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的艺术

◎董辑



    二十世纪的艺术


               作者  董辑


最早的先驱是一个疯子
他把阳光、忧郁和偏执狂
搅拌在黄颜料中
他还把耳朵割下来
做为爱情的礼物
献给一身病菌的妓女
他叫文森特•梵•高,好人家的孩子
却自愿在心灵的国土上
接受艺术的放逐


另一个先驱是高更
他和艺术、梅毒还有土著女人
同居在远离文明的蛮荒之地
他思考人类的命运
却被人类抛弃
他死于1903年,浑身发臭
他留下的那些画
却时时蒸腾着热带泥土的神秘和芳香


更早的一个,先驱们的先驱
是个纨绔子弟
他急匆匆告别了
纯洁的少年时光
跑进下流女人乱蓬蓬的红发不出来
钻到女戏子的绿眼睛里不出来
在妓女的床榻和赌桌上
在对童年的回忆和城市的仇恨中
把遗产花个精光
他是先知,让十九世纪的塞纳河
沿着他的诗行流进二十世纪
他把下水道铺进读者的心中
他执着于美,对灵魂有着钻石一样的要求
他代表上帝
把《恶之花》种满人心,种满未来
他叫夏尔•波德莱尔 ,诗人之王


还有一个美少年,阿尔瑟尔•兰波
十九岁前他写完了一生的诗篇
从此后他远游、流浪、走私、旅行
像个罪犯和使徒
把生命和硬币一起
拍在一家家小酒馆的柜台上
他曾晃动美少年的圆屁股
把抒情大师魏尔伦
从美丽的妻子身边勾走
去和他在肮脏的床上,同性相交


•世 •纪 •开 •始 •了
蒙克的嚎叫
震动了人心的石头结构
马蒂斯的兽蹄
踏乱了美术王国的后花园
1907年,西班牙牛面怪毕加索
把一群女妖画下来
题名《阿维尼翁的少女》
这个比牛还精力旺盛的家伙
一边疯狂的作爱,一边疯狂的作画
他用香肠一样短粗的手指
从人眼看不见的地方
搬出《三乐师》,搬出《三个女人》,搬出《伏拉尔像》
他还把美女的脸庞拆成一堆积木
重新组成一张鬼脸探入孩子们的恶梦
西班牙公牛的血在他的血管中吹号
巴黎的林荫路在他的脚下痉挛
美术史在他的画板上灰飞烟灭
1937年,他把炸弹的碎片
和平居民的尸体,楼房的残骸
碎砖块、碎石块、碎木头,死神的翅膀
女人的尖叫诗人的忧伤还有孩子的泪水
统统搬进,他巨大的画框
这幅名叫《格尔尼卡》的画
足够吸引上帝他老人家
从天堂上探出头来观望
并为他的造物人类而流泪


