至一般性文学语言的一种破坏,破坏的程度往往决定着才华的程度和文本质量的程度。当然,除了破坏语言,对一个诗人来说,可破坏之物很多,比如,概念、道德、习惯、历史、生活、标准、感情等等等等,杜尚用两撇小胡子破坏了伟大的蒙娜丽莎,结果是,这种破坏所产生的盎然诗意,成了现代艺术重要的子宫之一。
         恶搞。恶搞也是偏离的一种,也是反对的一种,只是恶搞比破坏程度低一点,态度暧昧一点,本质上它们都一样,其目的无非是一个:诗意。
         回忆。最后,我郑重地写下:回忆。我是一个随时徜徉于往事和记忆之中的人,回忆让我的感情勃起,充血,产生高潮;回忆是对时间的冒犯和剪裁,回忆是人类所能经历的反时间或者超时间,回忆带来一种新时间,在新时间中,旧人也会变成新人,梦幻在回忆中出现,回忆稍微煮一煮,就会有诗意的香味飘出。
         对读者来说,他(她)要在语言和超语言的层面或者维度里,感受与理解诗意;对诗人来说,他(她)必须用语言把他(她)感受和寻找到的诗意固定下来和表达出来,因此他(她)需要一些语言技巧和形式技巧,甚至使用语言的天赋。对诗人和诗歌来说,诗意皆不能离开语言,语言,既是诗意的居所,更是诗意的子宫,还是诗意的实验室和魔术师。
          因此,我们知道,用语言写出来和写下来的才是诗歌,诗意本身不是诗歌,诗意广泛地存在于第一存在(自然、物质)和第二存在中(智力、精神及其物质产物),诗意,只是诗歌的原在、发生、可能、基础和所在,有时候,它需要被感到、被发现;有时候,它需要被写出、被感受……而现代诗歌,越来越呈现为一种“大诗意”,那是诗意的集成与涨破甚至超越,现代的大诗意甚至是反诗意的,它超越诗意,大于诗意,它是诸种诗意之和。而且,诗意绝不是衡量诗歌的唯一度量衡,比如,对长诗、叙事诗等诗歌来说,诗意是一种别样的诗意;甚至,对律诗来说,诗意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格律、词汇、典故、知识、见地、道理等等,很多律诗,甚至一半以上,没什么诗意,但是却是诗歌。诗意更乐于和能够于与短诗、抒情诗、哲理诗、风景诗、自然诗等结合,生下美丽的诗歌。
           有关现代诗意以及现代诗,叶芝说: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

 

                               (2015年3月12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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