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 ⊙ 苍耳诗学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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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滴雨

◎苍耳




三月十五日,在启程去高河查湾时,雨便稀稀落落地下了起来。没想到天气突变,阴云密布,北风象刀子一般吹刮,尘柱旋飞使临近的春天突然遥远。不少预定去的人临时打了退堂鼓。安庆师院《白鲸》诗社只来了五个人。

去海子墓地,一直是我内心的愿望,它出自于对一个年轻的诗歌兄弟的敬意,其中还有一种共栖于同一片乡土的亲近和深深的无言。九年来,对海子的诗以及他的死,我目睹了相继出现的两种极端:一种是神话化了的狂热追慕,以至于最初几年“麦地诗”一度泛滥,且不断有年轻诗人自杀的消息传来;另一种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诋毁和贬斥,有的甚至摆出一副骂街的架势,用语刻毒。我的内心至少经历了一种由悲凉到悲哀的转换。但这一切无疑都证实海子诗歌作为最切近的诗歌传统而存在的事实和影响力,尽管他生前和死后都注定是孤独的。

车到高河镇后,雨停了。我们一行人转乘颠簸而破旧的“马自达”,折向西,一路迎风驶往查家湾。

在查湾,我们见到了海子善良、憨厚、衰老的父母。两位老人在路边开了爿小店。海子生前住过的老屋已拆掉,他的两个弟弟在原址上又重新盖了砖房,并且已娶亲生子。我们见到海子从未见过面的侄儿,他们显得很顽皮。这会儿,天空欲停又雨,断断续续,但云层滚翻之下西风始终劲拂不止!在小店稍坐后,海子的父亲领我们来到一片平缓的、长满松树的山坡。海子的墓,便在这松风低啸的坡上微微隆起。它朝向一片浅澄水域,并能望见不远的灰黄村庄和渐渐迷蒙的青畴远野。

海子的墓冢不大,用水泥浇铸而成。碑文显然属于查湾宗氏序列,与周围村民的碑式也没有什么不同,正象当地村民如今仍称呼他为“海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墓冢右下侧砌着海子生前从西藏背回来的两块喇嘛教经石,素拙,灵异,上面刻有雕像和一些秘符。海子也许会在世界的反面枕着它做梦,或者依然保持大字形躺在青藏草地上的姿势,仰望喜玛拉雅那大而稀的星星。

祭扫活动依照乡村传统的方式进行。诗社的张宝平在墓冢及碑的周边洒水酒祭奠,炮竹的幽烟弥漫,谢轶群开始朗诵海子的遗作。风中的墨褐松果,噗噗簌簌地坠落在墓地周围尚末发青的宿草上,溅响在一个人起点和归宿相互重合的幽昧之处!
我们都注意到,坟头上有一小株开着紫花的植物在初春的荒寒中显得十分醒目,但我们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它为什么开得这么早。由此往东,在松林边缘有一小片泼墨似的麦地。这过冬后不断向上滚涌的萤亮麦地,在低湿而黯的云海下真实得近乎虚构!它们已被悄悄改变了,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迅疾返回:现在麦地距海子这样近,近得永远无法抵达!死亡灼烫地吹刮着它们,忍不住用痉挛之手轻轻抚摸它们。但碧幽幽的属于查湾村的麦地,比这样的手掌还要大一些,它在泥土中握紧了自己的根。

其实,来查湾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海子的母亲。刚到这里时,诗社的赵良梅悄悄告诉我,海子的母亲在灶间流泪。后来,我注意到她老人家眼里一直汪着泪水。她慢慢说话,泪水便汪着,没有掉下来。“妈妈回去吧,不要送了!”这是海子一九八九年最后一次离家,在村口对母亲说的话。“他用手…推了…我一下……,头也不回…,就这么走了……”从海子的遗照看,他长得更象母亲一些。

