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运 ⊙ 黑皮书

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何其芳诗歌中的“夜/梦”意象

◎赵思运





“彩笔曾绘气象篇,江郎一梦竟谁传?”
——何其芳诗歌中的“夜/梦”意象
 
赵思运
 
 
    清晰地勾勒何其芳(1912-1977)的灵魂肖像,有一个重要途径——通过其诗歌核心意象释放出他的生命基因。波特莱尔说:“要看透一个诗人的灵魂,就必须在他的作品中搜寻那些最常出现的词。这样的词汇会透露出是什么让他心驰神往。”[1]  因为,那些反复出现、难以忽略的词语往往就是一个人灵魂的犄角。专注于此,我们就会进而剖析这只犄角究竟源自怎样的精神之兽。本文拟就贯穿何其芳创作始终的“夜/梦”意象加以剖析,考察他的人性基因在一次次社会变迁和政治运动中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被改造、被删除。
 
    “画梦”既是何其芳创作散文的动因,也是诗歌写作的内驱力。他的散文集《画梦录》和诗集《预言》便是他的青春之梦的记录,他所有的感伤、眼泪、叹息、郁闷、绝望或者莫名的欢欣,都凝结为忧郁迷茫的基调。何其芳忧郁、迷茫的精神世界在其文学作品中是通过一系列意象群落传达出来的。“夜/梦”、“暮/墓”、“秋”等意象共同营造出来的“悲秋”情结与何其芳的精神世界是同构的,这些意象乃何其芳人性基因的诗化符号。
    他把自己的大学时期的散文集命名为“画梦录”,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在1936年曾经说:“我写诗的经历便是一条梦中道路”。[2]《梦中道路》开篇就引用早期的诗句:“从此始感到成人的寂寞,/更喜欢梦中道路的迷离。”最为感性的人性基因的诗化符号是“梦”意象以及与此相关的“夜”、“暮/墓”等意象,这在他的作品里比比皆是:
 
朦胧间我觉得我是只蜗牛,
爬行在砖隙,迷失了路,
一叶绿荫和着露凉,
使我睡去,做长长的朝梦。
——《墙》
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暖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预言》
但是谁的一角轻扬的裙衣,
我郁郁的梦魂日夜萦系?
……
不,我是忆着,梦着,怀想着秋天!
——《秋天,之一》
梦纵如一只顺风的船,
能驶进冻结的夜里去吗?
——《月下》
频浣洗于日光与风雨,
粉红的梦不一样浅褪吗?
——《休洗红》
对于梦里的一枝花
或者一角衣裳的爱恋是无希望的。
——《赠人》
你愿意飞入我的梦里吗,
我梦里也是一片黄色的尘土?
——《再赠》
 
统计一下《预言》中的卷一和卷二(共计30首,均为何其芳大学时期的诗)会发现, 这30首诗竟然出现27个“梦”字(卷一和卷二分别出现了17和10次),密度是极大的。
    与此相关的是,诗文中多次出现“夜”、“黄昏”、“暮”、“墓”等语汇或意象。“暮”(黄昏)是一日的终点、黑夜的开端,频繁出现在古典诗词中,构成了古代文化的原型意象,往往隐喻着萧索、凄凉的情感。“何其芳早期诗文中出现频率很高的“墓”一词,很容易让我们想到他早年给吴天墀的信里论述的死亡感。“墓”与“暮”谐音,是个入声字,有一种压抑感。“墓”成为了何其芳心灵上经常压着的一块病,并且隐喻成情感的结,凝成强烈的死亡意识。何其芳的学生时代是十分忧郁的,经常有老之将至的人生伤感,充满了对死的感受。
    1931年8月20日他给吴天墀的信中说:“我们的缺点,是我们的兴趣领域太狭小了,这是危险的事。一年年,喜欢的,喜欢去做的东西渐渐减少,在减少到最后一点,再一下消灭,那就是死。近来又常常感到死于我是如此亲近,比我活着有关系的任何人还要亲近。‘死之鞭子,不过如情人的刺伤,足以伤人,而又是很盼切的。’莎士比亚的话很对。”[3] 1931年4月25日致吴天墀信中有诗《即使》:
 
