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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郁颜诗集《山水诗》

◎赵思运




逃往山水理想国的“移民”
——评郁颜诗集《山水诗》
 
赵思运
 
 
    作为一个1986年出生的年轻诗人,郁颜倾吐出一本如此纯粹的山水诗集,着实令人吃惊。 “天、地、山、水和草木/都是古人留下的活着的遗产”(《山水间》),而“山水”作为古老的诗学命题题同样也复活在郁颜的诗中。郁颜“和山川共用一个理想国/看破神迹,著天书。”(《笑忘书》)郁颜以山水诗的魅力,重新复活了古老的诗意,并且试图去激活一个传统的诗学话题。
    在这本诗集里,郁颜乐此不疲地陶醉于瓯江、白云山、树木、古人、远人。白天的喧嚣过去,肉体开始睡眠时,人的灵魂的眼睛却始终醒着。这时候,郁颜便与李白、白居易、陆游、谢灵运、苏东坡,灵魂约会,“跟着他们着长衫,捋须吟咏/醉卧山水间……这多么的有意思啊/白日里的一次次徒劳,此刻都得到了谅解和宽恕”(《夜咏》)。此时,“悲欣全无”,个体的忧伤苦痛完全消弭进大自然之中,在大自然之中获得了永在,就像《咏官埔垟》写的那样:“择村落土屋一间,山居于此/做一个崭新的古人/酒就不喝了,也不会友/隔着茫茫无边的枫树林/仿佛喝醉一般,染上了时光的暗疾/不知可与谁人说”。我非常喜欢他的《山中拾遗》,这首诗可以看做郁颜这本诗集的微雕,精致的难以句摘,兹录于此:
 
        去林子里,散步、登高
        山中的神仙,在风中歌唱
        树木汹涌,我一时兴起爬到枝头
        顺着这歌声,左右摇摆
 
        去山涧里,洗脚、流淌
        惊喜地照见,尘世里那副陌生的嘴脸
        呼吸,可以沉默一样无声,涟漪一般荡漾
        想想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如此痴迷
 
        其实,我是多么崇尚古人的活法
        一袭青衫
        蓄发、捋须
        山中捡拾枯木,生火、煮酒
 
        如果可以,去爱山中的万物
        去受人间更多的苦,试着放弃更多
        如此,便可以无畏无惧
        仿佛,这样就可以度过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
 
