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读诗 如何读诗

◎程一身



为何读诗 如何读诗
——“写手”文学社讲座稿
  先简单说说为何读诗。我们从小就接受教育,包括诗歌教育。起初读诗都是父母和老师让我们读的。在读诗过程中,有人对它产生了兴趣,便自己主动找诗读;而更多的人把它丢在了一边。我说的“为何读诗”指的是那些主动读诗的人。我不知道别人为何坚持读诗,我读诗是因为可以借此达成一种深度交流。我们平常的交谈都是浮在表面的,很少触及心灵。而读诗可以直接把握一位诗人当时的所思所想,或许读的是一个大诗人,但阅读时感到的并非伟大,而是亲切,如向你倾诉的朋友,即使他可能已经去世了,但词语仍保留着他们心灵的火焰,身体的温度。但是,我也想提醒在座的同学们,读诗也可能有负作用。诗歌是很美的东西,对身处孤独却渴望情感的人来说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如果过于沉迷诗歌,可能会产生逃避现实的倾向。现实是复杂的,美丑并存的,沉溺于诗歌之美难免会不适应现实。所以,如果你热爱诗歌,要用它强化自己的精神,而不是消磨或钝化自身的力量。
  那么如何读诗呢?我建议大家采用结构分析法。结构分析法要求读者整体把握一首诗,而不是逐行解剖。首要的是找关键词,分析关键词之间的联系,从而厘清诗歌的结构。一般来说,可从四个方面把握诗歌的结构。第一是寻找时间词,一首诗总会写到现在,或者以现在为出发点,或写到过去,或写到未来。现在、过去与未来三个点都写到的诗很少,这样的诗大多比较复杂。第二是寻找空间词。中国诗歌素有“诗中有画”的传统,尤其注重构图,常常上下具备,远近兼顾,动静结合。第三是寻找人际关系词,确定诗中人物的基本关系。第四是寻找情感词,最好从虚实相生的角度分析诗歌感情的复杂性。下面结合具体诗歌加以分析。我要谈的第一首诗是德里克·沃尔科特的《白鹭》:
 
圣诞周过了一半,我还不曾看见它们,
那些白鹭,没有人告诉我它们为什么消失了,
但此刻它们随这场雨返回,橙黄的嘴巴,
粉红的长腿,尖尖的脑袋,回到草地上
过去它们常常在这里沐浴圣克鲁斯山谷
清澈无尽的雨丝,下雨时,雨珠不断落在
雪松上,直到它使旷野一片模糊。
这些白鹭拥有瀑布的颜色,云的
颜色。有些朋友,我已所剩不多,
即将辞世,而这些白鹭在雨中漫步
似乎死亡对它们毫无影响,或者它们像
突临的天使升起,飞行,然后又降落。
有时那些山峦就像朋友一样
自行缓缓消失了,而我高兴的是
此刻他们又回来了,像怀念,像祈祷。
 
I hadn’t seen them for half of the Christmas week,
the egrets, and no one told me why they had gone,
but they are back with the rain now, orange beak,
pink shanks and stabbing head, back on the lawn
where they used to be in the clear, limitless rain
of the Santa Cruz Valley, which, when it rains, falls
steadily against the cedars till it mists the plain.
The egrets are the colour of waterfalls,
and of clouds. Some friends, the few I have left,
are dying, but the egrets stalk through the rain
as if nothing mortal can affect them, or they lift
like abrupt angels, sail, then settle again.
Sometimes the hills themselves disappear
like friends, slowly, but I am happier
that they have come back now, like memory, like prayer.
 
