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运 ⊙ 黑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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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郓城(十二首)

◎赵思运



  

崇祯十四年,郓城

 

这一年

天天北风犀利

腥臭之气弥漫

这一年

昏霾不辨东西

一场瘟疫带来饿殍遍地

 

这一年

村墟的藜蓬

争相抢食

去年秋天遗落的野麦子

不到四月份成熟季

就已吃光

 

这一年

大白天能看见鬼魂

集市上卖了东西拿到手的钱

瞬间变成一沓纸灰

 

这一年

大风磨炼着中秋月

磨炼得城头的枪尖冒火

到半夜还能映出人影

 

这一年

城外皆盗

远近村庄盗营闪闪

七八处抑或十几处不等

一村庄聚盗数千

官兵围剿

数日乃绝

乌鸦群食之

竟十日不散

  

 

洪武元年八月六日,郓城

 

突然爆发出巨大的钟声

 

人们纷纷跑进寺庙

看个究竟

 

声音正从天上筛下来

与寺庙里毫无关系

 

 

光绪八年八月,郓城

 

白练一道悬于

天际

上阔而下窄

月余乃灭

 

 

李逵传

 

李逵

山东郓城人

爹死得早

他亲自筑坟

在墓旁盖了一间简陋的房子

朝夕哭墓

 

吃饭的时候

经常有一只野兔

毫无疑惧地来到他身边

 

三年孝期终

李逵回城的路上

头顶盘旋着几百只白色鸟

群鸣相送

乡人异之

 

事在正统十四年

 

 

赵刘氏传

 

她没有名字

娘家姓刘

婆家姓赵

按照农村惯例就叫

赵刘氏

民国二十六年

她三岁

一群鬼子进村的时候

她正在哇哇大哭着被奶奶缠脚

满脸锅灰的奶奶逃跑未遂

挣扎一夜

还是没有活下来

翌日

日本鬼子用枪挑着奶奶的裹脚布示众

他们见到谁裹脚就粗暴地掰开

一时间

整个村庄上空

刺刀闪闪

裹脚布在刀尖猎猎作响

从那以后

赵刘氏就再也没有裹过脚

她的一双大脚远近闻名

其另类

让世人感叹了几十年

公元1978年

包产到户

年近中年的赵刘氏

干起活来风风火火

年轻媳妇儿都嫉妒她

“被鬼子解放的大脚今天派上用场了”

 

 

地瓜记

 

地瓜姓练
山东郓城人

他娘饿得三年没来过一次例假
直到1962年地瓜大丰收
练地瓜才得以
瓜熟蒂落

地瓜应该还会有三个弟弟或妹妹

怕养不起
没出生就被娘弄死了
第一个趴在水缸上硌死的
第二个趴在粮囤上硌死的
第三个趴在床帮上硌死的
 

 

尾气

二傻子趴在高大巍峨的货车后面
“汽车放的屁是香的”

他刚说出这个
重大发现
突然被启动的倒车撞倒

二傻子死于1973年
享年四岁

我们村里的人
那是第一次见到汽车
开走了很久
大家还在使劲地嗅着那种莫名其妙的香味
喷张的鼻孔
像马鼻
 

 

夏日

 

梅格掉进池塘里

尸体鼓鼓的

捞出来

搭在阳光下的石磙上

 

三爷爷绰号叫老鼠

在村头的树林里

讲妲己和纣王的故事

三奶奶抽着烟

骂了他一句老不正经

 

两岁的外甥

抱着西瓜啃

西瓜水流了一肚皮

顺着小鸡鸡往下淌

 

约摸半个时辰

梅格嘤嘤地哭出声来

 

 

广播

 

70年代我很小

模模糊糊记得家里有个广播

黑色的硬片片

圆的
像现在的家用钟表一样大

有线的
现在我只记得
每到中午12点
就唱东方红
娘就说
该做饭了

 

 

七十年代民间艺人开篇词

 

下定决心拾棉花

不怕牺牲别落下

排除万难砍花柴

去争取胜利背家来

 

 


哪吒死了

 

春日迟迟的一个傍晚

李松茂带一群孩子

吱吱喳喳地去房集看戏

在路边

他随手捡起一块胶泥

大快朵颐

里脊肉的形状

巧克力的色泽

让小伙伴们感到骇异

又有点诱惑

 

李松茂说

1960年的时候

都用树皮磨面

一个个村儿里

树都白花花的被扒成了光腚

他挨村儿走遍山东省

哪个村儿的泥块都尝过

最后的结论是

房集的胶泥最好吃

 

上个星期天

李松茂死了

享年99岁

我们小时候并不知道他叫李松茂

都喜欢叫他的小名

哪吒

哪吒

 

 

皮箱传

 

赵志林的大姐出嫁时

舅舅添箱

送来一个皮箱

皮箱是用木头做的

但并不影响它

叫皮箱

他爹悄悄地扣留下来

第二年

留给赵志林结婚用了

 

昨天

赵志林的小儿子

悄悄把皮箱卖给了电影剧组

卖了500块

皮箱上有一行红漆大字

依稀可辨

备战备荒为人民

 

    原载《青岛文学》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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