    如果你稍微细心一点,就会发现,诗集里的75首诗歌,每一首后面都注明了写作时间和地点,地点千篇一律的是“丽水”。千万不要以为是画蛇添足。时间不断迁移,而“丽水”不变,在这里,“丽水”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位置,而是一种灵魂寄居地的象征。无论郁颜以后生命的轨迹和身体的轨迹迁往何处,而这本诗集则是他灵魂的名片。丽水的山水风物,作为天人合一的钟灵毓秀之地,已经充分地浸染了郁颜的灵魂色泽。确实,郁颜也刻意在诗中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他说:“如果天人真能合一/我愿用余生换得真气,换回一副好情怀”(《山水间》)。他有时化身祥云:“盘踞在这静谧的山岗上/有那么一瞬,我像是要被风化和脱落了/——在狭长的岩石缝隙里,俯下身/听到了山间的鸟鸣/和地底下的动静”(《盘云岩》);有时,他化身一滴春水:“周遭的鸟鸣,一声声滴进耳朵/把我也滴成了一滴春水——圆滚滚,赤身裸体地/被广阔的碧湖平原环抱(《枫杨林》)。他在天地之间体会宇宙真气,彰显出的是社会之外的“生命-自然观”。他无数次地写到树的形象,与树“失散多年,又和你同病相怜”(《给一棵树》),“站在这样的夜色里/我成了一棵被夜风灌醉的小树/一棵沙哑的小树”(《夜色里的一棵树》);他的的理想是“想让白云和尘土/做我的发肤/让山峦和河流,做我的骨骼和血脉”(《暮晚》);他把“河滩边的这些芥菜、蚕豆、豌豆和稀疏的油菜花”称为“兄弟姐妹”(《对饮》);“我们可以是月色里饮水的白马躺在草丛里的一条石斑鱼/也可以是一只盛着白月光的青花碗/在寨头的一草一木间/忘记了奔跑、流淌和低吟”(《在寨头》);“在我们单薄的体内/它们也一次又一次地散开和聚集/像极了云端迈步的鸟雀,在山谷间/不断地起伏/当我们走上山顶的巨石和草甸/它正一遍遍地眺望着/这尘世的一草一木”(《眺望》)。
    他有不少直接写瓯江的诗,但是远远超越了所谓的地域诗歌和乡土诗歌,而是抵达了深邃的生命体验。“此刻,我坐在我的身体里/听到了水、河流和瓯江/他们跟随时光,悲伤着、隐忍着而又幸福着/此刻,我是河中央的/某艘渔船和渔船上的某盏鱼灯/瓯江和她身上的水/是我的村庄,养育我,也歌唱我”(《听水》);“那些与你遥相呼应的瓯江水/已在你的体内/暗流汹涌……在这片广阔的水域上/一阵紧接着一阵的江风/吹散了你脸上的皱纹和满身的尘土”(《江心洲》)。这种“人的自然化”,富有生命寻根的现代哲学意义。他的《泅渡》只有三行:“蹚水声盖过了/一颗石头在河里走动的声响/满天的星辰,盖过了此刻我在人间的孤独”,但是,诗中物人合一的状态,透示出内在的澄明,更加通脱、达观。林语堂在《论中西画》中曾说:“中国艺术的冲动,发源于山水,西洋艺术的冲动,发源于女人。西人知人体曲线之美,而不知自然曲线之美。中国知自然曲线之美,而不知人体曲线之美。……中国人喜欢画一块奇石,挂在壁上,终日欣赏其所代表之山川自然的曲线。西人亦永远不懂。”郁颜的山水诗,无疑在某种程度上让诗人在山水奇石的自然文化之中,活现出人的生命跃动,做到了古今中外文化的汇通。
    郁颜的山水世界,是一个自给自足的艺术世界,似乎与世隔绝。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主角便是抒情主体。这个主体与外界的人事物的关系是阻拒的,只有与大自然是互融的。他的精神存在是独处而不是群居的,他的抒情语式是独语体而不是对话体。他这本诗集,我做过粗略统计,至少有27处出现“一人”、“独自”、“独立”、“独坐”、“独行”、“独酌”、“孤独”、“孤身”、“自言自语”、“独来独往”的字样。比如:“虚无如我,一人独坐山坡的石阶上/如一段枯木”(《有寄》)“古人在春风中写诗、独酌,绝尘而去”“徒留一人,石头般锈迹斑斑”(《古人伤春》);“而我独立于世间的苍茫里”(《天花板上长满了星星》);“独行于山野,患上了眼疾和失眠症”(《草木之心》);“我孤身一人在细雨中裸奔,全身的血肉和骨骼/奔腾如流、了无牵挂”(《昨夜雨疏风骤》);“这个独来独往的人/在太阳落山之后,已不再厌世/不再与自己为敌”(《悲歌》);“独行至此,像一件洒落人间的遗物”(《遗物》) 。这个孤独的抒情主角,何尝不愿意交流呢?诗集里也有几首写给远方友人的,如《有寄》《笑忘书》、《入秋寄友》、《在水边写信》等。不过,虽然写给远方友人,但是更像是一个虚构的倾诉对象。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构成有效的精神上的交流互动:“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微醺/成了茫茫水域上的/一个哑巴,一个瞎子/一个人喝水,一个人流眼泪”(《在水边写信》)。最终,这种交流行为又成为自言自语,犹如说给另外一个自己听:“而今夜,在茫茫无边的芦苇丛中/我突然敞开了胸怀,喜于和水面上的我/小酌、对视和交谈/分享夜晚共有的局促和不安/哗哗哗,哗哗哗,要一杯接着一杯,一杯接着一杯”(《对饮》)这种孤独与凄清,与李白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郁颜的山水诗呈现的是自给自足的艺术世界,而且又是孤身一人的内心返照,这就导致其诗歌境界又出现出幽闭性。他的世界不是横向展开的丰富复杂的生存空间,而是登高望远的情思。《登白云山》、《暮晚》等诗歌里的“登山”意象,其实也是古典诗歌的一个母题意象,隐喻着精神世界的高蹈。“行到水穷处”的横向世界陷入孤绝之时,便会有“坐看云起时”的精神自慰与超拔。