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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汉语帝王”精雕细刻的“遗言”

◎赵思运



一个“汉语帝王”精雕细刻的“遗言”


赵思运


  潘维拥有极其繁复驳杂的多种标签。刘翔在《潘维:最后一滴贵族的血》里说:“潘维是一个怪杰,他集激进主义者、政治幻视者、农民、市民、贵族、肉欲分子、无产者、观察者、局外人、抒情歌手、儿童、有着‘革命的嘴脸’的革命者于一身,他是一个用血、用肉来沉思现实的人。”那么潘维灵魂深处最重要的元素究竟有哪些呢?
要想真正理解潘维,必须细读他的《遗言》,因为《遗言》几乎囊括了他所有的创作母题,诸如“江南雨水”、“少女”、“太湖”,以及他诗中很少出现、然而十分重要的“巨龙”意象,这些都是破译潘维灵魂密码的钥匙。

在他的诗中,最密集的意象大概就是“江南的雨水”了。《遗言》开篇“我将消失于江南的雨水中”,既奠定了诗作的基调,也渲染了潘维的灵魂底色。“江南地理”是潘维最醒目的诗学标志,成为他的生命存根。江南似乎永远都是阴郁而潮湿的。阴性的“水”,成为潘维血脉中的精神元素。读到他在《鼎甲桥乡》《进香》等很多诗中反反复复地出现“水”意象:“夜晚,是水;白天,也是水/除了水,我几乎已没有别处的生活;“水做的布鞋叫溪流,/穿着它我路过了一生。/上游和下游都是淡水。”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潘维会把自己比喻为“一座水的博物馆”(《炎夏日历——给方石英》)。

然而,潘维并没有将江南地理做单一的“纯化”处理,而是避免了一般意义“地理诗歌”写作的浅薄与单一,通过对灵魂的深度刻画,深入剖示一个时代的纹理。《江南水乡》里“一股寒气/混杂着一个没落世纪的腐朽体温/迎面扑来”;“阴寒造就了江南的基因”;“腐败在贿赂他的眼睛”,这里充斥着颓败的物象:“虚弱的美女”、“逃亡的马车”、“贵族们的恐惧” 、“残废的沉默”。因此,他产生了强烈的双重情感:“他可能永远是生养他的子宫的异乡人”,一方面,他竭力逃脱江南水乡历史颓败语境的制约,宁作一个自由的“异乡人”;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在精神上走出“永远是生养他的子宫”的那片土地。最终,“我将消失于江南的雨水中”,体现了强烈的文化寻根意识。

如果说,“江南雨水”构成了潘维灵魂的底色,那么,他的灵魂伴侣即是“非法少女”。这是潘维的又一个创作母题。正如《红楼梦》中贾宝玉所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潘维反复咏赞“少女”,也是自己灵魂的渴求。他说:“别把雨带走,别带走我的雨/它是少女的血肉做成的梯子/爬上去,哦,就是我谦逊的南方/……/……千万别触动玫瑰/它们是雨的眼珠,是我的棺材”。(《别把雨带走》)他至少有接近20首献给女性的诗篇,他的《框里的岁月题记便是:“每一次接近岁月/少女们就在我的癌症部位/演奏欢快的序曲”。“少女是医治诗人灵魂疼痛的药方,已经成为潘维灵魂的对应物,甚至成为灵魂的一个组成部分:“我,潘维,一个吸血鬼,将你的生命输入我的血管里”(《致艾米莉·荻金森》)。

有必要引述一个西方哲学概念:“潜意识双性化”。柏拉图和弗洛伊德都提出过人生来就有“潜意识双性化”倾向。荣格也认为,一个人同时具有“男性的女性意向”和“女性的男性意向”,他把前者称为安尼玛(anima),后者称为阿尼姆斯(animus),他认为,最雄健的男子也有安尼玛,她是男性无意识中的女性补偿因素,“他”常把“她”投射到女性身上。因此性别之间的对立主要是个人内部安尼玛和阿尼姆斯之间无意识斗争的一种投射,两性间的和谐依赖于个人内部的和谐。加斯东·巴什拉在《梦想的诗学》中赋予诗学一种梦想性质,认为阴性的核心即梦想的实质,也是诗的核心和人类灵魂的归宿,是我们每个人安宁的内在起源,是我们身心中自足的天性。潘维以女性作为自己灵魂的对应物,甚至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正是在深层探寻自己生命原型安尼玛的表征。正是由于潘维深层对于女性的灵魂体认,所以,他经常以“拟女性角色”的诗写视角进入诗篇,如《冬至》、《除夕》、《隋朝石棺内的女孩——给陆英》。  