然而母亲必须理解她所无法理解的东西,必须承受山海关那铁轨刺骨的寒光,并把它吞咽下去。她必须从寒冷而陌生的北方带回那个小盒子,必须比他走向山海关的死更艰难地往回走。她是一个贫寒而矮小的母亲,一个来自地图上也找不到小点的查湾的母亲。在大北方的寒风中,她一生的守望被突然撕碎、刮跑,只剩下小小的孤单的影子,丢了魂的影子,在通往昌平的路上跌跌撞撞。但她必须肩起大于她命运的东西,必须活下去,必须象出生的婴儿那样悲伤地守护着他。但那已不是摇窝,不是饥馑的六十年代那哇哇啼哭剌痛了的春天。而她依然是母亲,是一场沙暴中突然苍老的母亲,是装在小盒子里的那个人的老娘。

当我没有希望坐在一束麦子上回家/请整理好我那零乱的骨头/放入一个小木柜/带回它/象带回你们富裕的嫁妆//但是,不要告诉我/扶着木头,正在干草上晾衣的/母亲(《死亡之诗》)

从诗中可以看到海子最爱他的母亲,同时也对她满怀愧疚。在海子的全部诗作中,有不少篇什写到他的母亲,如写于一九八四年的组诗《给母亲》:“你家中破旧的门/遮住的贫穷很美”,“母亲/老了,垂下白发/母亲你去休息吧/山坡上伏着安静的儿子/就像山腰安静的水/流着天空”,“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妈妈的屋顶/明天早上/霞光万道/我要看到你//妈妈,妈妈/你面朝谷仓/脚踩黄昏/我知道你日渐衰老”。我在想,当海子徘徊在山海关的时候,那使他犹豫不决、不断回过头来的东西,那揪心的、唯一能扯住他走向最后那一刻的东西,还能是什么呢?如果不是到了黄昏时分,不是那反复出现在《太阳七部书》里的残阳如血的惨痛景象,也许海子不会走向生命的尽头。但海子后悔了,他在他的文字中已提前表达了愧悔。他的双眼象伤口一样望着他的村庄和那个飘起炊烟的老土屋。

最让我震惊的是,海子写于一九八五年的几篇“神秘故事”中的一篇《南方》,对他死后一切和重见母亲的情景作了这样的描叙:“雪花将飘末飘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木轮车把我拉往南方。我最早到达的地方有一大片林子。在那里,赶车人把我放在丛树中间的一块花石头上,在我的脚下摆了好些野花”。然后在一场“连我的骨头也燃起了”的“大火”中,我复活了,“肉体新鲜而痛苦”,又骑上那匹年轻时丢失的马,重返故土和村庄。“远远望见了我家的几间屋子,在村头立着。我跃下马,滚入灰尘,在门前的月下跌一跤,膝盖流着血。醒来时已经用红布包好。母亲坐在门前纺线,仿佛做着一个古老的手势。我走向她,身躯越来越小……”

普鲁斯特在回忆他的外祖母时曾深情地说过:“有的人活着不依靠力量,就象有的人唱歌不依靠嗓子”。当人们将聚光灯照在海子及儿子们的身上时,他们是否想到贫寒而衰老的母亲承担了许多,有时甚至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然而,母亲所默默挺住的一切,她盈眶的泪水也能默默挺住么?我看见海子的母亲立在村口,朝土路这边迷漓地怅望,久久目送着,又象企盼一个人归来。

冷风劲吹着那一直被吹乱的灰白头发,直至隐在其后的孤寂麦地泼墨似火!

离开查湾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但出村时,路边的变压器不知为何突然燃起熊熊大火。天空依然沉阴着,低浓火烈的云涛从低啸的松林那边吹刮过来。而此刻,我突然感到麦地上空有两滴雨汪着,硕亮、黯淡而又烫灼,它一直这么汪着,没有从一九八九年那撕开的裂口垂落下来。“但是,不要告诉我/扶着木头,正在干草上晾衣的/母亲”……
                                                                                                                                                                                                  一九九八年四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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