即使是沙漠,是沙漠的话,
我也要到沙漠里去开掘,
掘一杯泉水来当白茶;
即使永远,永远都掘不着呀,
总可以拿坑作为坟墓吧。
 
即使是沙漠,是沙漠的话,
我也要到沙漠里去寻花,
寻来伴我墓中的生涯;
即使一朵,一朵都寻不着呀,
总有风沙来把我埋葬吧。
 
即使是沙漠,是沙漠的话,
我也要到沙漠里去住家,
把我飘零的身子歇下;
即使那水土不适宜于我呀,
总适宜,适宜于我的死吧。[4]
 
他献给玲玲的诗歌《花环》,前有小序曰:“放在一个小坟上”。这是写实,更多的时候,“墓”是一种心态的写照。《枕与其钥匙》写道:“我不问谁的梦象草头露/作了我一夜的墓”。还有,《独语》里把生活比作坟墓一般的所在:“真有这么一个所在,或者是在梦里吗?或者不过是两章宿昔嗜爱的诗篇的糅合,没有关联的奇异的糅合:幔子半掩,地板已扫,死者的床榻上长春藤影在爬;死者的魂灵回到他熟悉的屋子里……”对这种坟墓一般的生活何其芳不但不感到绝望,反而感到一种生命感,正象他在不止一个地方说的——长久的寂寞里热爱着寂寞,懂得它的气味——他甚至对死亡有一种亲和力。《花环》写小玲玲:“你有美丽得使你忧愁的日子,/你有更美丽的夭亡。”《梦后》写道:“开了灯看啊,四壁徒立如墓圹。墓中人不是有时还享有一个精致的石室吗?”《魔术草》结尾有一段自问自答:“你又在出神了,你的思想又飞到甚么辽远处去了?”“没有甚么,”我回答自己,“我的思想就在这灯光之内。”“灯光,白雾似的,划着一圈疆域,象圆墓。”
如果说,他的《夜歌》是何其芳初到延安四年精神蜕变的隐秘记录,是白天的笑容掩饰下的灵魂坦呈,那么,《预言》和《画梦录》则是何其芳青春期精神状态的另外一曲“夜歌”。
 