接下来,是潘维灵魂的归宿——“太湖”意象。他在多首诗中都有过“太湖作我的棺材”之类的表达。《遗言》一诗,再次申说“我选择了太湖作我的棺材”,可见,“太湖“意象在他灵魂里是多么的浩瀚与深邃。潘维曾在1994年写了出他一生中具有重要刻度的《太湖龙镜》,沈健称之为“对人性、幻美、道德、暴力、权力和历史等主题的关注使长诗成为一部关于江南的林林总总的百科全书”。非常有意味的是,在《遗言》里,潘维并没有渲染他灵魂的归宿——“太湖”,而是说:“我选择了太湖作我的棺材,/在万顷碧波下,我服从于一个传说,/我愿转化为一条紫色的巨龙。”他的真正用意在于自己转化为“太湖”“万顷碧波”下“一条紫色的巨龙”。这条“紫色巨龙”实际上构成了诗人潘维的“灵魂图腾”,是他的潜意识的显现。

“巨龙”在古典文化典籍中,至少有“男根”和“帝王”两种含义,都指的是“阳气”。“男根”象征着肉体生命力,“帝王”象征着精神的生命力。如果“江南雨水”、“如水的少女”、“太湖”,是“阴性意象”,那么,“巨龙”则是充沛的“阴气”所滋养出的充沛的“阳性意象”。沈健和江离都描述过潘维那座浸淫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气与神韵的私宅,是如何充满粘稠的阴郁、朽黯和古意的。按照中国传统文化中阴阳平衡互补的理论,潘维何以如此钟爱 “江南雨水”、“少女”、“太湖”等阴性意象?也许,他的阳气太盛,必须有如此黏稠的阴性意象,方可平衡他内在的阳气。他在诗里彰显的更多的是阴性气质,疏不知,潜藏更深的“巨龙”意象才是潘维的精神图腾。

潘维确实有着强烈的贵族情结和帝王情结。他的故乡在浙江长兴,这里曾有著名的南朝开国帝王陈霸先及其后代陈后主。而陈后主是著名的不爱江山爱语言的奢侈文人无怪乎他在《那无限的援军从不抵达》里面说:“我保存了最后一滴贵族的血”,他拥有的是一种文化野心,具体而言,即是“为伟大的汉语再次注入伟大的活力”,他要成就一个“语言贵族”,成就一个“汉语帝王”!潘维的诗学资源十分丰富,他研读过希门尼斯、福克纳、布莱、米沃什、布罗茨基、曼杰尔斯塔姆、沃尔库特、夸西莫多、兰波、杰弗斯、赫尔曼·黑塞、阿莱克桑德雷、阿赫玛托娃、艾米莉·荻金森,但最终,他还是要回到汉语的草原。他曾经呼喊“灯芯绒裤子万岁”,向“爱因斯坦”和“新的但丁:约瑟夫·布罗斯基”致敬,最终“他毫不隐讳地称自己是一个喜欢封建的人”。在《冬至》、《除夕》、《彩衣堂——献给翁同龢》、《隋朝石棺内的女孩》等诗作里,潘维都表达了对传统文化的钟情。《彩衣堂——献给翁同龢》意在为传统文化招魂。翁同龢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政治家、书法艺术家。他学通汉宋,文宗桐城,诗近江西,工诗,间作画,尤以书法名世,几乎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格符号。现代商业语境下翁同龢故居的凋敝,令我们为一代文脉的“精神苍茫”而慨叹。纵有“领头的翁家有一件尽孝的彩衣,/有一条联通龙脉的中轴线,/可依次递进命运的格局。”但是在喧嚣的后现代语境下,文化之子也只能像“汉语的丧家犬”一样,倍感孤独。

潘维对于汉语有着高度自觉,他认为:“现实的眼光若没有经历语言的提升,就不会具有普遍意义和思想深度。”“写作在很小程度上是个人行为,它更多的是文学行为,再进一步就是语言行为,最后当然是灵魂行为。”潘维在很早就显示出卓越的语言天赋。《春天不在》意象的错接十分奇崛而富有情趣,对抽象的“寂静”的具象化呈现、以及对于女孩子命运的潜意识直觉,显示出极其细腻的成熟技法。近年的《冬至》、《除夕》更为纯熟。《冬至》的语言更是被诗性智慧打磨的锃亮:“寂静”以“虫蛀”修饰,获得了具象呈现,接着转义为多年的檀木椅,再转义为五位女主人的命运绵延,直抵历史深处与腠理。一切热闹的“尘埃”都落定在这个冬至的日子里。对于时光如此细腻的呈现,深得汉语智慧的奥妙。

潘维的野心在于,“在中国文化的风水宝地——我的江南乡土上,谦卑地做汉语诗魂的守护者。”“汉语帝王”是他永远的宿命。这一条汉语帝王的“巨龙”说:“我长着鳞,充满喜悦的生命,/消失于江南的雨水中。”对开头的回环照应,再次强化了他的江南地理诗学。潘维的《遗言》即是“汉语诗魂的守护者”的见证,也是时空为他树立的无限风光的墓碑”,内在所浓缩的灵魂密码,等待着读者走近他,并且被他点燃。

                  原载于《诗刊》2011年第5期上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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