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阮大铖山水诗

◎黄涌




     
      钱锺书在《谈艺录》“文如其人”一章里,曾对阮大铖的诗歌做出一番评价。他说:“余尝病谢客山水诗,每以矜持矫揉之语,道萧散逍遥之致,词气与词意,苦相乖违。圆海(阮大铖的号)况而愈下,听其言则淡泊宁静,得天机而造自然,观其态则挤眉弄眼,龋齿折腰,通身不安详自在。”又云:“阮圆海欲作山水清音,而其诗格矜色纤仄,望可知为深心密虑,非真闲适人,寄意于诗者。”
      《谈艺录》作于抗战时期,是一本忧患之书,故臧否人物,多带有现实感怀。钱氏看待阮大铖的诗着眼的是其人品而非作品。实际上,阮大铖的诗歌创作成就颇高。近代诗坛名家陈三立(散原)曾誉之为“五百年来大作手”,给予其极高评价。阮大铖的田园诗和怀古咏物诗,都自成一家,有着独特的艺术风格。抛却阮大铖的人品不论,单就阮氏诗歌而言,在明清诗人群里应占有一席之地。

一、阮大铖其人


     阮大铖,字集之,号圆海、石巢、百子山樵,安徽怀宁(今安庆)人,其人髯须,民间称之“阮胡子”,又称阮怀宁。
     阮大铖是明末清初重要的历史人物,他与明清王朝更迭换代有着直接的关联,《明史》评价他是“机敏滑贼,有才藻”。他曾是东林党元老高攀龙的门生,又与东林党党魁左光斗(明桐城县人,今枞阳县横埠人)有着同乡之谊,故开始走向政坛时,他是以东林后辈的面目出现。       时适逢东林党与魏忠贤“阉党”两党相斗。阮大铖因谋求吏科都给事中一职而受挫,为了挽回面子,他转而求助于阉党。此后便有了魏忠贤大兴冤狱,东林党诸君子杨涟、左光斗等纷纷被迫害致死。而此时的阮大铖,生怕政局有变而首鼠两端。他不敢长期依附阉党,在取得吏科给事中职务不久,便辞官还乡,逃离京城。
     阮大铖为人机敏圆滑,善于处世。也许是因为他过于“聪明”,结果一再遭遇政治打击。明崇祯二年,因清查阉党案,阮大铖被列入了“从逆”而遭遇“永不叙用”的惩罚。明亡后,南方建立了南明小王朝。因与时任凤阳总督马士英有着同门之谊,阮大铖很快便受到重用。为了报复东林党后辈对自己的攻击,他再次大兴“党狱”,仿照魏忠贤当年对付东林党手段,而编造黑名单,印制了《蝗蝻录》《续蝗蝻录》等书,最终导致南明小王朝迅速土崩瓦解,不半载而亡。
     纵观阮大铖的一生,在历史上可谓臭名昭著,无一可观。其实,深究起来,阮大铖又有着特殊而复杂的一面。因身处末世,他不得已徘徊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时而寄情山水,时而感慨时事,吟诗作赋以寄怀,而这恰是他的复杂心曲的折射。

二、闲逸空灵的田园诗


      阮大铖因谋求官职而陷入东林与魏阉两党之间的争斗,机敏的他最终选择了逃离京城避祸。
      崇祯二年,阉党倒台,阮大铖被罢官“永不叙用”。自此,阮大铖便隐居乡里,开始了长达17 年的悠游作诗的时光。阮大铖的诗以田园诗为主,其基调是闲适淡然,以追慕陶渊明诗歌的“恬淡”风格为宗旨。
      对此,钱钟书在《谈艺录》里曾仔细辨究了二者的区别:《咏怀堂诗》卷二《园居诗》刻意摹陶,第二首云:“悠然江上峰,无心入恬目”,显仿陶《饮酒》第五首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悠然”不足,申之以“无心”犹不足,复益之以“恬目”,三累以明己之澄怀息虑而峰来献状。强聒不舍,自炫此中如镜映水照,有应无情。“无心”何太饶舌,著痕迹而落言论,为者败之耳。实际上,阮大铖的诗歌虽跟陶渊明的诗在心态上有别,但其描写自然的风光,书写田园风情却是别具风格的。如:

野绿何茫茫,莫辨行人路。
我居向山曲,草树复纠互。
辟谷耻未能,炊烟时一露。
遂引同心来,琴书屏情愫。
恻视城市间,攘攘顿成误。
绿香蒲水壮,清吹松风鹜。
于此话桑麻,坐阅春山暮。