    1938年8月,何其芳奔赴延安。随着延安文艺座谈会的召开、延安整风和肃反运动的深入,何其芳敏锐地感应着时事,率先进行自我改造。1938年到1942年 5月延安文艺整风之间,他写下了作为他生命重要刻度的《夜歌》[5],内中的意蕴也折射出何其芳特定时期的精神裂变,可以看作他人生分水岭的标志。在某种程度上说,何其芳的《夜歌》可以说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向无产阶级战士转化的心理记录,是特定政治语境下人性蜕变的心灵文献。
    战争语境、民族独立的要求、新中国的梦想,被革命理念整合起来,又纳入历史进化论的轨道,构成的这个价值体系内化在何其芳的身上。一个知识分子被改造,有两个层面:一个是运动层面的知识分子改造,是看得见的事件,另一个是看不见的、隐秘的,在知识分子个体灵魂当中悄悄地进行的,即人性基因的修改、涂抹、删除。一显一隐,互为表里,互相渗透。何其芳的《夜歌》正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思想改造中的人性蜕变在意象化层面的表现。
    在他的散文集《还乡杂记》里,我们看到了民族动荡下他的这些人性基因的微妙变异与调适。那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在《夜歌》里,他的这种自然而然的自我蜕变过程面临着更为严峻的战时语境压力。延安战时军事共产主义社会的高度政治化和军事化,为知识分子的心理世界发育提供的空间越来越狭小,一些革命理念形成了功能强大的集体逻辑和理性逻辑,内化到个人心灵深处。但是这些外因还必须经过个人的内在情感装置来接受。他那些人性基因的意象化符号比如“夜/梦”、“爱情”、“自然”等,无法割舍但是又必须割舍。其变异的剧烈程度及其被修改、涂抹、删除的过程中的矛盾、困惑在诗中表现得可谓惊心动魄。
    《夜歌》延续了《预言》、《画梦录》等早期诗文中的“夜”、“梦”意象。抗日战争打破了他的梦,唤醒了他的民族危亡意识,促成了他的道德意识的成熟。对于何其芳来说,走出了大学校园,接触到了大量的社会现实,可以说是从黑夜走到了白天,从高度自恋走向了广阔的世界。但是,他这一自然而然的变化并不必然地要把作为一个人的生理本能的“夜梦”删除掉。“夜梦”往往意味着非常自我的私人空间里的回味与反刍。到了夜晚,当我们的眼睛看不到外部世界、触摸不到外部世界的时候,灵魂的手指便开始触摸自己。于是,被压抑的、真正的内心本真的声音,就释放了出来。何其芳由于社会时局的动荡和个人处境的被动而不得不从重庆奔赴延安,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转变为一个革命者的起伏跌宕的人生际遇,会使他在夜晚回味反刍。“夜晚”和“梦境”其实就是何其芳自己的精神空间,它不是一个时间概念,而更是一个精神空间,一个象征意义上的人性意象符号。“白天”意味着群体生活,白天的喧嚣和尖锐的呼喊汇成积极向上的主旋律,遮蔽了内心世界的咀嚼;“夜”则是个人化的私人空间,自我反刍的空间。
    他在《写诗的经过》(1956.2)中写到1940在延安的情景:“白天总是在忙碌中过去了。晚上,由于当时是物质生活的困难,每天只能发很少一点灯油。这样就有一些空闲的时间,就间或又想起了在旧社会的经历以及其他许多事情。驰骋这些散漫的思想的时候,自己也意识到有些感情是软弱的,但好象又不能一下子克服。”[6] 他在《一个水泥匠的故事》说:“虽说在白天,我是一个积极分子,/而且从工作,从人,我能都得到快乐,/不像在梦里那样阴郁,那样软弱。/这使我很不喜欢自己。同志,你说,/对于这些梦我应不应该负责任?/为什么爱情竟如此坚强,/似乎非我的意志所能战胜?”在他看来,“黑夜”隐喻着阴暗,“白天”意味着光明。所以,他竭力将“夜”除掉、将“梦”消灭!他在认真地改造着自己。在1937年的诗歌《风沙日》他说:“太阳是讨厌思想的”,他天天放下窗外的芦苇帘子,在房间里读书,读极其压抑的书。但是,到了延安之后,他必须放弃“黑夜”与“阴暗”,走到“太阳”下。何其芳30年代末初到延安之后,便不断地删改自己的这些人性基因,最终的结果是“白天”战胜了“黑夜”。1945年5月在延安初版的诗集《夜歌》,到了195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第三版时,书名改为《夜晚和白天的歌》,显得颇富深意。
    经过延安整风的思想锤炼,京派文人何其芳在一跃而成为毛泽东文艺思想的钦定阐释者,成为红色“文艺理论家”。他以“自我批评”顺应了毛泽东对知识分子的“启蒙”目的。他的“自我检讨”率先支撑了毛泽东讲话的“知识分子改造和为工农兵服务”精神,赢得了毛泽东的信任。一方面,他是毛泽东文艺思想的“后觉者”,是毛泽东文艺思想的“被启蒙者”,另一方面,对于知识分子作家来说,他又是“先觉者”和“启蒙者”。
 
    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汹涌进展,在共和国文艺舞台上扮演着毛泽东文艺思想的捍卫者的何其芳本人也沦为“人民的敌人”,被打为“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1966年夏季,何其芳被关进“牛棚”,接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教育”,1969年去河南息县五七干校喂猪劳教,直到1976年在“四人帮”被粉碎以后才得以复出。
共和国时期的何其芳,已久不做梦,如今再做“梦”,与他20岁的梦境大异其趣了。当年何其芳新诗中的青春之梦、爱情之梦,如今却变成了“战斗之梦”。《我梦见》(1974)里梦见了两种场景:一是自己参加暴动,责怪自己“在战场上我没有战绩,/靠阶级弟兄援助。”二是梦见自己在资本主义国家的首都,批判资产阶级文人的神秘主义和现代主义思潮。他认为“唱歌要唱造反歌,/做人要做反叛者!/要震撼旧世界的基石,/鞭打它浑身的罪恶!”“素养和敏感”、“文学和技巧的魔术”对一个革命作家来说毫无意义,他归结出革命文艺的规律:“最初‘为艺术的艺术’,/后来走革命的道路,/从逃避现实到战斗,/是旧世界分化的规律。”他的文武两个方面,体现的均是战斗人格的侧面。
    “夜”,是何其芳与“梦”相伴而来的意象。对于文化大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北京,他热情歌唱,在1972年国庆节以后写了长诗《北京的夜晚》。在诗里,何其芳回忆起自己30年代在北京读书时期夜晚的漫游经历,抒写其早年的精神状态——孤独、寂静、荒凉、暗淡,用他的诗句说就是“我的北京又小又幽静,我像盲诗人一样失明。”后半部分主要抒写当下北京的夜晚辉煌与五彩缤纷,写了毛泽东彻夜工作的灯光“比巨大的灯塔更远地照亮/革命海洋中时而有迷雾、/时而有风暴的前进的道路。”自己早期北京夜晚生活的幽暗和当下北京夜晚生活的辉煌形成鲜明对比,意在自我否定。为了表达他对社会主义新生活的热爱之情,甚至噪音他都进行审美化处理。诗中写到:
 
