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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祭父帖》细读

◎赵思运





                “他的一生,就是自己和自己开战”
                   ——雷平阳《祭父帖》细读

                             赵思运


    雷平阳的《祭父帖》和朵渔的《高启武传》可谓是近年诗坛的重要收获,二者不约而同地以自己微不足道的先辈为历史主角,实现了对于特定历史年代的审判,为低迷的诗坛带来了风骨之气。雷平阳的《祭父帖》写了他的父亲66年卑微乃至于卑贱的一生。雷天良(生前被误认为“雷天阳”)作为一个最底层的普通农民,历经极左年代极度困难生存下的疾首之痛、包产到户后对于美好未来憧憬中的梦呓狂欢、晚境凄凉生涯里的老人痴呆,最终走向黄土,正如诗歌的题记所言:“原本山川,极命草木”。雷平阳对于特定历史语境下草民悲剧的审判,并没有停留在表层,而是深入到历史的腠理之中去勘探人性的隐秘世界。
    我们可以从诗中拈出一个关键词“洗”来深入剖析老人的精神世界。关于“洗”,诗中出现了两次。第一次出现在雷天良在家中传达政治批斗会上的话语出现了口误时的片段里;第二次“洗”出现在诗人发现父亲患老年痴呆症的情景里。前者的“洗”是一个象征性的表述,后者的“洗”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是写实的,但是又深具精神分析意味的动作。“洗”象征着“清洗”自己的灵魂里的污浊,让自己干净起来。在理性丧失时的老年痴呆症状态,“清洗自己”的行为通过潜意识的方式流泻出来,越是潜意识深处的东西,越是真实的信息。关于“洗”、“洗澡”对于灵魂和精神“脱胎换骨”的重大意义,放在共和国的语境下,经历了共和国历史的人都不难理解。杨绛的长篇小说《洗澡》对思想改造运动做了最形象最鲜明的精彩描摹。雷天良的“洗”,在潜意识层面既有政治意义的“洗澡”,又有人性意义的忏悔。雷平阳在诗中说:“他的一生,就是自己和自己开战。他的家人/是他的审判员。”雷天良的一生为什么要不断地向自己开战?他究竟要清洗掉自己灵魂里怎样的污浊?雷天良究竟在“洗”什么呢?
    先看第一个“洗“的动作。
    在“文革”年代,文革话语已经渗透进人的日常起居之中。雷平阳出生的村庄叫欧家营,后来改叫爱国村;村庄有条人工河,命名为“胜天河”,村里人叫它“新河”,都是时代的隐喻。在这种社会主义话语体系的支配下,甚至一个文盲父亲雷天良,也不得不用“文革体”讲话。两套话语体系的纠缠,难免出现“夹生”。他用“文革体”,字斟句酌地讲述苦难。但由于他是个文盲,又是大舌头,在家庭传达万人大会上听来的文件时,很不顺畅,憋红了脸。刚刚讲出三句半想停下的时候,屋外一声咳嗽吓得他脸色大变,于是把“阶级”说成“级别”,把“斗争”说成“打架”。在如此重大的“政治错误”面前,他诚惶诚恐地进行“自我改造”和自我批判,因为“保命高于一切/他便把干净的骨头,放入脏水,洗了一遍”。这是诗歌出现的第一次“洗澡”。在此处,有两点值得注意:
    第一,作为“文盲”的父亲也享受到了“知识分子”的“待遇”。“洗澡”本来是特定的历史对象——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的形象化表述,在本质上是执政党建构自身政治合法性的一种权力技术。通过以“批评与自我批评”为主要方式的“洗澡”,知识分子获得灵魂的“脱胎换骨”,在思想上和价值上与主流意识形态保持高度一致,也使得政权的政治合法性得到最广泛的认同。父亲雷天良的“自觉”的自我改造,说明“洗澡”运动已经扩大化到最底层的无知的民众。
    第二,也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历史的审判”场景发生在家庭内部:

找了一根结实的绳索,叫我们把他绑起来
爬上饭桌,接受历史的审判。……
……
他赖在上面,命令我们用污水泼他
朝他脸上吐痰。夜深了,欧家营一派寂静
他先是在家中游街,从火塘到灶台,从卧室
到猪厩。确信东方欲晓,人烟深眠
他喊我们跟着,一路呵欠,在村子里游了一圈