“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与“登高望远”是相辅相成的境界。这一精神世界在实质上体现的是一种古老的诗意,它的封闭性造就了这一个理想国的象征性、隐喻性和虚幻性。时代的喧嚣完全被静谧的山水世界所净化:“林子深处/草木们习惯了自生自灭/它们的存在,又仿佛有神助”(《独自去林子里》)。他的绝世之诗思,主体意识是隐忍的,生命体验是达观的,甚至参透了人生命运。“某日,看到了在光线中躲藏的墓碑和野兽/以及自己暮年时的样子——//离群索居,不爱说话。他愿就此/度过沉默的一生。不再空悲切”(《山居》)连“山”也都是自我退隐的:“此山独卧于此地/曾隐瞒了多少遗世风骨和虚弱时光”(《白云山》)。他在山水之中的自我审视,往往是以放弃自我为代价的。这种古老的诗意,几乎完全疏离于现代纷纭复杂的世界。正像郁颜在诗中所言:“早起,捻诗一枚/这时光中沉浮的玩意儿/如此不合时宜/却愈显可贵”(《抒怀》),“徒留我这个异乡人,枯坐于此/写无用的诗,辜负了这大好河山”(《古人有一颗不朽的心》)。郁颜的山水诗的重要意义在于——在越来越物质化、功利化、技术理性化的语境下,人的灵魂肖像越来越模糊,只有藉助自然山水的映照,才得以确认自己。“林中空地是一座孤岛,一人独立其间/似乎听到了,地下的回声——辽阔、悠远/像多年后,在泥土里流淌的那个我”(《孤岛》);他诗中的那个孤高独立的抒情主人公的世界是极度孤寂的。他的自我反刍、自我确认,实质上是自言自语的独语行为。 “在这个四面群山的小城里,这样的孤独不可名状/我一个人,走在幽静的城郊小路上/不停地咳嗽,不想念谁,也不被谁想念”(《风在唱一支老情歌》)。
    郁颜的山水诗的意义不在于诗歌自身,否则就是单纯的古老诗意的回光返照。他的意义在于山水诗与现实语境的巨大张力的彰显上。“山水理想国”作为一种精神人格的寄托与象征,其意义在于以此作为参照,来勘探时代的精神病相。他的登高望远,实则是对现实世界的逃避。故此,我称之为“逃往山水理想国的移民”。他在《野外》写道:“电线杆矗立于此,多么像高耸的十字架/接着地平线与头顶的苍穹”,电线杆作为现代文明的标志,乃是象征着人性之恶。“我们的失败,是这颗心不断被扩张的城市领地占有”(《风水》)。于是。他从“浮世”里逃逸,移民到山水理想国。 《自语》表达现实世界的深刻苦痛,以及返还自然世界的渴求。沐浴之后,灵魂真的复生了吗?他为什么更加感到自己“仍像一颗锈迹斑斑的钉子”?他面对的“无法抚平和洗净”的“我一辈子的血脉、斑痕与伤口”,是“数不尽的细微的隐疾和羞耻”,他倾心的是“夜色中的三种生命:/阳台上放慢脚步的小植物、尘世里纹络分明的木地板/以及夜色中迷路的野风”。这是暗夜里的灵魂独语,这是自我生命的触摸。现世的悲伤与自然的魅力,形成了强烈张力,构成了复杂深刻的人生体验。他在大自然中进行自我审视、重新发现自我,以期实现自我确证:“翻阅线装书。以清澈的山泉为明镜/洗濯疲惫的身躯,与涟漪里/另一个褶皱的我相遇”,但是,“从林子里走出来,带着一身露水/重新汇入茫茫人潮中……学习隐身术/成为众多未知的隐秘的事物”(《相遇》)。山水,只是寄予理想世界的象征而已,最终,都必须走出来,面目全非地隐身在时代的洪流之中。
    有学者指出,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乐感文化,而不是悲情文化。个体的悲情都融入了大自然之中,自然的魅力淡化或稀释了人生的悲情。“相忘于江湖”,正是一种恰切的隐喻。郁颜写道:“去野外的林子里饮酒、高歌,在神居住的广阔夜里/去惊醒荒草丛中的小兽、虫豸,和树梢上的夜鸟/草木深几许,这并不妨碍我饮酒、高歌/……/夜风里,众声喧哗,众神低语/来自理想国的古人们,他们已经老去,已经死去”《去野外的林子里饮酒、高歌》)这首诗让我想起了网络流行的漫画家老倔的画《竹林七贤》。在老倔的画笔下,竹林七贤不再是儒雅饱学之士,而是狂放不羁之人。一群文人,皎洁月光之下,酗酒行吟。肚腹饱胀之时,起身路旁,齐刷刷站立一排,便溺汪洋恣肆,不亦快哉!郁颜的山水诗,充盈的是文人之雅气,而缺乏是文人之骚气。雅气与骚气充盈一体,生命的力道才能磅礴而出!
    在现时代,不仅需要有超越现实束缚迈进山水诗的境界,也需要从山水诗世界中走出来,在两个参照极的张力中,锻造健全的现代人格。所以说,郁颜的山水诗不可能完全超拔与现世之上。他在《愧疚》里写道:“其实,说无欲求是假的/来此山,以求抵抗山下更多有形之物的勇气/和面对山中景物时才有的深深的愧疚”。貌似无限超脱的山水世界,怎能是真正的“无欲无求”?这个世界被描述得越是理想化、审美化,越是感觉虚幻,越具有象征和隐喻效果,也就越发激发我们对挤压人性自我的现实世界产生深思。进入现代社会以来,山水世界与现实世界,永远是两个无法融合的两个参照极。郁颜说:“作为理想国的移民/在乱世弹琴,或仗剑走天涯/屈辱地活着,或已死去多年”(《草木深》),如果,他在以后的创作中,像上面论及的《自语》一诗那样,在山水诗与现实世界的两极的张力中,将更加复杂的人性生存面貌与生命体验的分裂感充分表达出来,其诗学的启示会更加丰富。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规划基金项目《当代汉诗的本土性反思与实践》阶段性成果,项目批准号13YJA751068 )

                      本文原刊《星星诗刊》理论版201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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