  这是《白鹭》组诗第6首的译文和原文。首先我提醒大家看一下原诗的韵律,如果单看汉译,或许会以为它是一首自由体诗,殊不知原诗是高度押韵的。我之所以推荐这首诗,是因为作者用清澈的语言写出了动人的诗歌,并且严格押韵,前12句交韵:week(周)与beak(嘴巴),gone(消失)与lawn(草地),rain(雨丝)与plain(平原),falls(落)与waterfalls(瀑布),left(剩下)与lift(升起),rain(雨)与again(又)。后3句连韵:disappear(消失),happier(高兴),prayer(祈祷)。week与beak分别对应着抽象的时间和具象的嘴巴,gone与lawn同样包含着抽象与具象的对应,而且体现着消失与存在的张力。rain与plain则体现了运动与静止的差异。falls与waterfalls分别对应着雨与瀑布的下降,对应着广阔细微与集中急骤的不同。left与lift仅一字之差,前者意为“剩下”,指健在的朋友;后者意为“升起”,描写天使,亡友的化身,二者形成了富于张力的对称。rain与again可以显示雨的反复来临,对应着诗人对亡友的反复怀念。交韵在总体上制造了一种融合效果,体现了白鹭与朋友、白鹭与天使,以及白鹭与雨丝的融合。诗歌最后采用三连韵,不仅表明这三行是一个独立的单元,而且显示了诗人怀念亡友的一贯性:诗人坚持他的祈祷(prayer)对抗友人的消失(disappear)。由此可见,押韵可以跨越远距离达成词语的结盟,押韵词和被押韵词显然构成了更亲密的关系,从而使诗歌更有艺术性,并可以强化诗人的情感。遗憾的是,我的汉译未能传达出这些韵律。
  除了韵律未能传达之外,诗中还有一个重要的词语采用了不同的译法。学过英语的同学都知道,汉语里的“他们”和“它们”在英语里是一个单词,主格是they,宾格是them。这两个词在本诗中出现了7次,事实上,它既指白鹭又指作者已逝的朋友。在译诗里,我大多译成了“它们”,只最后一次译成了“他们”,以此暗示其双关性。
  至于本诗的结构词,应该是第二行里的“消失”和第三行里的“返回”,这两个动词组成了一个动态结构。相应地,诗歌的倒数第二行又出现了“消失”,诗歌的最后一行出现了“回来”,又是一个“消失”与“回来”的动态结构。在这两组结构中,消失又返回的主体首先是指白鹭,其次是指山峦。事实上,它们都是对已逝朋友的隐喻。诗的第9行说,“有些朋友,我已所剩不多,即将辞世”,由此可见,“消失”是死亡的婉词,而“返回”则是在诗人的“怀念”与“祈祷”里返回。就此而言,这是一首怀念亡友的诗。
  再看一首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诗《圣·约翰之夜》:
 
圣·约翰之夜在我院墙那边。
而这边是我的夜晚,并无圣·约翰。
因为圣·约翰只存在于被赞美的地方。
对我来说,只有来自夜间篝火之光的影子,
人们的欢笑声,砰砰的脚步声。
以及那些不知道我存在的人的偶尔吆喝声。
1919年4月12日
 
  这首诗的空间感比较强,从第一行诗来看,整首诗写的是院墙两边:院墙那边是“圣·约翰之夜”;院墙这边是“我的夜晚”。院墙那边人来人往,有说有笑,十分热闹;院墙这边作者只身一人,极其安静,也未必快乐。从诗的第三行来看,圣·约翰是个被赞美的人物;从诗的后三行来看,“我”是个被忽略的人物。所谓“那些不知道我存在的人的偶尔吆喝声”是个意味深长的句子:作者明明是存在的,其同代人却不知道他的存在。那么,作者是个什么人呢?
  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年6月13日下午3点20分生于里斯本。1893年7月,父亲死于肺结核。1895年,母亲再婚。次年与母亲去南非德班,南非是英国的殖民地,他在那里接受了良好的英语教育,并获得维多利亚女王最佳英语散文比赛奖金(1903年),从此他确立了用英语写作的雄心。1905年,他离开母亲独自返回里斯本,在一家商业公司上班,撰写英、法语信函,每周只上两天班,薪水丰厚,空闲时间很多。他的生活极其简单: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到附近的饭店就餐,不爱旅行,没有结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作。可以说,佩索阿把一生都押在了写作上,如同一场豪赌。遗憾的是, 1935年11月30日20点左右因肝硬化英年早逝。死后留下25426件遗稿,已整理出多部作品。其中《不安之书》于1982年出版后为他赢得了国际声誉。可以说,《圣·约翰之夜》呈现了一个在漫漫长夜里孤独的写作者形象。经过多年以后,诗中的这个作者不再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人,甚至取代了圣·约翰,成为另一个被赞美的人。从被同代人忽略到被后代人赞美,可以说这是佩索阿的巨大能量造成的奇迹。
  最后送给大家一首诗,它的名字就叫《礼物》(西川译):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个并不使人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看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提醒一下,这首具有帝王般语气的诗写于1971年,作者时年60岁。此诗第八行中有两个重要的时间词“故我与今我”,包含着反观过去的视角。而且作者是波兰人,二战爆发于该国。他的许多战友均死于那场残酷的战争,对他来说,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礼物。本诗从花园这个封闭狭小的空间写起,以蓝色的大海和帆影的开阔景观作结,这个结尾无疑是作者心胸的对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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