这个“历史的审判”的情境完全模拟典型的政治语境来操作,用绳索捆绑,泼污水,吐痰,游街,这是政治公共语境对家庭私人语境的强势入侵。连屋外的屋外一声咳嗽都会把他吓得脸色大变,以至于紧张得把“阶级”说成“级别”,把“斗争”说成“打架”,可见政治恐怖对一个普通人的灵魂挤压是何等深重!我们知道,中国传统文化有一个特点,即是“政治的伦理化”和“伦理的政治化”的高度结合。这个历史场景无疑是政治伦理化的绝佳注脚。关于政治恐惧,诗中还出现了两次“动物”的死亡隐喻,无疑加深了这种政治氛围。一是多少年以后母亲忆及此事所说的老鼠的命运:“一只田鼠,听见地面走动的风暴/从地下,主动跑了出来,谁都不把它当人,它却因此/受到伤害。”而实际上是厚土被深翻是老鼠的洞穴暴露于天眼,劈头又撞上了雷霆和闪电,它那细碎的肝脏和骨架意外地受到了强力的震颤。“厚土深翻”、“雷霆”、“闪电”都是风雷激荡的政治形势的隐喻,这种彻底的翻天覆地的政治动乱,颇像保罗的小诗《文化大革命》所言:“我的手拾起一块石头片。/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里面喊:/‘不要惹我/我是到这里来躲一躲。’”另一个动物死亡隐喻发生在1993年,作者家里的“忠诚的土狼犬”躲进了母亲的寿木,结果还是被乡政府的打狗队揪了出来,当着母亲的面将其击毙。非安全的氛围持续地跟随者父亲雷天良,并且深入他的骨髓,他的灵魂深处,他的潜意识。就是这样为了“保命”,“他便把干净的骨头,放入脏水,洗了一遍”,“脏水“一词,蕴含了时代含混的面相。他在”脏水“中不断地清洗自己,直到生命的终点,都没有洗尽。
    如果说第一次的“洗澡”是政治恐怖氛围对于人性的异变,发生在父亲晚年患老年痴呆症之后的第二次“洗”的动作,则是在灾难中度过一生的灵魂不安的潜意识表现:

如今用作灵堂的地方,堆着玉米的小山,刚一进门
我就看见他苍白的头,像小山上的积雪
喊一声“爹”,他没听见;又喊一声“爹”,他掉头
看了一眼,以为是乡干部,掉头不理,在小山背后
一个锑盆里洗手。念头一闪而过,那小山像他的坟
走近他,发现一盆的红,血红的红。他是在水中,洗他的伤口
我的泪流了下来,内心慌张,手足无惜
也就是那一天,我们知道,他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灵魂走丢了。

诗中说:“他走之前的半个月,已经没说过一句话/一把生锈的铜锁,挂在喉咙。”已经喑哑的喉咙,逐渐通过下意识的动作,间接透露隐忍的压抑的人生体验。当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之后,理性丧失之后,多少年来理性所压抑的潜意识的内容,便浮上水面了。“一盆血红的红水”是一个幻觉意象,在血水里“洗他的伤口”是一个幻觉式象征。这个“伤口”至少有三层寓意:一是历史刻在他灵魂深处的伤痕;二是“清洗伤口”意味着“清洗”自己政治罪过的终生不尽的忏悔;三是自己那颗在极左时期极度扭曲了的灵魂带给家人刻骨的苦痛,由此导致自己终生都在忏悔。这三层意思浇筑在一起,构成了立体的象征世界。而这一切都是在幻想式动作意象中传递出来的。前两层意思,我们基本已经廓清,而第三层意思已经进入到极左政治语境下个体家族成员之间剧烈伤害的人性层次。    
    极左政治语境下个体家族成员之间的人性绞杀的惨烈性,《祭父帖》以撼人心魄的惊人细节,做了传奇式表达: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大雪封锁滇东北高原
粮柜空空,火塘没柴,一家人跟着他吃观音土
喝冷水,感觉死神已在雪地上徘徊
一小块腊肉,藏于墙缝,将用于除夕,五岁的弟弟
偷了出来,切了一片,舍不得吃,用舌头舔
他发现了,眼睛充血,把弟弟倒提起来
扔到了门外。雪很深,风很硬,天地像个大冰柜
光屁股的弟弟,不敢哭,手心攥着那片肉
缓慢地挪向旁边的牛厩。牛粪冒着热气
弟弟把肉藏进草中,才把冻僵的小手和小脚
轮流塞进粪里取暖。母亲找到弟弟,像抱着一截冰块
疯了似的,和他拼命。他不还手
胸腔里的闷雷,从喉咙滚出来