二十世纪轰隆隆向前滚动
二十世纪的艺术,光芒万丈
萨尔瓦多•达利代表西班牙
将一支心灵般扭曲的手臂
伸向天空,伸向有意识无意识和潜意识
这个阳萎者,英俊的偏执狂
疯子一样的热爱粪便、蚂蚁、胡子还有蛆虫
疯子一样热爱,诗人艾吕雅的前妻
神秘的俄罗斯色情女郎加拉
他画布里巨大而遥远的地平线
让正常的心灵望而却步
二十世纪的艺术,光芒万丈
法国佬杜桑将小便器搬进美术馆
还让《蒙娜•丽莎》长出硬邦邦的胡子
戳伤上流社会惊慌失措的眼睛
戳烂几千年厚厚的艺术史
胡安•米罗状似顽童
却能用儿童画的笔触临摹上帝的抽象思维
马格丽特忧郁的礼帽
一旦戴上就永远摘不掉
二十世纪,布勒东用法语发动超现实主义革命
从坟墓中领出吸毒少年洛特雷阿蒙
用自动语言肆意践踏从荷马开始的诗歌道统
十八世纪的罪犯萨德,在二十世纪的名著中复活
用真理的鞭子
痛快地打肿女士们鲜艳的光腚
二十世纪,艾略特用英语宣布人间为《荒原》
他看见一群又一群人
脑袋里塞满了干稻草
带着被欲望抽空的灵魂
在老鼠的磨牙声中飘过伦敦桥
————向地狱和美国飘去
二十世纪,D•劳伦斯用小说
把人类的性欲放大了一万倍
好像亚当和夏娃弄丢的伊甸园
就藏在女人的阴道和男人的阴茎里
二十世纪,卡夫卡将世界关进虚构的城堡
让冷汗从几代读者的额头涔涔滴下
二十世纪,弗洛伊德推开人类心灵的黑铁门
高喊对潜意识下意识无意识的殖民正式开始
二十世纪的艺术,光芒万丈
培根将一堆乱七八糟的男女
画成吸血鬼画成三联画画成肿大的猪头肉
而阳光却总能透过他的画笔
照进每个人灵魂的暗夜
二十世纪,博伊斯为一只死免子讲解量子力学与相对论
玛格丽特•杜拉渴望将原子弹炸出的蘑菇云
变成情人们眼底无限的蔚蓝
约翰•凯奇用纹丝不动的钢琴键
让人们听见了,寂静深处的天堂之声
安迪•沃霍尔用玛丽莲•梦露
偷换人们心中圣母的形象
波洛克把臭汗、摇滚乐还有油彩洒在画布上
只有黑猩猩才能看懂他的天才和奥秘
克莱因向行人购买时间
然后用并不存在的第三只手
在每个人的心中
提前敲响世纪未的丧钟
二十世纪,疯子克里斯托给山峰穿衣服,给海岬穿衣服
二十世纪,疯子庞德对资产阶级和自己的祖国深恶痛绝
钻进比萨斜塔向孔子请教经济学
二十世纪,萨特在玩儿思想的同时也玩儿女人
玩儿女学生玩儿干女儿
他用天生的斜楞眼
藐视人类藐视历史藐视加缪和诺贝尔奖金
他一语道破了人的本质
看着人心和人心之间的彩虹一点点消散
发出了耶和华似的冷笑


二十世纪, 垮掉的一代声震美利坚
艾伦•金斯堡为社会嚎哭
却换来了法律对他的嚎叫
他只好远远逃离城市和文明
躲到大麻烟里,躲到毒品和佛教里
然后在幻觉中看到布莱克
看到释迦牟尼从山上下来
看到母亲留在窗台上的钥匙
已在他内心的柔情中锈迹斑斑
二十世纪,凯鲁亚克在美元之外流浪
坐在偷来的汽车里
从高速公路高速开进文学史
艺术家们同性相恋,开发肛门的潜能
和啤酒瓶中倒出来的烂女人
在汽车旅馆里群奸群宿
二十世纪,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展民歌运动
大字不识的农民们
用激情澎湃的顺口溜,用王老九
让教授们低下了高傲的头
一时间社会主义的黄土
埋葬了厚厚的《全唐诗》
二十世纪的艺术,永远光芒万丈
马尔克斯人鬼不分
却堂尔皇之地拿走了
诺贝尔老头的炸药钱
二十世纪,约翰•列侬组建披头士乐队
组建四个人的天使小分队
他们将小溪、露珠、乌云、阳光
还有街头流浪汉的背影
一起揉进吉他的琴弦
无数少男少女在梦里拽着他们的长发
飘进安徒生的童话世界
二十世纪,鲍勃•迪伦在风中追捕
有关人类命运的答案
二十世纪,猫王的屁股球一样滚动
从舞台上一直滚进少妇们的被窝
二十世纪,麦当娜在舞台上模拟性交动作
二十世纪,杰克逊的舞步云一样飘过了
少男少女们的心头和额头,二十世纪
莎朗•斯通光着腚在银幕上环球旅行
若隐若现的阴毛却成为电影史上的传奇


