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本到行动——现代诗的一种观察

◎黄涌



一,文本    
 

     当下诗人已经习惯于从写作惯性上来看待诗歌。因此,今天我们读来颇有意味的诗都被框定在固定的审美范式里,作为一种“诗意的描述”存在着。人们看重的是诗被赋予的意义:时代的声音,文化的触须,政治的鼓点,民族的心跳……
     当一首诗被创造出来,人们首先关注的是这首诗的创作者,而不是诗自身。因此,我们往往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到底是诗人重要还是诗重要?
     作为语言的最高形式(布罗茨基语),诗在经过无数理论阐释之后,超越文本被赋予思想。只是,诗真有思想吗?很显然,诗只在帮助我们思想。
     诗不是思想,而是一种语言感觉,更是一种语言实践。
     哈罗德·布鲁姆说:“语言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隐蔽的修辞:讽喻和提喻,转喻和隐喻。”“诗本质是比喻性的语言,集中凝练,故其形式兼具表现力和启示性。”由此,我们可以认定,诗创作在本质上是一种修辞训练,而诗的表现力正在于我们对修辞的深刻洞见。
     有意思的是,当代只有极少数几个诗人懂得诗文本的这种意义。大部分诗人还是一味强调思想,强调诗性、诗意……只有懂得语言在本质上是一种隐蔽修辞的诗人,才在创造诗,创造诗语言。
     罗兰·巴特曾将文本区分为“可读性文本”和“可写性文本”两种。巴特以为,前一种文本关心的是如何带动读者思想,后一种则直接用驱使读者来思想。在巴特看来,前一种写作是引领式的,后一种则是参与性的;前一种是用语言来修辞;后一种则是回归到修辞的语言中。
     从现代诗的创造性上看,可写性文本的阅读价值是远甚于可读性文本。可写性文本需要的是我们参与到诗创造当中,让语言回归到它本该有描述世界里。(语言是否在通过描述而成为一种意义?)
    在文本的世界,意义总是虚妄的。文本(或者说语言)在描述过程中会产生一种意义的虚妄。而我们在语言中看到的世界样子,完全是一个被经验化(文化化)了的世界。
    我们谈论诗思想,终归是在谈论诗语言。如果没有一个被“文化了”的语言世界,诗的思想又从何来?
     因此,在当代诗歌中,文本存在的意义在于我们如何透过语言来思想。

二,行动

    海子曾说,中国需要一次伟大的诗歌行动。
    诗从来就不是静止的文本。诗之所以为诗,就在于它能激发行动。
    诗歌行动,在我看来,
指向的是一种终极审美艺术形态——它有意还原了诗语言所描述的世界,以一种自我启迪的方式,让诗与生命同构。
    我们判断一首诗的优劣,不能局限于其语言技巧是否臻熟,我们应期待,在诗的阅读中,我们是否获得了一种生命欲望和生存体验的表达。
    艾略特曾把诗看作是“人生命意识的表露”,海德格尔更是强调“诗意的栖居”……凡此种种,无不告诉我们,艺术审美的最终指向是人这个本体。
    “诗歌行动”绝非指向诗自身的行动,而是指诗语言所描述的行动。“诗歌行动”不是“诗人的行动”,更不是“诗人行为”——诗歌朗诵会、诗歌研讨会、诗人聚会等。
    诗歌行动,是语言对社会的干预,甚至是对人日常生活的干预——一种精神层面上最高介入。
    那么,诗又该如何行动?诗又是如何行动的呢——

  1,对过去的追忆

     无论是荷尔德林的“返乡”,还是我们古人的”求不朽”(即宇文所安在其著作《追忆》里指出的中国古典诗歌最大特征)。诗的一个重要价值,在于打通过去与未来的联系。
     诗通过对记忆的复述,让我们看到不同于真实过去的另一种艺术化的过去:这种过去被无限夸大,它代表着诗人对过往人与物的美好憧憬与深情眷顾。
     这时候,诗语言用一种描述的方式替代着诗人的记忆,凸显着过去时代的面影。所谓“诗意”,正在于诗语言恰巧光顾了的那道面影。因而,诗从来就不曾忠实于诗人自己的记忆,它是通过追忆而回到了那被无限扩大化的另一个语言世界里。

 2, 对未来的神启

     诗是有力量的,这种力量来自于其伟大比喻性的语言,它可以帮助人们认知和思考这个世界。
      从汉语语义上看,诗是“言”与“寺”组合成的一个字,其意义是“寺庙里的语言”。因此,诗从一开始就赋予了神启的意味。
     诗不仅是作为一种艺术的存在,同时也是作为一种宗教的存在。
     在前现代诗歌中,诗人掌握着诗,意味着他不仅可以通过“诗歌”引领大众去追忆与行动,还能够从灵魂深处左右着人的情感与意志。在这样的诗里,诗人是高贵的引领者,是预言家、先知,更是真理的持有者,人类精神的导师。诗人在行动,意味着诗歌也在行动!
    而当现代诗从“祛魅”中走出来——“诸神业已退去”。“追忆”和“神启”不再忠实于读者。
    现代诗歌为显示其“行动”,便通过文本描述来营造新的审美艺术形态。
    某个角度,现代诗歌从本质上要求读者成为一名潜在的诗人。现代诗歌不再具备明确的思想、主题、意义等,它有意避免着引领读者去行动。
     在现代诗当中,诗人死去,读者诞生。或者说,全知全能的诗人死去,而众多在诗歌之外的诗人诞生。
     现代诗有效地将审美形态和生命体验统一了起来,而文本和行动自此合二为一。
                     作于2015年12月  修改于201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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