像在天边。我们都看见了他的泪
像掺了太多的骨粉,粘乎乎的,不知有多重
停在脸颊上,坠歪了他的脸。他又一次
找了根绳索,把自己升起来,挂在屋檐
一个还没有嚼完黄连的人,想逃往天堂
谁会同意呢?他被堵了回来。五岁的弟弟
从牛厩中找出那片肉,在邻居的火上,烧熟了
递到他的嘴边。他一把抱住弟弟
哭得毫无尊严可言。为生而生的生啊
你让一个连死都不畏惧的男人,像活在墓地上面


这一场景是如此的冷静质实,又如此灼热,令人心生悲怆。他的沉重的“泪”不仅“坠歪了他的脸”,也压疼了我们的心。这里再一次出现了“绳索”一词。第一次出现绳索,是在发生政治口误之后面对强权力量的自我忏悔,而这一次是对自己人性扭曲之后面对亲人的痛苦忏悔。“吃”这个人类最基本的生存需要,在国人的历史中曾经压倒了多少人的自尊、扭曲了多少人的人性!《祭父帖》里关于“吃”的诸多细节在现实生活中都具有实证性。雷平阳在《我为什么要歌唱故乡和亲人》(《雷平阳诗选》,湖北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第233页)里讲述了他们兄弟关于吃的悲剧。他说:“因为偷东西吃,我的弟弟雷建阳,也被父亲惩罚了一次。那是冬天,弟弟用刀把家中仅剩的一块肉,切了一片,在火上烤了吃,被父亲提起双脚,就丢到了屋外。屋外是下疯了的大雪,弟弟从雪地上爬起来,赤着脚,像条狗似的,边哭边往草垛走去。母亲找到弟弟的时候,他已被冻僵了。当晚,父亲和母亲又大打出手,又彼此大哭了一次。绝望的父亲,甚至动了一死了之的念头,抓起一根棕绳,就往屋梁上甩,被前来劝架的邻居制止了。”诗中还写道:“不知那秒逝去后/谁还会提着赶牛的皮鞭,把我打得皮开血绽”,这同样是雷平阳本人的亲历。当父亲直面饥馑困境下自己人性扭曲变形的痛苦时,深感灵魂的罪孽,打算“一根绳索”解脱了自己的内心挣扎。由此带来的灵魂暗影深深隐进了潜意识之中。晚年在理性消失后的老年痴呆症状态,这种忏悔意识在潜意识的“洗手”动作中,流泻了出来。“他的一生,就是自己和自己开战”,他一生都在忏悔自己,清洗自己,直到晚年潜意识中,仍然没有休止。
    雷天良的一生其实很富有传奇色彩。但是他的传奇却不是传统意义的“想象性”、“夸张性”的“非现实性”传奇形态,而恰恰是逼真的现实形态。诗歌有一个传奇式的开篇:父亲雷天良名字的错换,接下来的“家庭审判”、暴打小弟、包产到户后“泥土下酒”的土地崇拜的狂欢,手术后的大难不死,他的一生都贯穿了传奇色彩。不过仔细想来,又都具有逻辑性潜藏在里面。质实的细节与强烈的传奇色彩,以十分悖离的方式,纠结在一起。当十分不可思议的传奇成为逼真的日常生活的时候,这说明: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时代,已经喧嚣到何等程度!是谁造就了普通平民雷天良的人生传奇呢?其实雷平阳在《人民文学》2009年第5期《祭父帖》的版本中删除了一段:

无论何时,都应该是圣旨、律法、战争、政治
宗教和哲学,低下头来,向生命致敬!可他这一辈
以上的更多辈,乃至儿孙辈,“时代”一词,就将其碾成齑粉
退而求其次的生,天怒、土冷;只为果腹的生
嘴边上又站满了更加饥饿的老虎和狮子;但求一死的生
有话语权的人,又说你立场、信仰、动机
没跟什么什么保持一致。生命的常识,烟消云散
谁都没有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心。同样活于山野
不如蛇虫;同样生在树下,羡慕蚂蚁

而这,恰是此诗的点睛之笔。雷平阳删除这一段,大概是出于诗歌艺术性的考虑:剔除理性的议论,让生活的原生态出场,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情感的含蓄蕴藉,保持诗歌技艺的纯粹性。诗人也曾经为他的父亲雷天良写过墓志铭:“他的一生,因为疯狂地/向往着生,所以他有着肉身和精神的双重卑贱!”他之所以放弃,是因为这个断语并不意味着父亲雷天良一个人,经历了将很多生命碾成齑粉的时代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因此,这首诗名曰“祭父帖”,实质上,却是在祭奠我们每一个人,无论你是一文不识的农夫,还是著作等身的诗人。我们的一生,都是在时代的磨道里,“自己和自己开战”。

                   (本文原刊于《名作欣赏》2011年3月号下旬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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