夷犹讵忍分,茗糜聊已具。
                             ——《郊居杂兴二首》

      这首《郊居杂兴二首》是阮大铖摹写陶诗的代表作。写的是他在安庆(怀宁)百子别业生活时,前往郊外游玩的所见所感。诗中表达的是自己乡居生活的惬意以及对城居生活的厌倦。“恻视城市间,攘攘顿成误。”“于此话桑麻,坐阅春山暮。”两句诗与陶渊明“久居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一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又不同于陶诗的直抒胸臆,诗人选择的是通过静态的呈现来表情达意。

愁思如芳草,春来日日生。
烟花迷令节,烽火掩孤城。
乡梦啼莺断,微生旅燕轻。
遥怜故林竹,新碧欲何成。
                             ——《旅怀》


     《旅怀》一诗则带有唐诗的风格。把思乡之情转化为对故乡景物的眷恋,从而抒发了作者对田园生活的一种归属感。应该说,阮大铖在写这些田园诗时,内心深处无疑是快乐的。虽然他还牵挂着时局,有着强烈的政治野心。但显然,在怀宁乡居生活时,他的主要心思是用在“以诗名世”上。
      这一点,从他回乡结社即可看出。如果不是后来政局发生变化,阮大铖可能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布衣诗人”。但本质上,阮大铖与陶渊明对待诗歌还是有区别的。陶渊明的田园诗,是对自己真实生活的一种描绘,纯朴而自然;而阮大铖的田园诗则是有意“寄情山水”。他的心思并不在“山水”中,而是在遥远的庙堂上。这在他的怀古咏物诗里,就更直接地表露了出来。

三、寄慨人生的怀古咏物诗


    《咏怀堂诗集》里除了很大一部分写田园山水之外,还有一部分是怀古咏物之作。古人创作咏物怀古诗一般有两种思路: 一是对历史事件、人物产生看法,如王安石的《明妃曲》;另外一种则是借咏颂历史人物来浇自己胸中块垒,如李清照的《夏日绝句》。 阮大铖吟咏的历史人物很宽泛,既有帝王将相如汉高祖、唐玄宗等人,亦有古代诗人如陶渊明、李白等。对两种不同的对象的歌咏,可以反映出阮大铖内心深处矛盾的心态:一方面他渴望回归田园,过着恬淡安逸、超然物外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又对自己被“贬谪”乡野而愤愤不平,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如在《漂母祠》一诗,阮大铖就借韩信事件讽刺汉高祖刘邦“兔死狗烹”地对待功臣。

绣服袭黄闲,膏粱喂宋鹊。
当其委顿际,纤波荡堤壑。
嗟哉!鸟兽失飞走鹰隼,翻遭雉谋诱大鼎。
飨人人不食,一饭沾唇复何有?
淮上钓鱼长饥寒,钓而不得身亦安。
双瞳炯炯谁氏子?何者为猴何者冠?
乃知哀哀食进口,徒养无双好身手。
王孙悔受妇人怜,亭长应浇老母酒。

   
“王孙悔受妇人怜,亭长应浇老母酒。”一句反映的正是,君王(统治者)“只愿共患难,而不愿同富贵”的心态。《沉香亭》一诗则借李白来讽刺唐玄宗的荒淫无道。这种将帝王将相纳入自己的“怀古”,运用的是借古喻今的手法,表达诗人对当朝皇帝“贬黜”自己的行为不满。从阮大铖的诗歌里,我们可以看出阮大铖虽极力想表现自己高标另类,却处处暗藏野心。他一直在等待机会,便于行动。事实上也正如此。史料记载,阮大铖隐居乡野时,对朝政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在南京隐居时,时同门马士英失职遭贬。这时的阮大铖虽已经号称“闭门谢客”,却唯独不忘与马士英交际往来。崇祯年间,内阁辅臣周延儒曾一度遭排挤而下台,阮大铖随即出面凑白银一万两助其复出。因此,当马士英以凤阳总督名义辅佐福王登基建立南明弘光小王朝时,第一个想到重用的便是阮大铖。

“村暖杏花久,门香湖草初。
吾爱数来此,于君定何如。
君言樽中酒,斟酌长不疏。
陶然卧山窗,松风开我书。”
                  ——《同白瑕仲石塘湖上行望其所居》

“飒飒鸣幽林,风吹前山榈。
刘郎忆花源,余亦怀田居。
各指云峰间,带经思共锄。”
                 ——《月夜同吴幼玉刘长秀泛石门湖便至百子山庄兼过长秀故居》


     或许,功名心太重的阮大铖,无论如何作诗隐居、酬唱山水,最终还是要“沦落凡尘”的,终不是山水田园里所闪出的“清音”能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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