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十四行》自序:让诗歌重新回到读者中间

◎程一身




    我敲开1072的门,戴师兄居然不在!刚才我明明看见他端着饭碗上楼了,能到哪儿去了呢?正要走时,一转眼看见楼道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我走过去,他的饭缸放在窗台上,垂着的右手拿着筷子,我看见他正朝下面看,下面人来人往的,都在奇怪地走动。“原来你在这儿啊。”他回答说:“你看这些乔人物。”从观察女人这个角度来说,这实在是个不错的位置:居高临下,而且不易被对方察觉。46楼是这样一个地方:通往三角地的燕南路和勺园路在这里交会,北边是个女生楼,南边第二个楼也是女生楼,戴师兄走后那一年,46楼的第三单元也住进了女生,大致处于被包围状态。我和戴师兄有相同的经历,其中有一点是我们的那一位都在家乡。北大是个拥抱和接吻不分场合的地方,我和戴师兄都是忠贞的男人,甚至连异性同学都抱怨我们丝毫不解风情。我们俩人曾经交流过这种尴尬,我不知道他除了这样的观察还有没有别的解脱办法。在那段食欲不振而性欲旺盛的岁月里,其实我一直都在为自己的女人不在身边而寻找替代物。我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和任何女生交往,以免自己发生变质。未名湖水曾给过我一些慰藉,但是我从来不曾用手触摸过它。看毛片在寝室里曾经风靡一时,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毛片使人产生了超脱情欲的力量。在学校的最后一年,由学友晋力介绍,我进入了左岸会馆(www.eduww.com/bbs),随后经少卿推荐做了诗歌版的版主。在左岸我结识了一些网友,诗歌也写得多而粗糙起来。总之,上网常常让我忘掉自己。但是这一切都是暂时的,醒来之后,我总是孑然一身。为了名副其实,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程一身”。周润发在他演的一部戏里把自己的女友称为“trouble”,其实自己的女人不在身边更是个麻烦的事,我发现这是任何替代物都不能替代的。那时候,我如果不麻木到忘记了自己,那一定是生活在情感的幻象里,游动在尚未完成和已经完成的诗行之间。
    诗歌曾经瓦解过我的冷漠、填充过我的空虚、更主要的是它消融过我的孤独。事实上,也只有它称得上比较好的替代物。我的诗常常直接写到女人,或者往往写到水,其实都是一回事。每一首诗都曾经驱逐过我内心的孤寂,它们的诞生标志着我生命中的一个个节日。毫不讳言,我的诗都是抒情之作。当别人通过别的途径宣泄郁积的时候,我选择了诗。因此,我要求我的诗不但要抒情,还要抒发得富有力量,使它具有一种相当于宣泄的功能,而不再是古人所说的温柔含蓄。诗歌的力量并不一定完全存在于酣畅的倾诉之中,高度的内敛会使情感在凝缩之后变得更加深沉。我力求在深沉的内敛与酣畅的倾诉这种张力结构之中激发出诗歌的抒情力度。酣畅的倾诉要求并且会产生一种自然和谐的韵律,这种韵律使诗歌接近歌唱;而深沉的内敛往往能营造出贴切鲜明的意象。与此相适应,我所用的语言力图把口语的质朴与书面的雅致熔铸成一个透明的整体,使其中的情感得到全面的呈现。
    我之所以把自己的感情都分布在十四行里也不完全是随意而为,大多是硬凑而成。我写的十四行并不是西方意义上的十四行,我只不过看中了它的行数、结构与韵律感这几项。我相信叶赛宁说的诗歌抒情的力量应该凝聚在二十行以内,十四行恰好合适。中国的律诗只有八句,就显得有些少。不过它们具有相同的结构:都是四部分,结构上往往是起承转合(当然事实上会有许多变化)。但是我舍弃了它们严谨的格律,而是尽可能地讲究节奏和韵律。所以,我写的都是变体十四行,是综合西方十四行与中国律诗的产物。由于写的都是十四行,又都是在北大写的,因此我把他命名为“北大十四行”(共一百一十一首)。为此,还有网友质疑,说我并没有写北大,为什么叫“北大十四行”呢?我的诗的确很少写到北大,但它无疑是我写诗的一个背景,就是这样。我在北大没有参加任何组织,《北大十四行》却有幸获得了“我们”文学社举办的第一届“我们”文学奖。
    我看过一个寓言,说的是一个富有独立思想的老鼠想和所属类别的仇敌猫达成和解,于是主动和猫交流,表达自己与对方和解的诚意。然而不幸的是,它最后还是被猫吃掉了。现代的诗界据说是多元化的,但是我的诗既不主流,也不先锋,当然也不晦涩更不淫秽,所有的只是真情实感以及浅显甚至粗糙。好在我没有独立思想,也不想和别的诗达成和解,但是我想与早已远离诗歌的读者达成和解。我试图让我的诗回到读者们中间,也许它同样不免于被冷落的命运。除此以外并没有别的什么追求了,如此而已。
                                                                                    二零零四年六月五日
                                                                                    北大46楼1027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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