我的邻居是一家报社,
印刷机的响声深夜不歇,
我习惯了它,从它的怒吼
我听到了劳动的紧张的节奏。
我身上也有个小小的马达
深夜开动,和它应答。
……
我喜欢白天,我也喜欢
在劳动中度过北京的夜晚。
 
但是,这种情感的抒发是不是具有矫情的成分?他在1963年8月3日给牟决鸣的信中,述说的却是另外的一种生活感受:“这里晚上顶安静,不过我脑子好像有些被北京日报社的机器吵坏了,现在在这里,还常常似乎耳朵里听到那种机器的声音,有时睡得好,有时也睡不好,看起来,要睡得好不但要有安静的环境,也还要有健全的脑子。”[7] 从中我们不难发现他的精神人格已经分裂、扭曲到非常严重的程度!形成巨大裂隙的两个力量——体制力量和私人力量——之间,体制的政治力量绝对压倒了他自己的思考。
    在何其芳的旧体诗中,直接出现“梦”,有两首:“争奈梦中还彩笔,一花一叶不成春。”(《效杜甫戏为六绝句》其六,1964),“大泽名山空入梦,薄衣菲食为收书。”(《自嘲》,1975)。前者慨叹自己多年苦于埋头工作而无暇从事自己酷爱的诗歌创作,以至于文思枯竭,只能梦寻“彩笔”;后者自嘲“少年豪气渐消除”蹉跎度日人生虚空与迷茫。《杂诗十首》之首章《峨眉》(1976.9.5)乃由一梦促成。他注曰:“一九七六年九月五日梦中得句云:‘峨眉皓齿楚宫腰’醒后足成一绝。”以美人迟暮比喻自己人之将老。《杂诗十首》之《平生》(1976.10)中“埋我繁葩柔蔓下,缠身愁恨尽湮沦”以醉生梦死的方式求得人生之痛的解脱;《锦瑟》二首,整首诗歌风格梦幻迷离,何止一场大梦?!何其芳在旧体诗中的“梦”几乎就是“酒神精神”般生命体验的尽情释放。但是,一旦回到新诗,“梦”的内涵顿时大变,完全转化为“日神精神”的绝对理性支配。
    何其芳的好友荒芜曾为何其芳的《自嘲》和诗一首,为何其芳的境遇发出感慨:“彩笔曾描气象篇,江郎一梦竟谁传?”[8] 可惜,他在青年时期发出绚烂之姿的彩笔,只能在一片灰色暗淡的时代语境里,悄悄地点染自己的梦呓,涂抹自己的灵魂底色。
 
 
注释:
[1] [德国]胡戈.弗里德里希 著,李双志 译 《现代诗歌的结构》,译林出版社2010年版,第31页。
[2] 《梦中道路》,见《何其芳全集》第1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第1版。
[3] 《何其芳全集》第8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版,第101页。
[4] 《何其芳全集》第8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版,第100页提及,后发表于《诗刊》1980年6月号。
[5] 《夜歌》1945年5月由诗文学社初版,1950年文化生活出版社再版时,增加了《解释自己》等8首诗。1952年5月人民文学出版社重订出版,做了较大删改,更名为《夜歌和白天的歌》。
[6] 《何其芳全集》第4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第336页。
[7] 《何其芳全集》第8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第206页。
[8] 见荒芜《纸壁斋集》附录《跟何其芳同志谈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6月版。
 
 
                 原载《星星》诗刊理论版2014年第3期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3年5月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