二十世纪 中国四川
一群腰挂诗篇的豪猪
乘着生命的慢船闯进文学的巴黎
他们抱着铁匠铺冲向躲闪不及的医专女生
他们冲着时间的上游呼唤恐龙
他们被关在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变成了困兽
他们在霓虹灯电视机的照耀下进化成盲虎
他们在苍蝇馆里流着泪和陶渊明干杯
他们被财不大气却粗的老板当成骗食者打破了脑袋
二十世纪,中国诗人海子
不堪爱情和太阳的重负
高举荷尔德林冲向诗歌的风车
冲向一无所有的远方
让轰隆隆的火车
把他辗成了一滩血淋淋的亚洲铜
一滩历史怎么擦都擦不净的少年血


二十世纪,中国诗人周伦佑
把包裹在文化外面的乌云一层层撕掉后
将手伸入厚厚的《辞海》
毫不留情地把温柔敦厚的汉语
撕成了一堆《自由方块》
他站在刀锋上歌唱大鸟
将一只又一只语言之猫
追入玄学的死角
他念着《遁词》退入灵魂的密室
将时代从老庄的丹田中逼出
逼进血与火逼进金钱与商品的现实
他用冒着浓烟的方块字
筑造《圣经》之外的巴别塔
铸造了一架名为“非非”的天梯
他踩着哲学和语言,踩着历史和现实
在梦想和四川的火锅店中往返奔波
他把赶赴历史盛宴的请柬
无私的赠给了一些骗子、混子和痞子
他被这些野心家和阴谋家
秘密送入急救站
为诗歌为未来为历史,义务献血
他们妄想榨干他的激情后把他一脚踢开
他们妄想把他夹进历史书变成纸人
但周伦佑早已让他的心灵和他的笔
长出了一对大鸟的翅膀
他远远飞离了第三代,飞离了
口语、垃圾、知识和废话
用刀锋用石头用红色用拒绝用火浴后的一枚
《变形蛋》和一只《象形虎》
宣告中国文学新世纪的开始


二十世纪,中国长春
诗人邵春光
在伪首都的小胡同里扮演拜伦
贵族一样无所事事
贵族一样自得意满
他出没于黑道诗坛和女人的被窝
把不属于诗的语言变成诗
把不属于自己的女人
带入连绵不断的性高潮
这个跛子用脸上的骄傲
硌痛了许多自以为是的诗人
和小肚鸡肠的编辑
他被缺席宣判,放逐于草莽
他拐着腿穿过知识和阅读的不毛之地
深一脚诗歌浅一脚女人
浅一脚女人则深一脚诗歌
从四道街的小胡同,从地毯厂的锅炉房
一头闯进后现代的百草园
他代表未来为所有大学生拟好《退学申请》
他挥舞《太空笔》在天空的练习本上写满病句
他成功了,做为时代的错别字
被党和政府从国有企业中狠狠地擦掉
现在他像些橡皮屑轻轻飘在
他家的菜园子里
把长满了白胡子的心摊在白菜叶上
用《太阳》这颗独眼,用自恋
一遍又一遍的读着,读着,读着


二十世纪,中国不口语诗人韩东
站在大雁塔上向历史的深处吐痰玩
二十世纪,中国真口水诗人伊沙
躲在火车的厕所里往民族的图腾黄河里撒尿
二十世纪,中国诗人于坚
将肉体的人,变成了语言的人
将活生生的一个人拆成了一堆
拒绝隐喻的名词、动词、形容词
二十世纪,中国诗人廖亦武
在《死城》里代表人类向天发问
和三千年前的老祖宗屈原一问一答
啊,二十世纪的艺术,光芒万丈
二十世纪的艺术家
每个人都长着一双潘多拉之手
二十五世纪的人类
将站在原子战争的废墟上
痛哭失声呼唤这些疯了的祖宗

19981111日初稿,2002年二稿,2010118——9日三稿,2012419日晨四稿,201921314日,又改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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